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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聽泉軒中,神志不清的柳元嘉已經清醒,這會兒一邊看姜離給他扎針,一邊有氣無力地與柳明程回憶著昨夜的動亂,“差一點兒,就差一點兒,那賊人若是把我也拽下去,我可真是活不成了”
柳明程一夜只睡了兩個時辰,這會兒眼下青黑地在旁候著,“說什么呢,父親怎會讓那賊人把你也拽下去?”
柳元嘉人雖清醒,身上棘刺傷口和柴刀之傷卻是痛極,姜離每扎一下,他便要痛哼一聲,姜離便也道:“柳公子不必害怕,你昨夜受驚后又中毒,此刻腦海里多半全是昨夜驚險的記憶,會尤其恐懼,但其實你不妨多‘胡思亂想’一番,反而會沖淡恐懼,昨日那范林二人也是巧了,剛好到了石刻崖,若是上青云崖,我看還穩妥些?!?
柳元嘉對姜離多有感激,態度也頗為和善,聞言他眼皮跳了跳,“姑娘有所不知,那青云崖其實也很險……”
姜離微訝,“怎會?北面是點將臺,東面是武庫,西面……西面倒是只有圍墻,但我前次去時,聽見崖邊并無風聲呼號,想來山勢頗緩?!?
柳元嘉忙道:“那里可不緩,那西崖之下雖不是百丈深淵,可最近的坡地也有□□丈高呢,便是武林高手跌下也得重傷?!?
姜離最后一針扎下去,又問:“咦,難道那里也出過事?”
柳元嘉一愣,“那里,不、不算……”
柳元嘉言辭磕絆,更是選擇了隱瞞,姜離正要再問,裴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人已經醒了?”
他大步而入,見柳元嘉果真醒了,徑直問:“既然醒了,便說說昨夜你是如何被范林帶出北門的吧?!?
柳元嘉眼眶微縮一下,“我,我被他騙了”
裴晏繼續問:“如何被騙?”
“他、他是用……是用方院監做借口,說方院監有事請我幫忙,就在碑林處,我在書院數年,當初那碑林有些古碑還是我家捐贈的,我信了,便隨他同去了……”
柳元嘉眸光簇閃,顯然并未說真話,裴晏還要再問,外頭寧玨高聲道:“師兄!孔昱升醒了,快來”
姜離蹭地起身,柳元嘉也下意識抬了抬肩膀,奈何這一動牽扯傷處,直疼的他齜牙咧嘴,姜離余光掃過他緊張之狀,這才跟了出去。
第167章
或將瘋傻
入文華閣時天色已大亮,
姜離與裴晏疾步入西廂,進門便見方青曄和張伯在喚孔昱升名字,見他二人來了,張伯忙讓開路,
“薛姑娘,
他醒了!”
姜離近前,
便見孔昱升果然睜開了眸子,喉間也“嗬嗬”有聲,但因他喉腔灼燒嚴重,
此刻難出聲,更一張嘴便疼的額上冒汗。
姜離傾身為他請脈,方青曄在旁著急道:“這孩子醒了動也動不得,說也說不了話,
就眼珠兒能動,我問什么,他像是聽不明白似的,
給不出任何回應,
薛姑娘,
這是怎么回事?難不成那大火真的傷了他智識?”
孔昱升蓋著錦被,
因面部被灼傷,
此刻白棉斜斜繞過后腦將其右臉包裹了住,
除了一雙會動的眼珠子,只有他露在外的右手能輕微活動,
然而其右臂也被燒傷,此刻同樣裹著厚厚的白棉。
姜離問脈片刻,
又傾身檢查其口鼻眼耳等處,很快擰眉道:“情況有些不妙,
懷夕,去拿針來”
張伯和方青曄對視一眼,裴晏和寧玨也憂心起來。
方青曄著急道:“薛姑娘,到底怎么個不妙法?他身上的燒傷嚴重之地都在四肢,這怎么也不會傷到腦袋,更不會致命啊!”
