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伯薛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蓮星確是死了,我剛給她驗了尸。”
姜離冷靜地開口,待寧玨不敢置信地看過來,她又將今日所見一并道來。
她越說寧玨呼吸越急促,等她說完前后因果,寧玨已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不可能,這不可能!我走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看得出來病得不輕,但怎么會死呢?!醉歡樓的伙計呢?讓他來與我對峙,我不怕對峙”
他氣得咬牙切齒,裴晏道:“醉歡樓的掌柜和伙計今日給我們帶的路,此刻人還未回來,晚些時候我自然還要審他們,但這前后兩名死者都剛好撞在你手里,你不覺得古怪嗎?當日你第二次離開醉歡樓時,跟那寶硯一起回后院的還有兩個婢女,他們三人一起看著蓮星咽氣的,也不存在那伙計誣陷于你。”
寧玨胸膛劇烈起伏,“那萬一是醉歡樓其他人害的她呢?”
“那后院還住著其他人,有旁人作證,你離開之后,沒有人單獨進過蓮星的屋子。并且,蓮星乃是中毒而亡,她中的是月中霜。”裴晏冷冰冰道。
“月中霜?!”寧玨陡然瞪眸,“這怎么可能?那東西煉制十分復雜,從前只在蜀中出現,我從未聽聞長安城中有此毒”
裴晏道:“此前段霈死時,我們已經查遍了長安大大小小的藥鋪和黑市,也未見過此毒,由此可推斷,蓮星所中的月中霜乃是江湖中人私攜而來,而你行走江湖多年,極可能備有月中霜,再加上醉歡樓的人證,此刻龔銘已經去面圣了。”
寧玨如遭雷擊,“所以……所以他懷疑我害白敬之是為了殺人滅口?我、我堂堂寧家公子,我何至于以毒逼供一個姑娘家?”
“朝堂之上大抵會說你初入拱衛司,急于建功立業,用些手段也是尋常,只是你低估了毒藥之力,也不知蓮星已經病入膏肓。”
不等寧玨回辯,裴晏又道:“你不若說說為何單獨兩次與蓮星說話,前前后后到底發生過什么,尤其是第二次,你離開醉歡樓之時,蓮星到底有沒有中毒之狀?”
寧玨這片刻已快被氣昏頭,此時看看裴晏,再看看姜離,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昨夜我便給師兄說,拱衛司為了查馮家和潘家沾邪教之事在四處查探,我這些日子便在跟馮家的線索,馮家那天尊畫像是馮箏私藏,他父親和府中奴仆并不知情,我仔仔細細走訪了所有和他來往較多之人,最終發現了這個蓮星”
“自去歲他夫人死后,馮箏消沉了好一陣子,這期間不能和段霈撕破臉,便常常陪著段霈入風月之地,就在這期間他和醉歡樓的蓮星有了交集。到后來,只要去醉歡樓,他必定點蓮星作陪,再往后,他會自己去找蓮星消遣,據醉歡樓的人說,光是去歲七八月上,就去那里留宿了十多次。”
寧玨深吸口氣,沉沉道:“有此來往,蓮星自知道馮箏不少事,我頭次去找她之時,便是看她病懨懨的,又一副擔驚受怕之象,這才獨自一人問她,都算不上審,言辭間最多說了說馮箏如今的慘狀,想讓她莫要僥幸。可即便如此,第一次她只認了和馮箏之情,我打探的邪道之事她是一問三不知,后來我看她咳個不停要斷了氣似的,便先放了她一馬,當時我直言說后面還會去找她。”
“第二次便是三十那日了,我傍晚去的,她見到我便很是害怕,我自然愈發懷疑她,可那天她也不知怎么了,只一個勁兒的哭,又說她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哪里會信,且我還得知白敬之去給她看過病。”
寧玨說著也覺自己莽撞了些,一時悔不當初道:“我應該多帶幾個人的,我所問無外乎都是馮箏之事,可她鐵了心還是不說。末了她忽然道,說給她幾日想想,又問我馮箏近況,我說馮箏已瘋無可治,如今因邪道之事暫留性命,多半會秋后問斬,她彼時道若她想通了,還想再見馮箏一面,我是答應了她的……我給她五日時間考慮,走的時候她雖是虛弱,可沒什么吐血咽氣之狀,怎么可能會死呢?”
