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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裴國公府時，

姜離還有些不敢置信。

誰能想到，她有朝一日，竟會和裴晏一起冒著大雪，偷摸翻墻越戶，

越的還是裴府自家的高墻，

這若是讓人瞧見，

可真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

自國公府以西而入，又沿著府內(nèi)回廊一路往南行，沒多時便到了裴晏的景明院，

裴晏在前開門，姜離不住地回望，生怕裴府有哪個沒睡的丫頭小廝闖進(jìn)來。

待開了正門，姜離忙不迭跟了進(jìn)去。

裴晏在昏暗之中看的好笑，

“你緊張什么？”

姜離一把拉下面巾，又拍了拍肩頭落雪，沒好氣道：“緊張什么？我到底是薛氏大小姐，

若被瞧見深夜在你國公府中，

我如何說得清？你堂堂國公府世子，

深夜帶個女子歸家，

你又如何說得清？”

裴晏并不以為意，

帶著她去往西廂書房。

見他掏出火折子打算點燈，

姜離立刻道：“你未走正門歸府，房內(nèi)忽然亮起了燈，

豈非惹人過來？”

裴晏一陣無言，“不點燈如何看醫(yī)案？”

更何況不點燈，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豈非更為古怪？

裴晏心底嘆了一聲，

仍舊亮了火折子，“這個時辰，平日在附近伺候的下人都歇下了，不會有人過來?！?

姜離一想也是，卻還是扒去窗前警惕地朝外看，見半晌無人來，她方松了口氣退回來，一轉(zhuǎn)身，便見裴晏好整以暇望著她。

她墨發(fā)挽起，又因雪夜夜行，面龐凍得發(fā)白，而那通身漆黑的夜行衣亦令她眉宇間多了清冷英氣，與平日里嫻靜溫婉的薛小姐大為不同。

裴晏目光脈脈，望著她不動。

姜離被他看的秀眉擰起，“醫(yī)案呢？”

裴晏遂走去書案之后，自屜子里拿出了兩張泛黃紙頁，姜離上前接過細(xì)看，裴晏便走出來，將一旁的敞椅拉到了她跟前，“你先看”

姜離注意力全在紙頁上，看也不看他便落座，待聽見一道關(guān)門聲，她方才抬頭看出去，這一看，她不由愕然，裴晏竟出了廂房留她一人在此，這可是他的書房?。?

握著醫(yī)案的指節(jié)微緊，姜離打量起這間屋子，屋內(nèi)布置的頗為簡單，但西、北兩面皆是滿墻的書架，架上千余書冊整整齊齊擺著，北面書架之前，是一張紫檀木書案，這書案已有些年頭，透著歲月磨礪出的烏亮光澤。

書案之上籍冊數(shù)本，一方古硯一架狼毫，擺放的有條不紊，而縱觀整間屋子，除了東北角放置畫卷的青瓷瓶，再無一點兒多余的裝飾與擺設(shè)，只看這些，也能想到書房的主人是定力極好，心無雜念之輩。

掃視一圈，姜離復(fù)又研究醫(yī)案，正看得出神，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她連忙起身，幸而推門而入的是裴晏，他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壺?zé)岵琛?

見她防備模樣，裴晏道：“府內(nèi)人都歇下了。”

姜離聞言看向茶壺，裴晏便道：“小廚房備著熱水，我這里未燒地龍，好歹用些熱茶暖一暖。”

裴晏關(guān)上門過來倒茶，姜離古怪地上下打量他，她極少見這樣家常的裴晏。

裴晏不覺有他，“這個時辰了，應(yīng)快出宮了，醫(yī)案可有誤？”

裴晏說著將一杯煙氣裊裊的熱茶放在她跟前，姜離瞟了一眼道：“從這兩張醫(yī)案看，韓煦清患的是消渴癥，兩位大夫都說他有煩渴引飲、小便頻數(shù)，多食善饑，消瘦身倦之狀，這第二張醫(yī)案更強(qiáng)調(diào)他頭暈心悸，夜寐不實，再加上他舌苔薄白，脈按不滿，可見第二次看診他的病情是加重了的”

