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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離搖頭,“他被傳入宮怕也是因寧玨的案子,如今情勢緊急,他不可能兀自回宮,在這里等等吧。”
裴晏不在,姜離也不好入衙中候著,便立在禁中宮墻之下,目光不時往北面甬道看去。
足足兩炷香的時辰之后,一隊人馬自北面而來,懷夕目力更佳,激動道:“姑娘,是裴大人”
裴晏老遠便見衙門之外站著二人,他心下一驚快步迎來,“怎會在此?”
姜離心中著急,已等不及入衙內說話,當下便道:“我猜到那兩個孩子當年如何過世了,但未曾驗尸還無法肯定,我適才去秉筆巷見了展躍夫妻,他們是愿意開棺驗骨的,因此我想自己去商州一趟”
“去開棺驗骨?”裴晏很是意外。
見姜離點頭,裴晏卻有些不贊同,“去商州來回少說得兩日,宋亦安尚可信任,讓他去便可。”
姜離搖頭,“不,此事至關重要,非我親自去不可。”
裴晏眉心擰蹙著,似有何為難之處,姜離看得分明,“我帶著長恭和懷夕走一趟,再讓展先生隨我快馬回去,你不必同行”
裴晏
片刻前被傳召入宮,正是因白敬之的案子,他道:“今日朱雀門前又生了一場動亂,陛下令我五日之內交出兇手,否則便要將寧玨當做兇犯打入天牢。片刻前太子與肅王當堂爭執,他二人也盯緊了刑部與大理寺,我實不好在此時離開長安。”
他解釋一番,又低下聲氣,“讓宋亦安去吧,他是可信之人,該如何驗骨,你盡數交代給他便好”
裴晏語氣輕似夜風,仔細一聽,似乎還帶了兩分請求意味,二人所站之處雖光線昏暗,但姜離也看得出裴晏眼底多有擔憂,她唇角輕抿起來,心底那股子情急的焦灼之感亦莫名平靜了些。
她語氣輕快了些,“你如此擔心做什么?此去商州皆是官道,有懷夕在,還能遇見盜匪不成?再不濟還有展先生,我瞧他也并未荒廢武藝。”
裴晏有理有據道:“你如今身份不同,貿然離開長安數日,當以何種理由?更何況此案牽連甚廣,你若涉入太深少不得要引起懷疑。”
姜離坦然道:“我會告訴薛琦我此行是為了幫寧玨,事情到了這一步,或許便是最后一搏,不管會不會引起懷疑,我都顧不得那么許多了。”
姜離言辭切切,裴晏知她心意已決,自己也兩難起來,“肅王如今已有了防備,此行或會遇阻,除非我與你”
“不可”
姜離干脆地打斷裴晏。
她盯著裴晏的眼睛,“你留在長安是應當,無論是肅王,還是醉歡樓之事都需有人坐鎮追查,如今這兩件案子要破解之處甚多,哪怕我找到了尸骨上的證據,也只算查明了舊事,尚不夠為寧玨洗冤。”
裴晏自明此理,但他仍遲疑著。
姜離莞然道:“我能再回長安這點兒難處算什么?你這些年少在江湖上行走,便也不知外頭亂象,我可沒那般不堪一擊。”
姜離死里逃生,又在江湖上打響名號,期間艱危苦痛不足道也,如今回了長安這錦繡堆里反是安逸了許多。
她神色泰然,想著裴晏這下應放心了吧,可不料裴晏聽見此言,目光反而沉重了幾分,直看的姜離心底分外怪異起來。
“讓十安和九思隨你去。”
默然片刻,裴晏總算贊成。
姜離想了想,道:“你身邊兩親信都不見了,難道不奇怪嗎?就讓十安跟著吧,他正好去過一趟還可帶路,那楊培雖不曾配合,但此行若來得及,我還想去楊家一趟,兩個孩子的死因最好都探個明白,今夜準備一番,明日卯時便出發。”
裴晏欲言又止,“去了商州再去隴州,少說也得四五日”
“四五日而已。”姜離見裴晏這擔憂模樣有些詫異,又道:“輕車簡從反而不引人矚目,你這是怎么了?”
裴晏一默,“你回長安之后,還未出行過遠路。”
姜離道:“那可不是,上個月我還去城外上香耽擱了三日,不也沒事嗎?”
姜離言辭含糊,因她一旦明說去了明華山,裴晏不用想便知高暉之事出自她之手,她心中發虛,視線也閃了閃。
而裴晏聽聞此言,唇角微動,頗有些欲言又止之意。
在他開口之前,姜離一錘定音道:“就這般定了,展先生那邊你著人知會一聲,明日卯時在城門口見。”
姜離說完自要回府,裴晏看了眼天色,送她出順義門。
大理寺衙門距順義門不過百步之距,二人并肩而行,裴晏不知在想什么,雖是無話,那股子低沉怪異的氣韻卻是分明。
姜離道:“莫不是今日入宮還有何事?”
