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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勉強說得過去，姜離又沉聲問：“那日是你組局？”

郭淑妤苦澀點頭，“是我，我打算那幾日游三清觀，但日子是和湘兒商議之后定下的，十七那日三清觀正好有道場，我們還能上柱香，除了我們?nèi)齻€，同行的還有楚嵐、淮南節(jié)度使孫佑昌家的大小姐孫蓁，還有太子詹事朱明成府上的二小姐朱嬿婉。”

姜離又問：“第一個發(fā)現(xiàn)尸體的是誰？仵作驗尸之后怎么說的？”

郭淑妤悲切道：“是楚嵐府上的家丁，當時我們趕過去之時，便見盈秋衣衫不整地躺在山坳草地上，口唇處有血，人也斷了氣，脖頸上掐痕明顯。”

說起那一幕，她仍是心如刀絞，又強忍畏怕繼續(xù)道：“仵作驗尸之后，也說盈秋是被扼頸而死，死前受過凌辱，她衣裙破了，身上的飾物也沒了，還有一縷頭發(fā)也被剪走，因尸體被雨水沖刷過，未留下多余痕跡”

“頭發(fā)也被剪走？”

郭淑妤點頭，“那兇手喜歡收集女子頭發(fā)，又因家里窮，受害者身上值錢的東西會被洗劫一空，后來抓到人的時候，盈秋當日所戴的一只耳墜便被發(fā)現(xiàn)在兇手家中，由此坐實了他行兇之實，其他飾物雖未發(fā)現(xiàn)，但多半是被他當了。”

二人歇腳片刻，又沿著山道往上走，姜離問：“他是到了行刑之前才翻供？”

郭淑妤沉聲道：“起初他便滿口抵賴，金吾衛(wèi)用了重刑，再加上證物俱全，他才認了下來，但若我沒記錯，湘兒說過，盈秋的案子他是含糊其辭的，因盈秋那耳墜并不是特別的樣式，榮寶堂每年都賣出許多那樣的金耳墜，金吾衛(wèi)也是審了幾日才讓他認罪畫押。”

“第一起案發(fā)在三月中，案發(fā)在城內(nèi)永安渠南，第二起案發(fā)在四月末，死者是諫議大夫齊大人家的小姐，案發(fā)地在他們城外別莊不遠處，我們來登高則是在五月十七，案子起初在京兆府衙查，后來到了右金吾衛(wèi)手里，當時右金吾衛(wèi)已疑兇手并非城內(nèi)之人，正查到了新豐縣，盈秋死后，右金吾衛(wèi)更肯定了兇手在城外，直到到了七月中才抓到了人，那陣子風聲緊，兇手躲在家里足不出戶，幸而沒有第四位受害者。”

說著走到一處四角攢尖頂亭臺，幾人入亭內(nèi)歇腳，郭淑妤又道：“七月中抓到人，押回去定完案已是八月初，到九月底行的斬刑，他翻供便是在行刑前三日，但當時一切皆有定論，容不得他胡攪蠻纏，且死囚臨刑前多有胡言亂語者，便也無人理會他，后來他在西市被斬首，也當真是便宜了他。”

郭淑妤憤然難平，又望向發(fā)現(xiàn)尸體的那片山坳，片刻后似是不忍，又背過了身長吁短嘆。

姜離關(guān)切道：“可還受得住？”

郭淑妤緩緩吐出口氣，點頭：“自從盈秋死后，我本以為這輩子也不敢踏足此地，可剛才入三清觀，聽到觀里晨鐘聲聲，我忽然生出一種盈秋或許能被天官庇佑之感，再加上如今冬雪冰封與當初景致大為不同，我倒沒有想的那般害怕。”

她說著又呼出兩口白氣，感激道：“這一切還要感謝姑娘，姑娘不僅是好大夫，還能聽我絮叨這些舊事，旁的大夫可做不到這一點。”

懷夕在旁莞爾道：“心病還須心藥醫(yī)，姑娘的病光開方子施針到底不治本，且郭姑娘那日也救了我們姑娘，我們姑娘很是感激呢。”