姜離搖頭:“他的燒傷可治,但院監莫要小瞧那些濃煙,前夜大火,他被困樓中至少一炷香的時辰,已吸入了大量濃煙。院監可聽聞每到冬日都有人因燒炭火而喪命?那火炭的煙氣尚能奪命,藏書樓內的濃煙火灰更是如此,那些濃煙帶著火毒外邪入侵,致使其肺失宜降,氣機不暢,待外邪入心入腦,便會傷其智識?!?
方青曄驚道:“倒是聽說過,那如今怎么是好呢?”
姜離盯著孔昱升輕顫的眼睫,“其脈細數無力,又見驚動如豆,再看其此刻外感有失之狀,火邪入腦已是肯定之事了”
方青曄微駭,“可還能救?!”
姜離深吸口氣,神色萬分凝重起來,“極難,今日和明日乃是他最關鍵的兩日,若救過來了往后如常習文進學,若沒有救過來,那他往后便可能成為癡兒甚至是瘋子,連起居也難自理?!?
“癡兒瘋子?!”連張伯都嚇了一跳,“那他那滿腹才學豈不是……”
張伯痛心不已,方青曄忙問道:“那姑娘有幾分把握?”
姜離一默,“只有兩分?!?
方青曄眼前一黑,正要說話,孔昱升不知怎么身子忽然顫動起來,又看得眾人心驚肉跳,姜離連忙將他肩頭按住,又吩咐懷夕,“針囊”
方青曄緊張道:“他這是怎么了?”
姜離沉聲道:“他神志已失,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了外界之聲,這是在無端掙扎,便如同瘋癥之人忽然發起了瘋一樣”
方青曄心急如焚,懇求道:“請姑娘救他,他今歲才至弱冠之年,若是就此毀了這輩子實在是可惜?!?
懷夕遞上銀針,姜離道:“我此刻施針要用師父所傳秘法,請諸位回避吧?!?
方青曄和張伯不覺有他應聲而出,裴晏看了看姜離,也轉身出了房門,寧玨最后一個出來,待合上門近前道:“師兄,施針也有秘法?”
裴晏頷首,“自然?!?
寧玨緩緩點頭,這時不知想到什么,輕哼道:“也是,不過薛泠這秘法,和那些故弄玄虛之輩可不同”
裴晏敏銳道:“你所謂何人?”
寧玨面色微冷,“自然便是那什么號稱自創了可比再世華佗的九針八針之輩咯……”
寧玨所言正是當年的廣安伯府,裴晏嘆了口氣,“當年魏氏先祖以醫道救了太祖陛下,又以醫道解了軍中時疫令外敵難侵,他們的醫術并無假?!?
寧玨哼道:“我自然知道,醫術并無好壞,壞的是人心罷了?!?
裴晏心知寧玨之恨,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也不再多言,幾人正在廊下候著,忽然九思快步而來,“公子”
裴晏快步行至中庭,“如何?”
九思警惕地看了周圍一圈,傾身在裴晏耳畔輕語兩句,裴晏劍眉擰起,“竟是他?”
九思頷首,“公子,接下來如何辦?”
裴晏沉吟一瞬,“暗暗去查他們上山時所帶隨身之物,還是莫要打草驚蛇。”
九思應是,“小人明白。”
他轉身而去,剛走出院門,江楚城和王喆、薛琦幾人一起進了院子,裴晏見狀忙上前做禮。
江楚城道:“如何?聽說那孩子醒了?”
裴晏嘆道:“人是睜開眼了,但薛姑娘說傷了腦子,近兩日是關鍵,若能救得下來,還能如常人一般,若救不了,或許會癡傻瘋癲?!?
眾人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王喆唏噓道:“前兩日我剛來時,看過那孩子的文章,寫的極好,就這么癡傻了那也太可惜了,那放火之人可找到了?”
裴晏搖頭,“如今線索寥寥,還要再查?!?