禁中甬道里光線昏黑,遠處衙前的風燈將二人的影子拉的纖長,裴晏看著二人剪影,忽然語聲沉沉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了六年前”
“什么?”姜離腳步微緩。
裴晏望著高高的宮闕樓頭道:“六年前長安疫病初定,我于冬月回師門之時有過猶豫,當時心里不知怎么有些不寧”
姜離不知他要說什么,心腔卻跳的緊促了些。
裴晏繼續道:“那時你每日給皇后娘娘看診,申時入宮,酉時過半出宮,魏氏的仆從等候在廣運門以西,你從廣運門出來,自禁中出朱雀門,路上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姜離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停下腳步,詫異地望著他。
她怎么不記得當年遇見過他?合著他在偷偷注視她不成?
裴晏的視線落在她白凈的面頰上,“那時我不會想到,魏氏會出那樣的災禍。”
姜離喉頭滯澀起來,強笑一下,“你這是怎么了?當年……當年就算你人在長安,那樣大的禍亂,豈是你一人之力可更改?”
“如果我在長安,你至少不會在登仙極樂樓出事。”裴晏站在原地,筆挺的身量在這暗光之中像一把封鞘的劍,“這是我此生第二件憾事。”
姜離心疑道:“第二件?”
“第一件是當年沈家含冤,我求母親未成,沈伯母自戕在了天牢之外,待師兄遁走江湖,其后種種一發不可收拾”
姜離明白過來,不由道:“但你當年尚且年幼,你母親也是為了裴氏。”
微微一頓,她又道:“沈家的舊案并非沒有方向,哪怕此番了了義父之冤,我也會在長安城多留些時日探一探沈家的冤屈。”
裴晏深深看著姜離,頷首道:“好,如此再好不過。”
只等上了馬車,姜離納悶道:“真是奇怪,今日裴晏總像有什么話要說,又不太好說出車口”
懷夕道:“連奴婢都瞧的出裴大人很不放心。”
姜離默然片刻,搖頭道:“不止如此,我說出城上香小住了幾日,本以為他要追問兩句,可他卻一點兒都不問,早先我因兄長之事對他有些芥蒂,但如今已說開了,他卻從來不問我這幾年是如何過來的,這豈不怪異?”
懷夕歪頭想了想,“是啊,若是奴婢,奴婢定會細問,適才裴大人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沈家的舊事,他不會知道咱們的來處了吧?”
姜離一陣頭皮發麻,“這如何可能?”
言及此,她搖了搖頭道:“罷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等此事了斷了再議罷。”
回薛府已是二更天,姜離直奔前院向薛琦道明翌日打算,一聽她要出門幾日,薛琦立刻站了起來,“為了寧玨?你這孩子,為了他何至于此?”
姜離道:“其實也不全是為了他。”
“是為了東宮?”薛琦恍然大悟,又感嘆道:“你小小年紀都知道為薛氏為東宮籌謀了,為父實在欣慰至極”
姜離:“……”
姜離心覺好笑,自然不做反駁。
又聽薛琦唏噓道:“今日太子和肅王殿下又在太極殿吵起來了,比前幾日更激烈,兩個年近不惑的天之驕子,與坊間百姓也無差別,當著陛下的面,我們誰都不好開口相勸,偏偏陛下也不知怎么,就看著二人越爭越難聽,連為父都聽不下去……”
薛琦語氣滄桑起來,“且為父看著那場景,忽然就有些不祥之感。”
姜離不解地看著他,薛琦道:“坊間都最忌諱兄弟鬩墻之禍,更何況是天家?這一下讓為父想到了當年的三王之亂,當年陛下若能手下留情”
他瞟眼姜離,驀地緘默下來,姜離眼珠兒轉了轉,“女兒倒是聽說過,但不知三王之亂因何而起的,何以讓父親想到了?”
今時不同往日,薛琦想到如今家中竟只有姜離能出力,便也直言道:“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年三王之亂是肅親王李騫領頭,根源是陛下登基日久,看不慣封王們擁兵自重想要削藩,只是陛下手段雷霆,肅親王太慌了,慌忙之下,便選擇了最不該走的路,他同豫章王玉清河王一拍即合,這才有了后來的亂局,哪怕那內亂平定之后的那幾年,也牽連了不少人,連那昭親王都未能幸免”
昭親王正是高陽郡主之父,裴晏的外祖父,姜離眼皮一跳,忍不住問道:“昭親王怎會受牽連?他不是病逝的嗎?”