“你走后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人去了蓮星房中,開門便見蓮星已至彌留之際,按她們的說法只能是你下的毒”
裴晏話落,寧玨怒極反笑,“這可真是見了鬼了!月中霜難得,我在江湖數年也只在師門見過一回,還是師門從外收繳回來的,我去哪兒找那毒去?我要用毒逼供,拱衛司現成的毒藥就不少,能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卻又不會損傷性命,我用月中霜做什么呢?這無論如何說不通啊”
寧玨委屈至極,更憤恨至極,“我因給蓮星五日功夫,這才想著好好跟蹤一番白敬之,好探淮安郡王和皇太孫之事,我壓根不知她死了,師兄,你說得對,這兩件事都讓我撞上了,我都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害我”
“眼下人證物證都對你不利,但歸根結底,不管別人如何害你,只要我們能證明這二人之死是旁人所為,你便也洗清了嫌疑。”
裴晏說完看向姜離,姜離近前一步道:“你仔細回憶兩次見蓮星之時她的模樣,面色、姿態、氣息,咳嗽時的聲音,越仔細越好。”
寧玨明白姜離這是要以醫道幫他,他忙定下神回想,很快道:“第一次去醉歡樓時,蓮星已被拱衛司其他人粗篩問過一遍,我雖頭次見她,但她已不意外我的身份,不過她還是驚怕的。當時她披散著頭發靠坐在床頭引枕上,說話時雖氣弱,但言辭清楚,是十分清醒的,她的臉灰白,眼下青黑,唇角有些干裂,呼吸聲發沉,咳嗽時聲音好像悶在胸口發不出來,只掩著口鼻側身向里,她儀態極好,始終挺直著上半身……”
“你們說了多久的話?期間她可曾揉碰過腰腹處?”
姜離適時地打斷,寧玨道:“我們前后說了兩炷香的功夫,她幾乎沒怎么動過,只咳嗽時側身避人,我一度懷疑她下半身是否癱了,但后來一問只說她身子沉重懶怠,她沒怎么碰過腰腹,手就拿著帕子始終落在腿上。”
姜離幽聲搖頭,“那便不是提前下的慢性毒了,中了月中霜之人,哪怕劑量不足,也多發腹痛,尤其女子會似癸水來臨,氣血瘀滯之痛一般。咳嗽時尤其會令痛感加劇,但你們說了兩刻鐘,她也只側身避人,顯然并無腹痛,至于咳嗽之聲乃是癆病所致,并無異樣,第二次呢?”
“第二次她眼窩似更凹陷了一些,說話時更有氣無力,披散著頭發,但衣裳齊整,上半身還是靠的筆直。這一次我們也是說了兩刻鐘的話,她還是沒怎么動,非要說有何不同,便是神態不同,我頭次還不知她病的藥石無靈,但第二次得知白敬之去看過,便猜到了她的病多半無救,當時她的神態也是一副了無生氣之感,只在說到馮箏之時眼底冒出零星光彩,我走的時候,她也還是直挺挺地靠在引枕上的。”
姜離皺起眉頭,“這也不似有中毒之狀,你走之前她手邊可有水食?”
“有,我去的時候她吩咐人送來了茶點,我跟前的我沒動,那個伙計也給她送了一份,就放在床邊的矮幾之上。”寧玨說著反應過來,拔聲道:“沒錯!如果有人在她的水食中下毒,我走之后她用了水食,那豈非誤會大了?!”
姜離看向裴晏,裴晏道:“有這種可能,我稍后會走一趟醉歡樓去查。”
寧玨不禁松了口氣,緊繃半晌的肩背也軟和下來。
姜離見他額角沁出片冷汗,忽地道:“被冤枉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寧玨聞言不禁心底微軟,又強扯出笑意道:“確是憋屈,但有師兄在,你竟也愿意幫我,這冤屈也困不了我幾日,更何況太子也定會保我,哦還有,你姑姑如今有了身孕,我也算沾了光”
裴晏不必說便會幫他,但寧玨實沒想到姜離也會來,他有些感激道:“你為我做這些我定不會忘,待此事了了我定重謝。”
寧玨說著,望著姜離的目光不自覺有些熱切,裴晏在旁看的縮起眼眶,“薛姑娘做這些不止是為了你,不過這份恩情你該記著。”
寧玨還未深究此言之意,姜離已道:“不算什么恩情,只望寧公子記著今日含冤之痛,將來在朝上為官,若遇見旁人含冤莫白,也能為其昭雪公道與正義。”
姜離此言七分大義凜然,三分意味深長,寧玨忙不迭道:“那是自然!”