“心火上炎，方致亂夢紛紜，熱灼肺陰，得煩渴多飲；脾胃蘊(yùn)熱，肝陰不足，韓煦清才消谷善饑，頭暈?zāi)垦?，而其小便頻多，則是腎陰虧耗，綜觀其脈證，乃是氣陰兩虧，精血不足，五臟皆損，證候的確頗為復(fù)雜，病情也頗重。”

姜離辨析一番，裴晏聽懂了大概，“那可會致死？”

姜離搖頭，“他的病雖重，但這病在他身上，至少已有三五年，三五年未遇良醫(yī)，又或者他自己并未看重，這才拖到了這等地步，而這第二位大夫用益氣陰、滋肝腎、補(bǔ)心脾之法醫(yī)治，乃是極好的方子，便是我也只能開相似的湯方?！?

姜離說著，又細(xì)細(xì)看了醫(yī)案用藥，肯定道：“這樣的方子，只消服七八劑，便可煩渴解，尿次減，也可夜寐轉(zhuǎn)佳，精神舒暢，絕不可能三兩月便暴亡。”

醫(yī)案之上用藥繁雜，裴晏不知藥理，姜離也無需一味味解釋，而聽她所言，裴晏道：“這道醫(yī)方，的確是在他亡故前三月所開，他死后，他的妻女扶棺回鄉(xiāng)，醫(yī)案都未保留，是我找到了兩位給他看診過的大夫，大夫們保留了這兩張醫(yī)方?！?

姜離不禁問，“這是何時之事？”

裴晏默了默，“是在景德二十八年中，當(dāng)時韓煦清已經(jīng)死了快一年，再多的醫(yī)方和證據(jù)已找不出來了，他老家在滄州，后來我曾派人走過一趟，但他夫人只說他的病是一日一日壞下去的，她不懂醫(yī)理，只吃著吃著藥人便沒救了?！?

沈家出事是在景德二十六年九月，于當(dāng)年十月定案之后，因那兩萬兩白銀，沈棟身后之名并不好聽，那些為他喊冤的百姓也都漸漸遺忘了沈家的冤屈，但沒想到，裴晏在一年多之后還在打探那案子的內(nèi)情。

姜離語氣緩和了些，“后來呢？”

裴晏道：“本來那幾個都水監(jiān)和工部的朝官或許知道些什么，但他們都死在了我那位師兄手上，之后線索便全斷了，那賬房先生有兩個徒弟，但可惜他死后，那兩個徒弟都回了老家，后來都下落不明，再沒在長安出現(xiàn)過?！?

姜離聽到此處也不知說什么才好，彼時沈涉川處境艱危，殺人償命的法子的確莽撞，可對被朝廷武林悉數(shù)通緝的他而言，似乎也很難有更好的法子。

“你師兄……或許并不知道你會幫他，彼時我雖年幼，但也記得他為朝廷通緝，世上幾乎沒有他容身之處……”

姜離語氣盡量尋常，裴晏卻道：“與滄浪閣有關(guān)的傳言頗多，你不覺他是小魔頭？”

姜離聽的頗為不喜，語氣又發(fā)涼，“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不知道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又如何只憑流言蜚語評判他？”

姜離言辭篤定，很有一副護(hù)短之勢，裴晏唇角動了動，示意她面前，“茶涼了。”

姜離暗哼一聲，捧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入口苦澀，令姜離一愣，她往茶盞中細(xì)看，正是霍山黃芽，“堂堂裴世子，倒是飲得慣粗茶。”

裴晏一副實在口吻，“這茶提神極好?！?