郭淑妤表情松快了些，“那日不值一提，總之薛姑娘無愧盛名，我父親母親也對姑娘頗為感念，我父親還問，說姑娘醫(yī)術(shù)了得可有在長安城中開設(shè)醫(yī)館的打算。”

姜離有些莫名，郭淑妤道：“我父親早前在宗正寺任寺卿，年后要調(diào)職太常寺，太醫(yī)署正是在太常寺所轄之下，這幾日他去太醫(yī)署多次，和一眾太醫(yī)們打了不少交道，又想到姑娘年紀輕輕醫(yī)術(shù)如此厲害，難免多問了幾句。”

姜離倒不知此事，她搖頭，“便是我想開醫(yī)館，只怕我父親也不許。”

郭淑妤嘆道：“是了，薛大人和太子妃只怕都不會樂意，沒辦法，咱們既生在世家，便沒法兒只顧忌自己，姑娘若如今這般倒也很好。”

說了些私話，二人關(guān)系親近了幾分，山上太冷，郭淑妤也沒有登上西峰的打算，沒多時一行人便往觀中去，回至觀中，姜離拜見道長后往玉皇殿后堂添了三盞長明燈。

見是三盞燈，郭淑妤好奇問道：“姑娘養(yǎng)父母家里還有別的親長？”

姜離默了默，“還有位表親幼時對我十分照顧。”

郭淑妤了然，“徐州的水患我聽說了，姑娘節(jié)哀吧，所幸姑娘遇上了好人家，雖坎坷了些，卻習得好醫(yī)術(shù)，再看我，我若有朝一日離了家里還真不知如何討生活。”

姜離幽幽點頭，“是，幸而遇上了他們。”

時辰不早，姜離道明申時還要往公主府探病，郭淑妤忙道返程，走這一遭，雖不至心魔盡除，可至少讓她破了懼怕，心底也敞亮了不少。

二人于觀門前各自上馬車，伯府的馬車和護衛(wèi)行在前，姜離跟在后，待走動起來時，姜離掀開車簾，一錯不錯地盯著白茫茫的鳴鸞山。

懷夕也看出去，“怎么了姑娘？”

姜離瞧著山勢道：“下山兩三刻鐘，上山半個時辰，若沒有出事，送傘的家仆應(yīng)能在路上撞見岳盈秋，兇手是如何掐準時間行兇？”

懷夕道：“不是說兇手躲在小路上行兇？”

姜離又看了一眼山上大雪，忽然敲了敲車璧，“長恭，你現(xiàn)在返回觀中，請觀中道長幫忙畫一幅鳴鸞山主路小路的草圖，再請道長標上去歲岳姑娘遇害的山坳和丟棄婢女的水泉位置，簡單明了即可。”

馬車才走出數(shù)十步，長恭勒馬停車一路小跑回去，只用了不到一刻鐘時間，便拿著一張草圖跑了回來，圖上墨漬未干，姜離晾了晾，按著道長所畫的線路與幾處特地注明的標識仔細核算起來。

“山上確有小道，但只有三段，按照家仆們上山的時辰推算，岳姑娘下山時，家仆們已過了半山腰，他們……應(yīng)到了日暮亭附近，這里是第二段小路，但此時她才下山，不可能在此錯過，那便只有二里外的古碑處還有一段小路可走，衙門也趨向于此地，而這里順著西南另一側(cè)的小路，便可達山坳……”

姜離眉頭越皺越緊，“按腳程算，他們相遇之地應(yīng)在日暮亭和古碑中間地，也就是說，兇手剛剛好在仆從們上來之前襲擊了岳姑娘和她的侍婢，如此推算，這時應(yīng)是岳姑娘離開山頂一刻鐘后，而距離雨停，還有半個時辰多一點兒，兇手一個瘸子，要綁了婢女藏起來，還要把岳姑娘帶去山坳行兇……”