此言落定,他又莫名覺得姜離一個姑娘家說這話有些古怪,正云里霧里之時,裴晏涼聲道:“白敬之那里,你說的案卷還未找到,不過如今薛姑娘在太醫署身份便宜,有她相助應是不難。”
寧玨忙道:“薛泠,實是辛苦你了”
姜離心知寧玨已完全會錯了意,再想到白日與裴晏所言,干脆道:“如今我做的這些若有何差池,只望你來日莫遷怒裴少卿。”
裴晏聞言立時擰眉,寧玨則驚訝道:“怎么會?你做這些都是為了幫我,師兄也是為了救我,我感激你們都來不及,怎會遷怒師兄?就算最終我這冤枉洗不清,我也不會怪任何人,不,要怪只怪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裴晏深深道:“薛姑娘太見外了,事到如今,我們只需同心同契便可,今夜時辰不早了,待會兒龔銘便面圣出來了,我們先走吧。”
寧玨也關心道:“是啊薛泠,你的身份多有不便,還是莫生不必要的麻煩,快走吧,今日……今日能見你來我已是心滿意足了。”
裴晏只覺牙酸,一張俊臉也黑如鍋底,姜離到底不是木頭人,見寧玨滿眸關切與感激,只得硬著頭皮告辭而去,待行出地牢,她才輕輕松了口氣。
裴晏快行在前,走出丈余遠又倏地放慢腳步,待姜離跟上來,他問道:“可瞧出寧玨在想什么?”
姜離有些頭大,“他只怕是誤會了。”
裴晏“哦”一聲,正要接話,又聽姜離道:“不過這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裴晏猛地駐足,“好事?”
他這反應不小,姜離挑了挑眉,也隨他一同駐足下來。
此刻已近酉時過半,大理寺上下多已下值,衙房內外都黑黢黢的,她借著遠處的燈火仔細看了裴晏片刻,不禁好笑起來,“裴少卿著急什么?”
第194章
從瘧疫說起
四目相對,
裴晏先是語塞,片刻才道:“寧玨心性純直,卻也粗莽沖動,他平生最厭欺瞞,
若知你得他信任多有利用之意,
只怕最后不好收場。”
姜離眨了眨眼,
“難道事到如今,我還會想著好好收場嗎?”
見裴晏欲言又止,她復轉身朝外走,
“你我都明白,這許多事都難善了。”
當年的案子太大,死的人太多,皇太孫李翊更是景德帝心頭難愈之瘡疤,
要為廣安伯府平反,不僅要費力揪出幕后真兇,更要撕開景德帝的瘡疤,
讓他承認當年殺錯了人、斷錯了案,
這其中每一步都難如登天,
更莫要說,
她連這薛家大小姐的身份都是假借的,
又哪有余地能求個好好收場呢?
裴晏跟上來,
默了默道:“若能查清白敬之和肅王與舊事之瓜葛,為廣安伯翻案便指日可待,
平反之后你有何打算?可愿表明身份?你為雪冤而來,即便有冒名之行,
也并非不能體諒,更何況,
你還幫太子妃了了心愿,此恩可抵萬千。”
夜如潑墨,姜離看著漭漭天穹,眼底少見地浮起了兩分空茫,“表明身份又能如何?我一個沒有來處之人,廣安伯府滿門被誅,我在長安也是無家可歸,懷夕一直想回江湖中去,我也不愿受這世家貴胄諸多拘束,自也不會久留長安。”
四周萬籟俱寂,長長的甬道里只有二人的腳步輕響,裴晏像想了許久,道:“長安還有這樣多故人,便沒有讓你留戀的理由嗎?”