姜離見他府中也用此茶，心底滋味本是復(fù)雜，待聽他此言，不由的干笑一聲，“可不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不會附庸風(fēng)雅，飲茶提神就夠了?！?

短短一個多時辰，裴晏已習(xí)慣了她牙尖嘴利，他淡笑一下不與計較，只給自己也斟了一盞，而他如此，倒襯的她少時心性未改似的。

姜離眉頭驟緊又松，也令自己沉定下來，六年已過，他不是編書講學(xué)的世家公子，她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她挺直背脊，只去看外頭越來越大的雪勢。

窗外風(fēng)雪急驟，屋內(nèi)如豆的燈盞灑下大片暖光，地上二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長，時而燈花一爆，愈襯的室內(nèi)靜謐安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位經(jīng)年好友在飲茶觀雪。

一盞茶剛要飲完，外頭有了動靜。

姜離“蹭”的起身，裴晏悠悠道：“是他們來了?！?

話音剛落，幾道腳步聲紛雜而來，下一刻廂房門被推開，十安和九思帶著懷夕走了進(jìn)來，懷夕本一臉惶恐，卻未想到一進(jìn)門便見姜離在此。

她看看姜離，再看看裴晏，結(jié)巴道：“裴、裴大人，其實……其實是我一時興起想效仿那些武林前輩們探大內(nèi)玩，都是我的錯……”

說著話，懷夕撲通一聲跪倒：“我知錯了姑娘，姑娘您饒了我吧，我以后一定規(guī)規(guī)矩矩的！”

懷夕邊說邊使勁眨眼，似想擠出兩滴眼淚，可她演技不佳，實在擠不出來。

懷夕要把姜離摘出去，姜離聽得面上掛不住，輕咳一聲道：“行了行了，你知錯就好，快謝了裴少卿咱們該回去了。”

懷夕忙朝裴晏道謝，九思一臉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比懷夕還驚訝，“薛姑娘，公子，這是哪一出兒？公子您讓小人去找姚指揮使的時候，沒說他們要抓的人是懷夕啊，您是什么時候知道懷夕這么大膽的？”

第092章

失約

“姑娘，

是您去找裴大人求援了？”

回到盈月樓，憋了一路的懷夕忙不迭發(fā)問，姜離點燃一盞幽燈，有些心浮氣躁地扯下面巾，

“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也不知怎么猜到我要入禁中找你，

將我攔了住?！?

懷夕震驚不已，“什么？！裴大人知道您是……”

姜離先問她，“拱衛(wèi)司是怎么回事？是早有埋伏？”

懷夕忙點頭，

又憤憤道：“奴婢雖未搜查完，但奴婢肯定拱衛(wèi)司根本沒有找到那什么徒弟，就是個請君入甕的局，奴婢剛到拱衛(wèi)司，

西院還沒有摸完就發(fā)現(xiàn)不對了，幸而奴婢先從外圍探，這才發(fā)現(xiàn)的早，

不然還真難脫身……”

懷夕邊說邊褪下夜行衣，

又掏出帶著的圖紙，

“當(dāng)時奴婢就在這里，

這里是他們的班房，

那班房無人，

可奴婢卻看到他們好些人的便服未曾帶走，奴婢想著，

拱衛(wèi)司已經(jīng)抓到了那韓煦清的徒弟，這些便服怎么可能還在呢？當(dāng)時便猜到不妙，

正要離開之時，拱衛(wèi)司埋伏的武衛(wèi)出現(xiàn)了，

姚璋也在，奴婢片刻不敢大意直往將作監(jiān)去。”

懷夕點了點將作監(jiān)的位置，“奴婢本來直奔那座玉樓，想立刻出宮，可沒想到姚璋忽然發(fā)了個信號，這一下可就遭了，那將作監(jiān)的人被驚動，里里外外的禁軍也被驚動，一下幾百人朝奴婢這個方向圍了過來?！?