薛琦這時上前半步,“會不會是意外起火呢?書院生了命案,怎么還會有人放火?這也太巧了些。”
高從章和高暉跟在最后,高從章便道:“裴少卿,此案若以人為論處,那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也不能下山離開?”
裴晏點頭道:“不錯,孔昱升受傷頗重,不能輕慢處之?!?
高從章無奈起來,“這可真是,上來已經耽誤五日了,如今春試都取消了,老先生又在病中,我們這么久留也不是個事啊,各個衙門還忙著呢?!?
裴晏面色不改,“我會盡快查明?!?
江楚城見狀捋了捋胡須,淡笑道:“查清楚也好,免得一把年紀了還不清不楚的,那老朽下山了心里也不自在,你多盡心,我們去看看老先生?!?
裴晏應是,江楚城一行徑直往上房而去,他目光落在幾人背脊之上,只聽見西廂屋內有聲方才返回西廂。
“啊……啊啊……”
裴晏剛一進門,便聽見孔昱升開口之聲,定睛一看,他精神比片刻前好了些許,只語難成句,愈發像姜離說的智識已有損。
方青曄聞聲快步近前,“孔昱升?你認得出我嗎?”
“啊……方……生……”
孔昱升艱難地開口,方青曄聽見“方”字本是驚喜,可一聽“生”字一顆心頓時跌落谷底,書院內的學子無人稱呼他
“方先生”,皆是“方院監”,他如此言辭,分明是記憶模糊,神識混沌。
方青曄大失所望,張伯也近前道:“孔公子,你認得老奴嗎?”
“奴……伯……”
張伯一愕,“這……他這是知道,但又記不清了?”
裴晏上前問道:“孔昱升,你可認得我?藏書樓失火之時,你可見過放火之人?”
“有……火……”
眾人一驚,裴晏忙問:“有人放火?可看清是何人?”
“是……男……學……”
“是男學子?”方青曄等不及接話,“這書院里頭如今都是男學子,你倒是說名字啊,可看清那人樣貌了?”
孔昱升呼吸粗重起來,“男……火、大火……書……”
他語不成句,眾人聽得云里霧里,一時不知他是不是在答問,寧玨一頭霧水道:“男的放火?用書放火?還是大火燒了書?”
“啊……啊啊……”
寧玨所問落定,孔昱升又掙扎起來,露出一半的面上更滿是驚恐,見他雙手胡亂地擺動,姜離連忙將人按住,“先別問了,他如今受不得刺激,一旦受了刺激,便要功虧一簣,此外,今日的方子我要再改,請張伯親自照料他,不得出一點兒差錯。”
姜離一按,孔昱升慢慢平靜下來,她便嘆道:“他如今所剩智識本就不多,一個不對便會徹底潰敗,不能有人打擾,也不能用錯藥,張伯定要小心。”
姜離看了一圈屋子,又往窗外瞧了瞧,“老先生這里每日都要待客,一直用張伯的屋子也多有不便,我看不如給他換個安靜的地方,換去得真樓或者幽篁館最好?!?
裴晏聞言立刻道:“換去得真樓東廂吧,寧玨晚些時候回長安?!?
寧玨快要跳腳,“哇師兄!我可沒說走啊,那我去上房歇!”
方青曄嘆了口氣,“那就去得真樓吧,江老先生和王大人住在二樓,一樓還有三間空屋子呢,這會兒便送去?”
姜離頷首,“現在送罷?!?
方青曄應好,立刻喊了四個齋夫來連羅漢榻一并抬起,這動靜不小,剛出廂房便驚得上房眾人出來探看,待出文華閣,更是引得晨起的學子們同來圍看,因裴晏和方青曄在眾人不敢近前,只一片張望一邊議論紛紛。
到了得真樓,一行人將孔昱升送入了東廂房中,換了屋子,姜離又給孔昱升喂下一顆隨身帶來的暗紅丹丸,不多時,孔昱升便平靜地睡了過去。
姜離尋來筆墨,很快寫下一張醫方,道:“請張伯看看,其上所用之藥書院藥房皆有,但禁忌之物絕不可用?!?