姜離唇角輕抿著,也沉思了片刻,吁出口氣道,“說這么遠的事做什么?為今之計,還是要先把寧玨救出來,于情于理他都是無辜的。明日我要入宮給陛下看診,晚些時候再去白府幫岳柏恩,你說的那位肅王府舊人若是到了,有何消息務必知會我一聲。”
姜離說著步伐快起來,“我先回府,你不必送了。”
裴晏落后她半步,雖未答話,還是一路將她送出了衙門,眼見她主仆二人往順義門去,裴晏又在森嚴門楣下站了片刻方才返回。
一路無話,待至薛府,姜離略作思忖還是往前院來尋薛琦。
見了面,姜離說完今日前后因果,薛琦猛地從敞椅上站了起來,“這么說來……有可能真是寧玨干的?!”
姜離搖頭,“雖看似找到了寧玨的‘殺人動機’,但那蓮星姑娘之死的許多細節還不明,大理寺應該會繼續查,女兒來稟告父親是想讓父親有個準備,龔侍郎今夜已去面圣,朝野內外許多人都在關注這案子,寧玨的處境十分危險,雖說寧家和薛氏有些不睦,但寧玨若被冤枉,勢必牽累東宮,想來太子殿下也不會高興。”
薛琦緩緩坐下,點頭道:“你說的很是在理,若在東宮之內,我們兩家沒什么好話可說,但如今肅王虎視眈眈,我們兩家得一致對外才好。”
他沉吟片刻,“很好,你做的很對,父親知道了,父親這就送消息入東宮……哦不,只怕太子殿下已經知道了,你去歇下吧,父親想法子。”
姜離頷首,臨走之前薛琦又道:“你姑姑這兩日還算安穩,你明日去給她請個平安脈,她如今就信任你了,其他人說的再好她都心有惴惴,泠兒,如今再沒有什么事比給你姑姑安胎更要緊了。”
姜離忙道:“女兒明白,明日要給陛下復診,復診之后女兒便去東宮給姑姑請脈,父親盡管放心。”
回了盈月樓,姜離沐浴更衣完行至書案旁,鋪開白宣,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上了十來個名字,末了放下紫毫筆,只盯著滿紙名姓看。
懷夕梳洗完跟過來,便見裴晏、寧玨、白敬之等人的名諱皆在其上。
裴晏之上是景德帝,寧玨旁側有寧家和太子眾人,白敬之旁側則是肅王和段國公府一脈,娟秀的名字相連,似一張無形的大網,長安城皇親世家皆網羅其中。
懷夕道:“姑娘還在想寧公子的事,姑娘堅信寧公子是被冤枉?”
姜離仍然盯著這份名錄,“其實我與寧玨并無舊交,當年也只知寧家有這么一位小公子,如今回長安幾月,若沒有裴晏,我大抵也吃不準他是否真被冤枉。如今更怪異的,乃是他好端端碰上了兩樁命案,今夜他說或許有人害他,那我便只能想到肅王”
懷夕歪著腦袋分析道:“肅王與太子斗的越來越烈了,若沒了寧玨,寧家必受牽連,也絕了后,太子雖不會被直接拖累,卻也少了一份助力,最開心的定是肅王無疑,道理是這樣,那姑娘在懷疑什么?”
姜離道:“我只覺這個局有些古怪,倘若蓮星之死乃是肅王安排,那何必在白敬之死后才揭發?謀害蓮星的罪證若是確鑿,也一樣能定寧玨之罪。”
“或許是覺得蓮星的分量不夠?她本已病入膏肓,若說寧公子只是逼供時用毒失了手,想來也難定下死罪吧?”
