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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進去時,莊齊本想悄悄地繞開,最好是不讓周衾看見,省去碰面時的尷尬。
但靜宜春風滿面地坐到了那倆人面前。
她朝周衾抬了抬下巴,“行啊,在這兒約會呢,介紹一下。”
那姑娘不大敢見生人的樣子,嚇得一直往后縮。
周衾握住了她的手,“沒事,這是葉姐姐,這是莊姐姐,她們兩個都不是壞人,不用怕。”
莊齊越聽越奇怪,她說:“這是你同學還是......”
“我在福利院時認識的一個小妹妹。”周衾站起來,對她們說,“小時候受過刺激,她突然就不會說話了,到現在也沒有好,我一直帶她在接受治療。今天看完醫生,順便領她來吃點東西,沒想到碰見你們。”
靜宜愣了一下,抱歉地說:“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情況,真不好意思。”
莊齊也紅了下臉,把她拉起來,“你們倆慢慢吃啊,我們先過去了。”
她們竊竊私語著走開了。
莊齊挑了個背對著他們的位置,最好彼此的目光不要有接觸,省得周衾約個會也約不踏實。
靜宜挑了一小口樹莓蛋糕送進嘴里。
她小聲發表了句看法,“周衾人挺長情的,小時候在福利院結交的玩伴,他照顧到現在,這哪像是周吉年的兒子啊?”
莊齊點頭,“他和他爸是兩碼事,他一直都很善良的。”
“你和你媽也是兩碼事。”靜宜忽然又蹦出一句。
莊齊攪著杯咖啡,目光像被卷進了黑濃的漩渦里,她苦笑了一下說:“那還是周吉年好一點,不管夫人怎么喊打喊殺,身邊的同僚怎么說閑話,他把兒子接回來以后,就一直養在自己身邊。”
靜宜嘖了一下:“蔣阿姨還是沒有公開認你的打算?”
莊齊把咖啡往前推了下,她搖著頭說:“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也不要她認,都長大了還認什么呀,各過各的算了。”
“也是。”靜宜撐著頭,看著窗外那群烈日下踢球的小男孩,笑著說:“哎,明天我倆去趟大成寺吧?那兒涼快,這兩年我都沒去燒過香。”
莊齊點頭,“嗯,我和你一起去,這幾天心里挺惶恐不安的,總覺得不舒服。”
“有關你哥的事嗎?”靜宜湊近了,壓低聲音問她。
莊齊說:“你也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說,那你快講。”
靜宜扶著額頭,想了下那天聽到的只言片語,她說:“就是老葉他們聊天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你哥名字了,不知道怎么又扯上了張家。再想問清楚,他就把我給兇走了。”
莊齊哦了一聲,“那應該不是什么小事,否則不會你爸也知道。”
“你也別擔心,納言哥再沉穩老練不過了,他能有什么大事?”
“但愿吧。”
從公園里出來,送靜宜回家后,莊齊開車到了西山,停穩后,懨懨地下了車。
還沒走到家門口,一道人影就從樹蔭里走出來,“二小姐。”
莊齊手里握著車鑰匙,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往后退,盡量鎮定地回答他,“孫秘書,您好。”
孫立行點頭微笑,“耽誤你一點時間,你唐伯伯在等你,他有幾句話要說。”
“走吧。”
莊齊神色自若地跟著他上了車。她知道,她想弄清的所有問題,唐納言想辦法瞞住她的那些,唐伯平都會給她答案。
孫立行帶她去了一處極隱秘的園子里。
這個地方她路過多次,只是不知道門朝哪邊開,她也沒有問過哥哥。
園中水聲潺潺,樹上有新結出的梅子,風雨中滋養出的花紅樹綠,游廊也是一曲三折。
再往前孫秘書就不走了,他指了一下,“你直接穿過假山過去吧。”
“好的,謝謝。”莊齊朝他點了一個頭。
唐伯平靠在一把藤椅上納涼,大約中午在這里招待了客人,看上去相當疲憊。
她站到他身邊,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唐伯伯。”
“噢,你來了。”唐伯平揉了一下眉心,抬手說:“坐吧,和你說兩句話。”
莊齊坐在了那張圓凳上,“您說,我聽著。”
唐伯平說話,從來不會是單刀直入的,哪怕他要做出對你不利的事情,也會極盡關懷一番。
就像現在,唐伯平把她的近況問了遍,很耐心、很細致的,一副慈愛有加的長輩模樣。
莊齊攥緊了拳頭,新做的指甲嵌入掌心里,絲絲縷縷地疼著。
或許她在哥哥面前任性過頭,被嬌縱得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但那是對著唐納言,他給予她的主觀體驗令她感到安全可靠,這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莊齊無條件地依賴信任他。
可對著唐伯平不能這樣,她要小心斟酌好每句話。
像做八股文一樣的套路,唐伯平關愛完了她之后,又開始拋出他的恩仇觀。
他語速遲緩地說:“齊齊,你是你哥哥帶大的,他為你付出了多少,我想你比我清楚,就不用我多強調了。我們做人的話,是不是也要講一點良心,不好以怨報德,你說是吧?”