她有些心驚，“大雨來得巧，時辰掐的更巧，瘸子也利落至極，要綁人藏人，要去山坳，還要在雨停之前離開鳴鸞山，還沒有人見過他……”

懷夕道：“姑娘覺得有古怪？”

姜離把地圖折好放入袖中，“還說不好，郭姑娘所知不夠詳盡，雖覺疑點頗多，但萬一真有這諸多巧合呢？”

懷夕眼珠兒微轉(zhuǎn)，“姑娘要探問還不容易？付世子便在金吾衛(wèi)當值，裴少卿在大理寺，調(diào)閱舊案想來不難。”

姜離八風不動道：“先去公主府。”

馬車入城門正值未時過半，再一路往豐樂坊疾馳，小半個時辰后，穩(wěn)穩(wěn)停在了宜陽公主府之外，馬車剛停穩(wěn)，幾道馬蹄聲倏地響起，姜離下馬車一看，便見裴晏帶著九思和盧卓打馬而來。

懷夕訝道：“姑娘，這可巧了。”

姜離看著裴晏馳馬靠近，心道哪里巧了？她可是昨日與宜陽公主說好申時來看病的，此刻雖離申時還有一刻鐘，但怎就又碰見了？

第035章

毒殺

心里再如何腹誹，

等幾人到了跟前，姜離還是欠身行禮，“裴少卿。”

裴晏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九思，

又往她馬車車輪上的雪泥看去，

“姑娘這是去了何處？”

姜離道：“城外三清觀。”

裴晏劍眉微揚，

有些意外，又抬手請她一同入府，待進了公主府，

方才問：“為何去三清觀？”

姜離還未說話，跟在后的懷夕主動道：“是和郭姑娘一起去的，郭姑娘受了驚嚇，心病也重，

我們姑娘陪她散散心。”

裴晏看著姜離，“她的心病是岳盈秋的案子，而岳盈秋遇害之地，

正是在城外三清觀，

你們此去是為了故景重游，

為她醫(yī)病？”

姜離腳步微緩，

“大人知道岳姑娘的案子？”

裴晏道：“這幾日大理寺查郭淑妤和孟湘的人際來往，

發(fā)現(xiàn)二人有個共同摯友，

便是去歲被謀害的前戶部度支司郎中岳大人的女兒岳盈秋，郭淑妤的心病從岳盈秋死后開始，

之后幾次意外和孟湘同在，而岳盈秋出事那次，

孟湘和楚嵐也在，再加上郭淑妤那日受驚之下胡言亂語提到了岳盈秋，

我自是要調(diào)閱此案看看與今次的案子有無關(guān)系。”

姜離不動聲色，懷夕卻萬分驚喜，她們路上還在說可以請裴晏調(diào)閱舊案，可姜離明顯不打算向裴晏開口，卻沒想到裴晏已調(diào)閱過岳盈秋之案，還主動道明，這簡直像瞌睡了便有人遞枕頭，未費吹灰之力。

話到這份上，姜離自然道：“那大人查完之后如何想？”

裴晏頓了頓，謹慎道：“與今次的案子是否有關(guān)尚難斷定，但當初那案子倒是有數(shù)處疑點未解”

見她并無意外，裴晏道：“看來姑娘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姜離收回視線，“郭姑娘講過案情，但她所知并不詳細。”

裴晏眼底流光滑過，朗然道：“這案子最大的疑點乃是兇手曹有慶于臨刑前三日喊冤翻供，且只說岳盈秋不是他所害，但他本人住在新豐縣，距離三清觀并不算遠，再加上他曾在案發(fā)前兩月去過三清觀，翻供便更不會被采信。”

“除了這一點，岳盈秋的驗狀所記也有些異樣，彼時遇害三人皆被扼頸而死，但前兩位受害者死前不僅受到凌辱，身上還有頗多暴力傷痕，兇手多有泄憤之意，到了岳盈秋這里，她雖然也是被扼頸而死，身上也有掙扎的淤傷，但并沒有前兩位受害者慘烈，此外，仵作還在岳盈秋陰門內(nèi)發(fā)現(xiàn)了木屑”