姜離瞇起眸子,“寧玨查馮家時遇到了蓮星,蓮星病入膏肓,又請了白敬之看診,白敬之遇害之時寧玨剛好在白府,真若連環一般……若肅王早設好此局,那便要在寧玨第一次見蓮星之后便準備動手,可無論是蓮星死的那日,還是白敬之遇害的情形,都不像是簡簡單單的外人出手嫁禍”
懷夕不甚明白,“但蓮星確是中毒而亡。”
姜離也知道蓮星之死有異,但如今細想寧玨這連環之禍,她只覺這前前后后皆籠了層迷霧,頗有些看不真切。
“罷了,等裴晏的消息吧。”
姜離末了一嘆,先與懷夕歇了下。
翌日是給景德帝的復診日,姜離于午時過半入宮,到太極殿時,景德帝黑沉著臉,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里外侍從皆靜若寒蟬。
姜離給景德帝診脈之時也懸著一顆心,幸而連日用藥,景德帝的病情已是穩定,姜離為他施針,換了新方便退出。
于世忠送姜離出來,到了殿外又不放心地問了些吃食上的忌諱。
姜離答完,往殿內看一眼道:“陛下如今還是不得動怒,請公公勸著些。”
于世忠苦笑道:“近日朝內朝外事情不少,陛下憂心甚多,誰都難勸住,不過我會盡力而為的”
二人正說著,一個小太監自西南方甬道疾步而來,于世忠見狀忙道:“如何了?”
小太監道:“聽說沒什么大礙。”
于世忠嘆了口氣,“那便好。”
見姜離面含疑問,于世忠解釋道:“昨日皇后娘娘染了風寒,午后召了太醫去,這不我趕緊著人去問了問。”
姜離心弦一緊,“皇后娘娘早先心疾復發過,患風寒可大可小,公公,我能否去給娘娘請個安?”
于世忠笑起來,“這是自然,姑娘去了娘娘只怕也高興。”
于世忠言畢,當即吩咐小太監送姜離去安寧宮,姜離欠了欠身,這才往北去。
過內苑儀門時,姜離又不禁往東北方向看,這才半月功夫,萬壽樓似又高了一層,離得這樣遠,也能瞧見工匠們在外層木架上走動的身影。
待至安寧宮,和公公一聽姜離來訪立刻迎了出來。
“娘娘昨日還在念叨姑娘,沒想到姑娘就來了,風寒不打緊的,姑娘不必擔心,就是娘娘昨夜睡得晚了些。”
說著話進了正殿,蕭皇后腿上蓋著薄毯,正在西窗下的羅漢榻上修建蘭枝,見她便道:“不必多禮了,來本宮跟前說話。”
姜離還是上前行禮,又仔細打量蕭皇后,“今日本是給陛下看診,卻聽聞娘娘染了風寒,瞧著娘娘有些清減了,可要臣女給娘娘瞧瞧?”
蕭皇后直擺手,佩蘭姑姑來上茶道:“姑娘不必擔心,這幾日冷熱交替,昨夜多開了一會兒窗娘娘有些著涼,娘娘不喜用藥,姑娘陪娘娘說話便好。”
蕭皇后拍了拍榻沿,“你來給本宮說說寧玨的事罷”
蕭皇后雖常年居安寧宮,卻并非耳目閉塞之輩,姜離從善如流落座,將前后事端一并道來,蕭皇后放下秀氣的銀剪,又讓佩蘭移走蘭花,認真地聽了起來。
待姜離說完,蕭皇后一時陷入了沉思。
旁里和公公與佩蘭幾人面面相覷一眼,道:“那這下遭了,寧家除了寧側妃,就寧公子這么一個后生,他若洗不脫罪名可怎么是好?”
蕭皇后這時道:“此事確難善了,阿泠,你如何想?”
蕭皇后語氣平靜,目光溫柔脈脈,可若與她四目相對,往瞳底深處瞧,便能發覺她略混濁的眼底自有歲月沈淀的洞察與敏銳,姜離面對誰都能掩藏心跡,但被蕭皇后這么看著,卻一時口拙起來,“若寧玨是被冤枉,那自是盡力幫他”
蕭皇后牽起唇角來,“你入太醫署本宮知道,這幾日如何?”