唐伯平的聲音很洪亮,大概長年在會上發言的關系,說話也是抑揚頓挫的,句與句之間有明顯的起伏,很容易聽出重點在哪里。
莊齊點了下頭,“是的,您說的對,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他。”
唐伯平一臉為難的神情,他嘆氣:“現在有一件麻煩事,可能你哥哥不肯和你說,我來當這個惡人吧。”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遞過來一份文件。
“這是你哥哥的材料,你先看一眼。”唐伯平交到她手里。
莊齊急切地拆開,最先闖入她眼睛的,是唐納言的一寸免冠照,相片上的男青年神清骨秀,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樣子。
她往下讀,每一個四方的意見框里,都填寫著長長短短的內容,直到最末尾,也是最重要的一欄,遒勁有力的筆跡寫著一句話——“此人作風浮泛,目前不宜離開華泰,也不適合放在關鍵崗位上,建議重新斟酌人選”。
這是一句很嚴重的評語。
說得再不好聽一點,作風這頂帽子一扣下來,那是會壓死人的。
莊齊找不見簽名的人,仰頭問:“您知道是誰寫的嗎?”
唐伯平端起一杯茶,“人家敢和你對著干,就做好了翻臉的準備,就算你現在找他算賬,你哥哥也已經吃虧了,局面也回不到他這邊。何況這又不是胡說,整天和自己的妹妹在西山胡鬧,怎么樣也不能算作風端正吧?”
“我們是正當戀愛,他們說話也要講一點道理,這跟作風有什么關系?難道他們就不戀愛不結婚?”莊齊到底年輕,沒有經歷過這樣有嘴難張的事情,急得聲音都發顫,她說:“哥哥又不是一口氣和很多女人在一起,他做錯什么了?”
唐伯平放下杯子,臉色也和周遭晴朗的天氣一樣,驟然暗淡了下來,“他沒錯,那是誰錯了,你嗎?”
莊齊把材料還給了他,她咬著嘴唇,面上蒼白得像枝頭飄落的梨花,人也搖搖欲墜。她點頭,她一再地點頭,眼淚滴在裙子上,洇開一團水漬。
就是她的錯。
她要是沒有喜歡哥哥,或者能早點下決心離開,就不會有這樣的事。
烏云在她頭頂上迅速匯聚,只留下一道混沌狹窄的縫隙,莊齊被夾在這片縫隙里,就要透不過氣了。
她吸了兩口氣,不停揩著自己的裙面,想要把水痕擦掉,但眼淚卻越積越多,淹掉了上面的寶相花紋。莊齊看著那些紋樣被打濕,像無根的浮萍漂在水面上,和她一樣仿徨無助。
那個給哥哥使絆子的會是什么人?
其實很好猜,他工作并沒有得罪什么誰,那就是生活上了。會知道他們兩個的事情,還對唐納言極為不滿的,除了張家那一位大小姐,她想不出別的人來。
但要查也是查不到的,誰會蠢到自己去做這種事,只需稍稍授意即可。而且,你壓根都不會知道,對方是何時何地,在哪一臺席面上,如何與人形容的。
莊齊淚眼朦朧地發問,“唐伯伯,就真的沒辦法補救了嗎?”