“幸好奴婢功夫不弱，將作監(jiān)樓臺館閣也繁雜，奴婢多從無雪處走，讓他們費了不少功夫，可即便如此，后來圍過來的人足有千余，奴婢哪里見過那么大的陣仗，一時也失了章法，就在奴婢終于開始發(fā)慌時，裴大人身邊那個叫十安的出現(xiàn)了，說來也怪，那個九思奴婢看得出是個練家子，但這個十安的功夫奴婢卻看不出高低，他比奴婢更懂禁中地形，趁亂把奴婢帶到了大理寺內(nèi)藏著?！?

懷夕一口氣說完，抓著案幾上的涼茶喝一口，眼睛亮晶晶道：“后來外頭動靜越來越大，連大理寺也被搜了一圈，但奴婢藏在裴大人值房后的耳房內(nèi)，那些人也不敢太過放肆，奴婢就這么有驚無險躲過了一劫，又過了一個時辰，禁軍往東面搜了，十安和九思便將奴婢送了出來，奴婢還在想呢，奴婢這么久沒回來您必定急壞了，也怕您來接應(yīng)，但實在沒想到您和裴大人在一起，您說他今日知道您是誰了，那他如今是何意？”

姜離換上件月白綾裙，“他不是今日才知道的?！?

懷夕愣住，“不是今日知道，那他……他是有意幫您？”

懷夕詫異地看著姜離，“您不是說和他并無深交嗎？他是如何認(rèn)出姑娘的？也就是說，姑娘不必?fù)?dān)心裴大人暴露您的身份？”

懷夕勁頭未過，語速疾快，眼見時辰不早，姜離先往浴房走去，“我也不知如何認(rèn)出的，暴露身份是不必?fù)?dān)心。”

懷夕跟在旁伺候，又呼出口氣道：“那太好了，今日多虧裴大人，奴婢也是小瞧禁中守衛(wèi)了，人多起來確實不好對付”

雖說是劫后余生，可那么多禁軍武衛(wèi)也未將自己拿住，懷夕后怕之余，更多的還有興奮，然而姜離的神色似乎輕松不起來。

懷夕便試探道：“怎么了姑娘？奴婢瞧著裴大人是很愿意幫咱們的，既然知道了您的身份，那想必能猜到您回來是為了什么，之后若遇到什么難處，說不定他還能助咱們一臂之力呢，且他一早知道您的身份卻未揭破，今夜又幫了這樣的大忙，不像您說的交情淺淡的樣子……”

姜離只兀自梳洗，待從浴房出來，見懷夕還巴巴望著自己，她只好坐在床沿上道：“他是為了我兄長。”

懷夕一驚，“魏公子？”

事已至此，姜離也懶得諱莫如深，“當(dāng)年我兄長意外斷腿，事發(fā)之時雖與他無關(guān)，但，多少有他失信之故?！?

懷夕不甚明白，“失信？”

姜離頷首，“凌霄劍宗有一門古拙功法，可通六識、慧心智，當(dāng)年在白鷺山書院，他有心助兄長治病，他教兄長習(xí)武，我為兄長理藥，一年功夫，兄長的病當(dāng)真好轉(zhuǎn)了許多，那年歲末，兄長執(zhí)意參加來年春試，他當(dāng)時也是贊同的，且道他那次回師門必定在正月下旬趕回，只要有他在，兄長于春試比武定極是周全。”

頓了頓，她語聲微涼，“那年春試提早了兩日，這本也沒什么，可我們都沒想到，兄長已比到第三輪他都未回來，第三輪比試前日我極擔(dān)心，可兄長已勝兩場，正雄心勃勃，我想著他半年都未發(fā)病，應(yīng)不會出事，且裴晏離開之前說過，按兄長彼時的武功比到第四輪都綽綽有余，畢竟去書院的多為官宦世家子，沒幾個武力高強(qiáng)的，那時我甚至想，或許第二日比武時，裴晏已經(jīng)回來了，但直到翌日比武開始，他也不見蹤影?！?