姜離心頭一跳，“木屑？”

裴晏道：“不錯，當時仵作懷疑，兇手在行兇時除了凌辱受害者之外，還用木棍之類的東西虐待過死者，死者□□紅腫，但因下了一場大雨，并未發(fā)現(xiàn)男子精元，如果加上這一條，便也和前兩位死者遭受暴力相似了。”

郭淑妤所言未細致至此，姜離得知岳盈秋死前被施虐，心底又沉重兩分。

裴晏稍稍一停，接著道：“此外，岳盈秋遺失的飾物里，除了一只玉蘭金耳墜在曹有慶家里被發(fā)現(xiàn)，另有一對羊脂玉玉釵、一條珊瑚項圈、一條瓔珞腰帶和一對翡翠手鐲都不知下落，前面兩起案子里曹有慶會將被害人的飾物拿去新豐縣的當鋪典當，又或是去長安黑市上交易換錢，當初右金吾衛(wèi)也是憑借這些線索找到了曹有慶，可唯獨岳盈秋的飾物不知下落。曹有慶認罪時雖交代了一處典當行，但右金吾衛(wèi)并未找到典當記錄，定罪之時，解釋為曹有慶分批次典賣了許多飾物，記錯了，但有岳盈秋的頭發(fā)和金耳墜，再加曹有慶認了罪，并未追查清楚便結(jié)了案。”

姜離又問：“案發(fā)當日，曹有慶在何處？”

裴晏道：“他翻供之時，說案發(fā)當日他躲在家里并未出門，還有一位當?shù)刈呓执畱羰浙~鐵器物的游商到過門上，他彼時生活艱難，典賣了一套舊銅茶具換了些銀錢，此后仍然躲在家里，但彼時即將行刑，游商又素無落腳之地，金吾衛(wèi)并未追查。”

姜離腳下微頓，“會否有他所言為真的可能？他害兩條性命，的確該死，可若他并非真兇，豈非讓真正謀害岳姑娘之人逍遙法外至今？”

裴晏尚未語，一旁盧卓道：“姑娘說的確有可能，只是此案已結(jié)，除非有確鑿證據(jù)，否則金吾衛(wèi)那邊不可能重查，我們也不好越權(quán)去查。”

九思在旁搖頭：“盧都尉，若是別的時候可能不行，但馬上入臘月，正到了大理寺復核一年刑案之時，這時候咱們剛好抽中了這件案子怎能算越權(quán)？”

盧卓愣道：“可這是去歲的案子……”

九思笑呵呵道：“大理寺復核刑案有三年之期，去歲又非我們公子在任，他將時辰寬泛些也沒什么不妥，右金吾衛(wèi)若因此不滿，豈非是做賊心虛？”

盧卓明白過來，“確是如此，就是這案子是段世子辦的，到時候……”

九思眨眨眼，“到時候有我們公子在，他能如何？”

盧卓松了一口氣，神色也振奮起來，“是是是，正是此理”

他二人在后打著機鋒，姜離則驚訝地望著裴晏，原來他竟已經(jīng)著手去核查此案了，若真能找到那游商，證明案發(fā)當日曹有慶并不在鳴鸞山……

姜離面色微變道：“倘若曹有慶所言為真，那出現(xiàn)在曹有慶家里的頭發(fā)、耳墜又作何解釋？”

裴晏深長道：“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要么是金吾衛(wèi)做了假物證構(gòu)陷定罪，要么便是兇手提前知道了前兩案的兇手是曹有慶，而后先一步將證物嫁禍給了曹有慶，能這樣做的人，要么是金吾衛(wèi)中武侯，要么便是和金吾衛(wèi)辦案之人關(guān)系極近者，如此一來，范圍便可大大縮小。

四目相對，裴晏不必說透姜離便可明白一切，而若真是如此，那最輕也是金吾衛(wèi)瀆職失察辦出冤假錯案，除了追真兇外，辦案之人也勢被問責，也因此，才有適才盧卓之言，但顯然裴晏并不忌諱開罪段氏。