唐伯平轉過身,他看著小丫頭這個樣子,很多話說不出來。
美人忍淚佯低面,總是讓人覺得憐惜的。
他嘆氣:“能補救一次,次次都能補救嗎?我沒那么大本事。都知道你是他妹妹,如今你們公然地攪和在一起,別人會怎么想他?性子收斂的,都免不了要臉紅一下,說這不像話,那講慣了難聽話的人,連兄妹相奸都說得出!除非他肯悔悟,把印象慢慢地挽回一些,否則永遠都別想得重用。”
令他想不到,這孩子和納言感情這么深,只是栽個跟頭的事,就值得她為他哭成這樣。
她在烏云底下愣了一會兒,遲鈍地站起來。
莊齊擦了擦臉說:“我知道了,您的意思是,我絕對不能再在他身邊了,是嗎?”
唐伯平扭過頭,他從來不會替誰做決定,難免有仗勢欺人的味道,傳出去也不好聽。
他只是又站回了為她思慮的長輩立場上,分析給她聽,“你看你,本來這時候已經在準備出國,中途為你哥哥放棄了,他自己也沒有落著什么好兒。你們兩個在一起,難道是為了互相耽誤前程嗎?我不想看到這樣。他再好,也不值得你犧牲自己。”
見莊齊低著頭,唐伯平又和藹地勸她:“不管你是誰的女兒,總歸是從我們唐家走出去的,伯伯還是希望你發名成業,將來在自己的領域有所建樹,受人稱贊。你是個聰明孩子,天份不比任何一個人低,有了更高的平臺,相信你會取得更大的成就。”
她懂了,也虛弱地抬起頭問:“那這個平臺是什么呢?”
唐伯平遞給她一封錄取通知,“你看看這個,普林斯頓的國際與政治研究,我看挺適合你的。”
莊齊看了一眼,忍不住譏笑了出來,“唐伯伯真是心疼我,這學校很難申呢。”
唐伯平心思深沉,一個小姑娘還不是他的對手,他裝作聽不出來,也笑說:“不會,你成績這么好,還有拿得出手的論文,加上你們學院的推薦信,錄取并不是難事,不過面試還得你自己去,時間上延遲一些,也不要緊。”
她面無表情地點頭,“謝謝,非常感謝。”
唐伯平擺了下手,“別這么說,你叫了我這么多年伯伯,憑我和你爸爸的關系,你要上什么學校,我都可以為你去張羅,只要你喜歡,高高興興地去,將來就留在美國,也是很好的。”
“我會去的。”她說。
莊齊看了眼身后嶙峋的假山,枝頭掛著的紅木鳥籠,以及遠處掉著葉子的金桂樹。這個充斥著假意和算計的地方,讓她厭倦透了。
唐伯平猶豫了一下,他說:“納言肯讓你去嗎?”
“他不肯的,哥哥要是知道了,他一定會說他的事沒關系,但怎么會沒關系呢?”莊齊雪白的面孔上浮起一個無奈的笑。
他點了一下頭,“你確定了哪天走,我安排車子送你。”
莊齊說:“不必了,免得叫哥哥發現,他會和您大吵一架的,伯伯還是不要管了,我自己能去機場。”
唐伯平欣慰地說:“好,到了那邊后,有什么困難你就給我打電話,不要自己扛著。”
“知道了,那我先過去了,伯伯再見。”
“再見。”
莊齊表情木然地在園中繞行,跨出去時也沒注意,被高出別地許多的門檻絆了下,孫立行連忙扶住了她,“當心一點。”
她勉強朝他露出個笑容,說:“謝謝。孫叔叔,還要麻煩您送我回去。”
“不麻煩。”
莊齊坐在車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說,眼睫壓得低低的。
孫立行從后視鏡里看她,好像比來時心情更復雜了,這復雜里還多了幾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