“當(dāng)時我在文試，也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比武開始沒多久兄長便狂性大發(fā)，好似走火入魔一般，不僅傷了兩位同窗，自己也跌下山崖斷了腿?！?

懷夕倒吸一口涼氣，她早就知道廣安伯公子雙腿殘疾，卻沒想到這個殘疾是這樣來的，“那后來呢？裴大人是何時回來的？”

姜離慘慘勾唇，“兄長出事七日之后，他方才歸來，那時我和兄長都回了伯府，兄長因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尚在昏迷之中?！?

懷夕心驚道：“那他為何晚歸這樣久？可是路上遇到了難處？”

姜離冷冷望向漆黑的寒夜，“他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半個多月，但凡他遇到難處，或提前送個消息回來，這事……便無論如何怪不到他身上，但他既沒有提前送來消息，回長安之后也沒有費明白解釋……知道兄長出事，他剛回來便立刻登門了，可問起因何晚歸，他卻不曾道明原由?！?

說至此，姜離眼底浮起愧疚，“兄長習(xí)武，是我和他一起瞞住了師父和義父，因此兄長最終那般慘烈，大錯在我，至于裴晏，他或許有他的苦衷，也是我不該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沒回來，我應(yīng)該死死攔住兄長……而從那以后，我們與他便是橋歸橋路歸路，不必再有什么牽扯了?！?

懷夕本對裴晏頗為感激，聽至此不禁為姜離叫屈，“天啊，那當(dāng)時魏伯爺和魏夫人豈不是都怪在了姑娘身上？裴大人再如何也該有個明明白白的解釋才對啊！”

姜離搖頭，“師父和義父的確該怪我，患病的是我兄長，兄長對裴晏而言不過是個外人，是我枉顧了師父的叮囑……”

懷夕癟嘴道：“但那也是因為您信任裴大人，難怪您對裴大人多有忌諱似的，他一開始是好心，可后來無憑無由辜負(fù)了您的信任，您怪他是應(yīng)該的?！?

姜離心口漫起一股子苦澀，“兄長之事已過了六年，當(dāng)初……我的確怪過他，但后來魏氏出了那么大的亂子，要怪，首當(dāng)其沖該贖罪之人也應(yīng)該是我，他如今知曉我身份，只要沒有妨礙我所謀，便隨他去吧。”

懷夕禁不住心疼姜離，“這可真是，一樁樁一件件都趕上巧合了，當(dāng)年的事姑娘也是不知情，姑娘死里逃生也何其無辜？您別太自責(zé)了，如今您回長安來，可是冒著性命攸關(guān)的風(fēng)險……”

姜離嘆了口氣，握住懷夕的手道：“罷了，今夜動靜不小，拱衛(wèi)司不會放棄追查，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幸而你沒有受傷?！?

“您放心，他們根本沒和奴婢打過照面，只怕現(xiàn)在還在禁中搜呢?！币娝嫔€是有些發(fā)白，懷夕又道：“姑娘怎么樣？今夜太冷了，奴婢去拿藥吧?！?

姜離沒有阻止，待用了藥方道時辰已晚，令她也去歇下。

懷夕應(yīng)是，替她放下床帳方才離去。

冒雪夜行受了寒，姜離躺下后只覺手腳發(fā)涼，好半晌才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是景德三十三年二月中，距離她十四歲生辰才過了一月之久。

魏旸兩日沒有醒來，虞清苓哭了兩日，她便也跪了兩日，魏旸再癡再傻，至少手腳俱全，用藥再苦再難以下咽，也沒有受過痛，可他跌下青云崖，雙腿摔至見骨，挺拔俊逸的少年郎，就算活下來也再站不起來了。

虞梓桐站在她跟前，通紅的眸子滿是憤恨，“你以為姑姑教了你醫(yī)術(shù)，你以為旁人夸你幾句天賦異稟，你便能擅做主張了？！”