薛琦似笑非笑一瞬,“哪有那么多病逝?昭親王與肅親王幼時一同長大,哪能清清白白?他們府上倒也罷了,就是害了裴家。”
姜離心腔揪緊,面上緊張都未藏住,薛琦瞥她一眼,“你與裴鶴臣多有交集,他如今在陛下跟前多受愛重,但他父親就可惜了,那樣的人物,連為父都不堪比之,但就那么折在了嶺南……”
似意識到不可多言,薛琦止了話頭,待姜離從前院出來,心底便似壓了重石一般憋悶,回了盈月樓,姜離方打起精神準備翌日行裝。
第二日天色還未亮,姜離帶上長恭與懷夕,直奔城南明德門而去。
第205章
驗骨訪證
姜離至明德門時正值卯時過半。
初夏的晨光熹微,
灰青色的天邊幾顆星子將滅欲滅。
城門內外早已排起了入城出城的隊伍,姜離的馬車隱在人群之中,悄無聲息地出了長安城。
城外半里處的長亭邊,裴晏帶著十安等人正在相候。
馬車停駐,
姜離掀簾看著裴晏道:“你怎么來了?”
裴晏披著月白斗篷近前來,
“十安商州和隴州都去過多回,
展夫人也想一同回去,展躍騎馬,展夫人便與你同車吧。”
展躍和于氏背著包袱站在一旁,
姜離忙應了,“自然好,展夫人上來吧。”
待于氏爬上馬車,展躍和十安也上了馬背,
姜離看著裴晏道:“時辰不早了,你也回城吧,快則三日、慢則五日我定回來。”
裴晏點了點頭,
又看向十安,
十安也道:“公子放心,
屬下明白。”
天際最后一絲云霾散去,
長恭揚鞭策馬,
一行人沿著官道直往西北方向馳去。
裴晏站在長亭外目送隊伍走遠,
九思近前道:“公子放心吧,不會出什么事,
那懷夕姑娘的身手小人見過,不遜十安。”
雖是如此,
只等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裴晏才策馬回城。
馬車上于氏還有些拘謹,姜離拿出備下的茶點分與她,
又說了一會兒話于氏才放開了些,此去商州要走大半日,姜離不時掀開簾絡朝外看,見日頭始終隱在云層之后,不免有些擔憂。
行至午時,姜離一行找了個茶鋪用膳歇息,前后兩刻鐘的功夫不到,又上馬車趕路,如此直至日頭西斜時進了商州地界。
展家在商州利陽縣東,等長恭快馬加鞭趕到之時,天際霞光萬丈,已到了酉時初刻,心知今日是來不及了,姜離先在墓園不遠處的小鎮上定下了一家客棧。
至酉時過半,一行人前往展家墓園。
姜離不想打眼,展躍夫妻歸家也未張揚,到了墓園,姜離道:“今夜先來看看,眼下還不知明日天色如何,待明日清晨天再來起棺吧。”
展躍狐疑道:“明日天色?姑娘要如何驗骨?”
姜離指了指天穹,“曬骨。”
姜離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展躍夫妻也一頭霧水,至天黑時分,他們夫妻二人歸家,姜離一行人則回了客棧用晚膳。
今日趕路,十安所言不超過十句,到了晚膳時分,四人同坐一桌,姜離便打量著他問道:“十安,你家公子可還有何交代?”
“公子只說護好姑娘。”十安面無表情道。
十安人雖木訥,可這一路行來他的表現太過平靜,與九思那股子恭敬中又帶有幾分疏離之感大為不同,再想到當日懷夕遇險,裴晏竟令十安出手相救,姜離不由睨著他問,“你家公子是何時知道我的?”
趕了整日路的長恭累極,此刻只埋頭扒飯,聞言抬眸看了眼十安,一時不知姜離在問什么。
十安眼光閃了閃,避著姜離視線,顯然不愿作答。
姜離見狀輕哼道:“罷了,我也不為難你,快用飯吧,待會兒早些歇下。”
用完晚膳,姜離與懷夕同住,十安則與長恭住在一處,臨睡之前,姜離看著窗外月色憂心忡忡,暗祈明日最好是個晴天。
翌日清晨,一行人天色微明時起身,與展躍夫妻匯合后至展家墓園。
此時正值天光破曉,十安帶著眾人起墳,姜離一邊幫忙一邊抬頭看天色,直等到云翳盡散,旭日東升,姜離終于長出一口氣。
到底是起親子骸骨,展躍和于氏頗不忍心,姜離幾人也神容肅穆,待將骸骨掘出置干凈草席之上,姜離先簡單驗骨,而后便只將骸骨露在日頭之下。
其余幾人從未見過此法,多有憂心,姜離則一點兒也不著急,所幸這日日頭熾烈,只知申時過半,姜離道:“不等了,去尋帷帳來,我們在此搭個遮棚。”
要等太陽落山還有多時,姜離有心再去隴州,自然不愿耽擱時辰,展躍雖不知是何道理,但搭棚子并不難,當即去尋來竹架帷帳,前后兩刻鐘的功夫,永兒的骸骨便被圍了起來,姜離獨自矮身鉆入大半人高的遮棚之下,很快又鉆了出來。
她目光灼灼,展躍急急道:“姑娘,如何?”