姜離轉(zhuǎn)身而走，她并不意外，裴晏從前便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之人，而下到京兆府，右金吾衛(wèi)，上至大理寺、刑部與御史臺，每年失察瀆職者不知凡幾，當年魏階臨刑之前同樣在喊冤，可三法司無一人相信，也無一人重視，皇太孫之死如一道催命符，每個人都害怕那道符貼在自己身上，于是，他們便急不可待地，牢牢釘死在魏階身上。

若將各法司歷年案卷皆調(diào)出核查，姜離相信多的是人保不住頭上烏紗，而滿朝文武，又有幾人不想穩(wěn)步青云，高官厚祿？想到這些，她不禁看了一眼裴晏，今日是段氏，裴晏不忌諱，那若是換了肅王？換了太子妃呢？

姜離心底五味雜陳，定了定神，明白岳盈秋的案子是舊案，如今孟湘之死尚在最佳查破之時，她便問：“可能確定兇手的目標是孟湘了？”

裴晏搖頭，“還無法確定兇手目標到底為何人，當日雖有七人曾單獨離開，但這兩日調(diào)查下來，沒發(fā)現(xiàn)他們有何殺人動機”

“殷嘉寧與二人是關(guān)系不遠不近的朋友，寧玨常年不在長安，也就今歲與二人在宴會雅集上碰過幾次面，李策與兩家有些來往，與郭淑妤和孟湘少時交集繁多，崔赟在御林軍當值，他出身崔氏旁支，家里與安遠侯府有些來往，平日里與郭淑妤就是同游宴飲的關(guān)系，段凌和高氏兩人也與孟湘交集多些，是因今年過年之后，孟家要給孟湘議親，段、高兩家都在其列，最終孟家選擇了高氏。”

選擇高氏便是選擇太子，姜離道：“孟湘自己也看中高晗？”

裴晏頷首，“問過她的婢女蘭雪，說她極樂意這門親事，而她平日里為人頗為周全，從不曾與任何人結(jié)怨，在府里待下人們也極好，今年唯一的變化，也就是她親事將要定下，若一切順利，明年夏天或會成婚。”

“最大的變化與親事有關(guān)……”

姜離輕喃一句，裴晏看著她道：“如今我們也懷疑是否與此有關(guān)，也從高家入手查過，高氏欲為高晗娶妻，除了安遠侯府外還有三個選擇，一為李幼儀，二為蕭碧君，三為楚嵐，巧合的是那天三人都在公主府，但她們都不曾單獨行動。”

世家聯(lián)姻多有權(quán)衡，李幼儀乃是淮陽郡王之女，為宗室之后不說，其父任戶部尚書，主掌天下錢糧，極得景德帝倚重，楚嵐的父親越國公曾是東海水軍兵馬大元帥，擅水戰(zhàn)，門生故舊遍布軍中，在武將之中極有人望。

說至此，眼看長樂縣主的院子近在眼前，姜離道：“其實我一直在想，那日兇手用的法子，并不能保證傷到的人是誰，如果兇手的目的只是為了殺人，且殺任何人都好，那便實在難辦，但若兇手的目的便是為了郭姑娘和孟姑娘二人或是其一，那他要如何肯定她們一定會提前回到花棚中？憑孟姑娘嗓子不適？還是憑郭姑娘說的不打算折梅？尤其在看到她們二人已出了花棚，他更難確定結(jié)果才對。”

裴晏也道：“目前確難定論。”

話音落下，便見宜陽公主身邊的嬤嬤迎了出來，二人一路入上房，宜陽公主和駙馬崔斐正在無奈等候，姜離行了禮，宜陽公主溫笑道：“敬之已經(jīng)來了，薛姑娘不必多禮，跟本宮進來吧”

一路走入寢房，宜陽公主又道：“昨日你走一個時辰之后，槿兒便醒了，醒了就說餓了，吃了一碗燕窩粥又睡了一覺，到了晚上，精神便好了許多，也未再發(fā)病，睡前用你的方子又用了藥，到今日精神好了極多，槿兒，母親說的薛姑娘來了。”