“你怎么敢的？怎么敢瞞姑姑這樣久！怎么敢不把姑姑的交代當(dāng)回事？！”

“我就說這大半年你和表兄時常不見蹤影，卻原來是讓他習(xí)武去了，裴世子那樣謹(jǐn)慎守禮的性子，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讓他答應(yīng)教表兄武藝？！”

姜離跪在廊下，面色發(fā)青，雙眸黑洞洞的，仿佛自己的魂兒也留在了青云崖下。

見她不語虞梓桐更生氣，猛地推她一把，“你知道表兄是姑姑的命根子，你如今害死他了，害死他便是要了姑姑的命！姑姑和姑父待你這樣好，你就這樣報答她嗎？表兄有病在身，你怎么就由著他胡鬧？他待你像親妹妹一樣，你怎么能這樣恩將仇報！”

虞梓桐一句比一句罵得狠，到后來，她自己也嚎啕大哭，“倘若表兄醒不過來，你不如去給他償命，就當(dāng)姑姑白養(yǎng)你一場……”

姜離垂著頭，“是，我為兄長償命?！?

虞梓桐聽得此言，哭得更大聲，“你為什么啊，為什么能瞞我們這么久，為什么不攔著表兄去春試，你怎么能信他的病真有好轉(zhuǎn)？他怎么可能真的能與人比武呢？表兄已經(jīng)很慘了，以后可怎么過活，他這輩子可怎么辦……”

這年虞梓桐兄妹跟著父親虞槐安去明洲探望外祖父一家，年后并不在書院，而他們怎么也沒想到，剛回長安便得知了魏旸出事的消息，在清楚了出事的緣故后，沒有人能輕易原諒姜離，虞清苓和魏階雖一句未責(zé)罵，可他們夫妻膝下唯一的孩子本就是個自幼患病的可憐人兒，如今又這樣成了殘廢，內(nèi)心怎可能不痛不氣？

整整兩日，虞清苓看也不看她一眼，通身一副哀莫大于心死之狀，那時的姜離心想，若魏旸活不過來，她就真的給魏旸償命。

伯府上下生生熬著時日，虞清苓和魏階也日日不離魏旸床前，像過了一年半載那樣久的一個傍晚，裴晏在明媚的春日晚霞中踏進(jìn)了廣安伯府。

那時的她已不跪了，但魏旸一日不醒，她也三魂去了七魄，她站在魏旸窗外，宛若行尸走肉，也不知裴晏說了什么，虞梓桐看她的眼神和善了些，但終究還是怪她。

裴晏回了一趟師門，人也消瘦許多，見他袍擺云靴上滿是塵泥，姜離僥幸的想，若他真遇上極大的難處，自己便不再怨他，畢竟他這一年是真心想為兄長好。

她與他站在春花爛漫的攢尖亭內(nèi)，嘶聲問：“敢問世子為何失約？”

她眼神空洞，神容哀頹狼狽，裴晏望著她，只有滿腔歉疚，“我返程途中遇見了一件難以抽身之事，耽誤了腳程，對不起姜離，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她倒是沒見過高高在上的裴家世子這樣低聲下氣說話，但她執(zhí)著地問：“敢問世子，是什么樣難以抽身之事？”

裴晏眉目沉痛，但終究只是道：“對不起，此事不能相告。”

她聽來便也死了心，事已至此，追問再多也無用，她點了頭，請人送走裴晏，日日等在魏旸房外，時時祈求神佛保佑，后來，魏旸終于醒了過來，那時的她喜極而泣，只以為今生最大的苦難也就如此了……

第093章

執(zhí)念

大清早姜離正用早膳，

吉祥從外快步跑了進(jìn)來，“大小姐，禁中出事了！”

懷夕喝粥的手一頓，口中含糊不清道：“禁、禁中？”

姜離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