姜離定然道:“與我猜測的相差無幾,永兒的確是被人毒害身亡。”
展躍眼瞳巨震,于氏也立刻紅了眼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永兒不會救不活,姑娘,是程大夫開錯了藥?還是故意毒害他呢?”
于氏心善,到了此刻,也猜測程秋實或許是開錯了藥,姜離默了默,看著二人道:“不是開錯藥,若我推測無措,程秋實應該是得了肅王之令,拿兩個孩子施藥了,真論元兇,元兇當是肅王”
“什么?!”展躍大驚失色,“肅、肅王?當年我們懷疑過程秋實之用心,思來想去,也只想著他雖然行醫多年,可到底無法避免錯漏,害死了人命便不可能會承認,可若是肅王……為什么呢?”
姜離看著二人道:“事到如今不該瞞你們,肅王此行極可能與當年皇太孫出事有關,你們要為永兒討公道,那矛頭就當是肅王,甚至還是揭發肅王害死皇太孫的重要人證,當然,肅王位高權重,誰也無法預料事情走向,你們眼下也要想清楚。”
當年皇太孫之死牽連了廣安伯府上下四十三口和東宮近百內侍,如今要重審舊案,誰也無法預料結果,姜離自己不畏生死,但對展躍夫妻自要說明利害關系。
展躍在王府做武衛多年,比于氏更明白姜離所言,他正焦灼著,于氏抹了抹眼眶道:“我知道姑娘的意思,但我們不怕,這么多年我和夫君始終無法釋懷,不管是誰害了永兒,只要證據確鑿,我們都不怕涉險,否則永兒在九泉之下也難安”
展躍見妻子如此堅決,也道:“我們知道什么說什么,不栽贓不冤枉,只要能為永兒討還公道,我們聽姑娘和裴大人吩咐。”
姜離眸生動容,“你們放心,大理寺有裴大人做主,定不會冤枉任何一人,也會盡力保全人證,但此事確是非同小可,我有一請求請你們答應”
微微一頓,她看向那遮陽的矮帳道:“為了證據確鑿,為了一擊即中不容狡辯,能否將永兒的骸骨裝殮后送往長安?”
起出已下葬的骸骨本就不吉,還要帶著骸骨行遠路,這自然更是難為。
于氏看向展躍,展躍一錘定音道:“姑娘說的不錯,要做就要一擊即中,那便聽姑娘的安排”
姜離松了口氣,又道:“除了此事,我還想去隴州尋楊培,展先生和那位楊管事是故舊,可否請展先生隨我一同去說服他們?”
展躍忙道:“在下從命”
姜離抬眸看一眼天色,道:“事不宜遲,只怕今夜我們得連夜趕路了。”
子時二刻,九思從外快步而來,“公子,飛鴿傳書”
裴晏驀地抬頭,待接過信紙打開,緊繃的背脊微微一松。
九思問道:“公子,如何?”
“商州一切順利,今天下午已經出發去往隴州了,按時辰推算,只怕明天天亮之后會到楊家。”
九思聞言也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肅王忙著清理京中之人,根本想不到咱們找到了當年舊人,那兩個孩子乃是‘病逝’,他只怕也想不到我們會注意到這件事上。”
裴晏又看了兩遍信紙,跟著問道:“馮驥那邊如何?”
“已經找到了落腳地,但不好動手。”
“先按兵不動罷。”
裴晏劍眉緊擰,又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夜色,九思便道:“按寧公子的說法,那個蓮星姑娘是有古怪的,只是咱們現在分身乏術,光是白敬之和肅王就夠我們查的,段國公府那邊也不平順……”
裴晏忽地起身來,抄起斗篷便朝外走,九思一愣,“公子,去何處?”
“去白氏,查了這么多都無所獲,這案子的關竅一定就在白府。”
裴晏步履如風,九思看一眼天色,“不是吧公子,都子時了,咱們應該回府歇著,也不用這個時候去白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