白敬之等在屋內(nèi)，長樂縣主崔槿精神好了大半，此刻靠著迎枕，手邊數(shù)塊木條，竟是在拼八卦鎖，聞聲她好奇看來，欣然道：“薛姑娘長的真好看”

姜離上前福身，“拜見縣主”

崔槿抬了抬手，語調(diào)分明還有稚氣，面容卻小大人似的，“薛姑娘，母親說你能救我，你能將我治好嗎？我再也不想發(fā)病了。”

她眼巴巴地望著姜離，姜離鎮(zhèn)定道：“縣主放心，我定竭

盡全力。”

崔槿有些失望，“每一個大夫都是這樣說的，可沒有人能將我治好。”

姜離上前半步，溫聲道：“病去如抽絲，縣主的病并不算嚴重，只需如常用藥，假以時日定能與普通人一樣。”

崔槿將信將疑，姜離對白敬之點了點頭，白敬之道：“縣主今日脈象平穩(wěn)了許多，姑娘昨日用的針法極管用。”

姜離先坐下為崔槿請脈，這時裴晏也跟了進來，見著裴晏，崔槿忙不迭看向錦榻上的木塊，“鶴臣哥哥，快快快，我拼了半天都拼不好”

裴晏溫和道：“若我?guī)涂h主拼了八卦鎖，縣主可能答我?guī)讍枺俊?

崔槿眼珠兒一轉(zhuǎn)，“你若能在半炷香的時辰之內(nèi)拼好我便答，你若拼不好，那我便一字不答……”

宜陽公主無奈，“槿兒！”

裴晏道：“無妨，我試試。”

崔槿眼底一亮，忙讓侍婢捧著八卦鎖木塊上前，這時幾人都看向裴晏，因這方八卦鎖頗為復雜，都替他捏一把汗。

姜離眼風一掃而過，又收回視線請崔槿換只手請脈，她凝神分辨脈息，過得片刻收回手，幾乎是同時，只聽“吧嗒”一聲，裴晏將八卦鎖拼合齊整。

崔槿驚道：“這么快”

宜陽公主失笑，“你這孩子，還想用這些小玩意難住他不成？”

她搖了搖頭，先關(guān)心崔槿病況，“薛姑娘，如何？今日可要再施針？”

姜離道：“昨日施針手重，今日縣主先緩一日，方子照舊不變，等明日我會換一套針法，今日縣主安養(yǎng)精神便好”

宜陽公主松了口氣，白敬之在旁道：“昨日我便覺姑娘針法奇詭，頗有劍走偏鋒之感，若是別的大夫，只怕不敢下那樣的手，今日姑娘自己也這樣說，看來我并沒有看錯，姑娘小小年紀醫(yī)術(shù)過人，膽識也頗為不凡。”

姜離聞言起身道：“白大人不知，行走江湖時以救人性命為重，很多時候用藥施針比昨日還要奇險，只要能救人自不必拘泥。”

白敬之一臉贊同之色，但這時，他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張黃紙來，“姑娘精于針灸術(shù)，昨日我回了府中，也在想縣主之病可有其他解法，于是翻閱醫(yī)書，看到了這樣一例醫(yī)案，還請姑娘看看，并指教一二。”

姜離欣然應(yīng)好，起身接過脈案細看起來，然而很快，她眉頭越皺越緊，神色也凝重起來，其他公主府之人面面相覷，皆不知她遇到了何種疑難，昨日她為長樂縣主施針定方，已頗得信任，倘若今日被白太醫(yī)考住，自又叫人心生質(zhì)疑。

沒多時，姜離苦笑一下道：“白大人，是我孤陋寡聞了，請大人解釋何為‘偶刺’，又何為‘報刺’‘浮刺’？這是哪位大人醫(yī)案，病狀我倒看的明白，可這施針之法說的晦澀，我卻是不明……”