姜離不知怎么,竟有些脊背發緊,只強自鎮定道:“太醫署的醫師們都十分配合,與在宮里教授醫女們也并無不同”
“不容易啊,女子授醫,還是在太醫署那樣的官衙。”蕭皇后感嘆一句,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又浮起幾分嘲弄,“但陛下未授你一官半職,想來也不會有事。”
蕭皇后說著輕咳兩聲,又道:“如今你姑姑有了身孕,若她能誕下皇孫,東宮與薛氏都能安心了,你眼下最要緊的,怕是給你姑姑安胎。”
宮廷內帷之事,再沒有比蕭皇后更明白的了,姜離也坦誠道:“正是,父親昨日還在叮囑,稍后臣女正要去東宮看望姑姑。”
蕭皇后道:“你姑姑年歲不小了,這一胎也是經你調養得來,自然只會信你,對了,那個叫明卉的醫女如今深得你的真傳,前日有些頭痛,傳她來施針,她的針法大有進益,一問方知你教她教的十分用心……”
說起明卉,少不得要提起她被關入御懲司之事,蕭皇后顯然知道此事,只道:“在宮里行醫當差就是如此,一不小心便會送掉性命,這些年本宮看了太多了,那孩子也是個命苦的,幸而遇上了你。”
蕭皇后此言一下勾起姜離許多回憶,想到明卉的身世,她又莫名有些心緊。
蕭皇后注視著她,忽然道:“前幾日本宮得了一物,正好予你。”
她看向佩蘭,佩蘭會意往內殿去,不多時,捧出來一個巴掌大的錦盒,待將錦盒打開一看,姜離遲疑道:“此物莫不是……串鈴?”
蕭皇后笑著應是,“這‘串鈴’又名‘虎撐’,巴掌大小的手鈴似圓環,套在指間便可搖動。兩三百年前,北面的古越國出現過一位神醫藥王,名喚孫胤,其人‘手搖串鈴,身掛藥囊’行走世間,不僅懸壺濟世,還廣傳醫道。到了后來,據說古越國百姓人人擅醫,也都尊稱孫胤為鈴醫藥祖。至孫胤壽終正寢,他所用的串鈴不僅代表醫家身份,在古越國,更是醫家專有的護身符,尤其道高的醫家尤愛佩戴。”
蕭皇后解釋完來歷,姜離眼底雪亮道:“臣女在醫書古籍上見過此物,這串鈴小巧,打造不易,百年前流行過一陣子,如今已難尋了。”
蕭皇后頷首,“安國公鎮守飛霜關這些年,不時淘些域外珍寶送回長安,這是三日前才送入宮的,這串鈴據說是飛霜關外一位老神醫所有,已有百年之久了,你這孩子也半生坎坷不易,就當個吉祥玩意兒拿回去把玩吧。”
此串鈴乃青銅造,鑲金玉寶石,鑄日月星辰紋樣,一看便并非凡品,姜離的確很喜歡,忙起身謝恩,“多謝娘娘”
姜離捧著錦盒從安寧宮出來已是申時。
和公公送她,沒走兩步,姜離便聽和公公長吁短嘆。
“公公,娘娘這幾日可是在為何事煩心?”
和公公又深深一嘆,“姑娘這會兒要去東宮,那必定會經過東閣門,也一定會看到已經開始拆建的凌云樓”
姜離立刻便明白過來,和公公這時忍不住道:“這么多年了,陛下……罷了,我位卑言輕,也不敢說陛下無情,但娘娘心里自是不好受。”
姜離猶豫著道:“娘娘和陛下這些年……今日我瞧著,太極殿的于公公很關心安寧宮,這想來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和公公重重一嘆,“若是換了別的娘娘,都不必鬧到這般境地,可咱們娘娘至情至性,不是一般人,這些年,娘娘沒有一日不為公主殿下不平。”
姜離眉心一跳,“長公主殿下?”
和公公頷首,“你雖然回來不久,但你想必也知道長公主殿下少時英勇,除了坊間那些傳聞,當年還有許多事一直盤桓在娘娘心底,這么多年了,說句大不敬的話,只怕待娘娘百年那日也難得解。”
“我只知長公主殿下當年代父出征,苦戰梁國,因北境苦寒患了重病,最終在梁國議和之時,病逝在了飛霜關。”
姜離話音落
下,和公公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只怕坊間流傳的還不止這一個版本。”
姜離心生疑竇,“難道……”
猜到姜離生疑,和公公有些忌憚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末了搖頭道:“都是舊事了,今日也是我多話了,姑娘不必多思,前面便是安仁門了,我就不多送了。”
姜離本就謹慎,連忙應是。
至景儀宮見到薛蘭時已是兩炷香的時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