張伯看完驚道:“辛辣老奴明白,但連茶水也不得用?”
姜離頷首,又眼含悲憫地看向孔昱升,“對他而言連茶水都是刺激,立刻去煎藥罷,今日用藥三次之后,到了晚上,他應能多說幾個字,但到底能不能徹底清醒,還要看明天施針用藥之后如何,方院監,除了張伯,只怕還得派個人守在外頭,這里絕不能離人。”
張伯應好,方青曄也連忙安排人手。
如此看完出來,寧玨忍不住道:“他如今這般模樣,只怕也無法提供什么線索了,但剛才那回答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人,這可如何是好?若他真的呆了瘋了,那豈非只能靠我們自己找證據了?”
裴晏眉眼間多有凝重,看向姜離時忽然動了動肩膀,“薛姑娘可能幫我看看舊傷?”
寧玨一愣,姜離也有些意外,見方青曄和張伯都看著自己,她很快頷首,“自然。”
裴晏便邁步道:“回幽篁館吧?!?
幽篁館就在不遠處,姜離便也跟了上去,寧玨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又對方青曄道:“師兄這……也不知怎么了,前夜還不愿讓薛姑娘幫忙醫治呢?!?
方青曄失笑,低聲嘆道:“他性情像極了老先生年輕的時候,很不解風情呢?!?
寧玨十分贊同,正要附和兩句,忽見藏書樓方向門夫王大成快步跑了過來,“院監!大理寺來人了”
方青曄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大理寺?裴少卿不是在此嗎?”
王大成連忙道:“就是來找裴少卿的!說帶來了陛下的口諭要傳裴少卿回長安,要立刻見他”
寧玨匪夷所思,“回長安?!”
第168章
引蛇出洞
“大人,
陛下昨日已經知道了吏部侍郎付宗源及其子于麟州書院謀害同窗之事,陛下震怒,令大人捉到兇手之后,速速帶著付宗源回長安面圣。”
幽篁館院中,
前來傳令的大理寺司直王奕安恭敬地道明景德帝口諭。
裴晏和寧玨聽得一驚,
裴晏道:“陛下何以如此快便知付家之事?”
王奕安搖頭,
“這個屬下不知,但昨日陛下傳了寺卿大人入宮,口諭是寺卿大人帶出來的,
但他有病在身,便派了小人們前來傳話?!?
大理寺卿金桓年過半百,去歲舊疾復發一病不起,也是如此,
裴晏才得了來大理寺歷練的機會,自裴晏上任,金桓已病休在家,
整個大理寺皆由裴晏做主。
寧玨忍不住道:“昨日?我們可是昨天晚上才抓到兇手,
這也是巧了!”
裴晏面色微沉,
“陛下說何時回長安?”
王奕安道:“口諭說的是‘立刻’,
陛下要見付宗源?!?
方青曄呆了住,
“雖說付家的案子破了,
可如今十安他們還沒回來呢,還有,
藏書樓的火也沒查清楚,鶴臣這若是一走,
我們其他人自己查?”
王奕安輕聲道:“大人,陛下于朝上大怒,
您還是早早回去為好。”
裴晏略一思忖,“無論如何得等十安回來?!?
方青曄欲言又止,裴晏看向姜離道:“若是如此,那只能留姑娘在山上救人了,我今日連夜面圣,明日再返回書院?!?
姜離不置可否,“有方院監照顧,裴少卿不必擔心。”
寧玨聞言忙道:“師兄放心,我先留下照應?!?
裴晏劍眉蹙起,略一猶豫,到底未多說什么,方青曄苦著臉道:“好吧好吧,圣上的旨意比什么都要緊,耽誤薛姑娘兩日,等明日看看孔昱升的情狀,若不成了,姑娘盡可歸家,我們下山請別的大夫來治他?!?
姜離道:“院監不必客氣,他這病狀我極少遇見,我也愿意醫他,大好的年紀,我也不愿見他變做個癡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