姜離面色無波，心底卻掀起滔天巨浪，昨日施針，她所說夏日熱邪之言不過是尋常病理，只因她強調(diào)了季節(jié)，而引起白敬之懷疑，但她更未想到，白敬之心虛之下，竟會拿著魏階往日診病的醫(yī)案前來問她！

魏氏“伏羲九針”除了講求施針行醫(yī)隨四時變易，還有魏氏獨創(chuàng)的十二節(jié)法則與五刺五邪之論，從而生出千變?nèi)f化的行針之法，再厲害的醫(yī)家也難參透，而這醫(yī)案之上所用之言，正是伏羲九針十二法則之名，只有研究過魏氏醫(yī)案，又或?qū)W過伏羲九針之人才懂其意，白敬之拿這樣的醫(yī)案出來，她但凡開口輪醫(yī)道，便暴露了她懂伏羲九針之事，此試探之法雖直接有效，卻也太過愚蠢，白敬之終究只把她當做個小姑娘看待。

見她生疑，白敬之緊緊盯著她的目光果然微松，他一笑道：“‘偶刺’是為前胸刺何穴位，后背便同刺相對應(yīng)穴位，‘報刺’是為重復刺穴三次，‘浮刺’是為輕斜入刺，浮于膚表，不入肌理……”

姜離做了然之色，很快道：“這醫(yī)案所記施針之法似乎比我所用更為奇險，但應(yīng)有奇招奇效之感，若非要有何易改，倒是這方略或可調(diào)整。”

白敬之最擅湯液，忙細問起來，裴晏冷眼看著這一幕，這時將拼好的八卦鎖遞給崔槿，溫聲問道：“縣主可記得前日之事？”

崔槿拿著八卦鎖本頗為欣喜，此時面色微變，“你是說……”

裴晏點頭，“公主莫去想那意外，只需將那日聽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與我復述一遍，就從申時開始飲宴說起便好……”

崔槿看向宜陽公主，宜陽公主坐去床沿攬著她，“莫怕，母親在這里。”

崔槿癟了癟嘴，“前日我申時過半才去的花棚，當時所有客人都到了，我坐在母親和慶陽姨母之間，看他們賦詩作文實在無趣，倒是花藝和煮茶有些好玩，那日母親叫人準備了好些古法煮茶之物，我煮出來的不知是茶還是粥……”

“踏雪尋梅之時，所有人都去折梅了，當時那位孟姑娘嗓子不適，似乎想留下，可看著其他人離開的快，她也還是跟了出去，我和姨母走在一起，聽姨母和碧君姐姐她們說話，沒一會兒回來，他們因彩頭而比試也有些意思。”

“……后來要散了，父親領(lǐng)著我去折梅，除了折梅，還去看梅林里養(yǎng)著的小雀兒，是白頭鵯，梅林的白頭鵯不怕人，還會跟在人腳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崔槿越說越是放松，倒真是想到什么便說什么，一旁姜離與白敬之也論完了醫(yī)案，皆聽著崔槿稚氣的話語在室內(nèi)回蕩。

“綠萼梅難種，母親不許我多折，我便與父親選了最好看的一支，就在這時，我們聽到林子里傳來大呼小叫的聲音……”

崔斐這時在旁補充，“因我們離得遠，那一聲巨響我們未曾聽見。”

裴晏點了點頭，正示意崔槿繼續(xù)說，外間卻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多時，一個侍婢快步而入，“公主，駙馬，梅園那邊出了件怪事，雖不是大事，但底下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稟報了上來”

宜陽公主奇怪道：“何事？那邊不是有人日夜守著嗎？”

侍婢道：“是梅林里的白頭鵯，出來覓食時死在了倒塌的花棚里，一共死了十來只呢，底下人覺得不對勁，適才來報了。”

崔槿剛說完白頭鵯活潑可愛，此刻聞言嚇了一跳，裴晏則立刻站起身，“好端端的怎么會死了十多只鳥？公主，駙馬，我過去看看。”

宜陽公主不放心，“我也去瞧瞧，駙馬照顧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