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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為大朝會,卯時未至,承天門前便陸陸續續到了數十文武官員。
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太子和肅王的儀駕姍姍來遲。
肅王先挑眉看了眼太子,又將目光落在人群中逡巡,待瞧見了裴晏,方才嘲弄地笑了一下,又眉眼一正,到太子跟前道:“兄長,今日便是父皇開恩的最后一日,看樣子東宮和大理寺都幫不了寧玨了。”
太子輕哼道:“東宮哪里幫寧玨了?你也不必著急,就算還沒找到別的兇手,也不一定能證明寧玨便是兇手。”
肅王莞然,“難道兄長非要看著更多人在朱雀門外血濺當場,讓父皇落個昏庸枉法之名嗎?”
宮門大開,文武百官已往宣政殿行去,肅王見狀閉了口,眉眼間得色卻分明。
太子也噤聲不語,卻忍不住看向人群之中的裴晏,見他眼觀鼻鼻觀心辨不出陰晴,太子一顆心也往下沉去。
待百官入殿站定,御駕在內侍護擁下緩緩而來,山呼萬歲后,眾人剛剛起身,侍御史張乾便抬步出列,“啟稟陛下,昨日御史臺又得彈劾寧玨的奏狀七封,白敬之案已發十三日,若今日再無決斷,只恐長安城民怨沸反。天子之言,信于四海,請陛下明察秋毫,朱雀門血濺請命之事再不能生了陛下”
張乾此言一出,堂中私語鵲起,幾乎是同時,數十道目光重重落在了裴晏身上。
景德帝略顯混濁的眸子也朝裴晏看來,“裴卿”
裴晏出列半步,“陛下,臣正要奏明白敬之之案”
景德帝沉聲問:“如何?你找到真兇了?”
“不錯,臣已破白敬之之案,兇手并非寧玨。”
裴晏字字錚然,話音剛落,殿中頓時一片嘩然,太子面露驚喜,肅王則很是不信道:“真兇并非寧玨?裴少卿,眾所周知你和寧玨有同門之情,當著陛下之面,你若有一字虛言便是欺君罔上,那可是要抄滅九族的大罪!”
太子冷橫肅王一眼,急聲道:“真兇不是寧玨,那該是誰?裴少卿,你速速稟明!”
裴晏一臉肅重地看著景德帝,道:“陛下,此案牽連甚廣,甚至內含三案,要道明一切真相,還需諸多人證物證,眼下請陛下先傳寧玨自己上殿陳情”
明明死的是白敬之,卻如何內含三案?!
明堂之上輕嘩再起,景德帝盯著裴晏片刻,斷然道:“也好,傳寧玨入殿,朕倒要看看怎含三案了。”
同一時刻的長安城外,九思站在長亭處,正翹首望向西南官道。
深藍的天穹月杳星稀,直等到天際露出一抹魚肚白時,一輛熟悉的朱漆車架終于映入了九思眼簾。
然而下一刻,他驚喜神色一斷,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因他瞧見那馬車之后,竟還跟著兩輛牛車,破曉的陰暗天光下,兩輛牛車上黑漆漆的棺槨顯得格外詭異……
第207章
御殿對峙
“微臣拜見陛下”
殿外天色已明,
清透晨曦灑入殿中,愈發襯的被囚多日的寧玨鬢發散亂,胡茬滿布,狼狽又頹唐。
他正伏地行禮,
肅王斥道:“大膽寧玨,
你身負命案,
竟不稱‘罪臣’?!”
寧玨直起身來,“陛下,微臣無罪,
微臣沒有殺白敬之。”
景德帝掃過殿上眾人神色,沉問道:“朕還記得你此前不肯說為何夜入白府,你如今可能說了?”
寧玨背脊筆挺道:“啟稟陛下,其實案發當夜并非微臣第一次潛入白府”
寧玨一語落定,
似水入油鍋,驚得殿中一片低議。
景德帝也露詫色,“你說什么?”
“其實自從得知白敬之要辭官回鄉,
微臣便一直關注他的動向,
并且,
微臣一度想找出他的把柄把他留在長安。事發當夜是白敬之餞行夜宴,
我想著賓客那么多,
或許有何勾當,
便一早打算在那晚潛入白府,當夜潛入后,
我先往白敬之書房尋去,后差點被人發現才回到了后院,
回后院時窗戶上已經出現了刺客的身影,微臣前次已經交代過。”
寧玨說的誠懇,
眾人一邊驚訝,一邊聽得云里霧里。
景德帝又問:“你去白敬之書房做什么?”
寧玨默了默,道:“微臣想去找白敬之這些年來行醫的醫案記載,想看看他進太醫署之后,有沒有見不得光之事”
滿殿朝官不甚明白,肅王卻忽地眼皮一跳,他快速往御座之上掃一眼,連忙道:“寧玨,你可真是越扯越遠了,你出現在案發現場被抓個現行,如今東拉西扯是非要編個理由為自己脫罪嗎?”
說著他又看向一旁面無表情的裴晏,裴晏慣常不形于色,可此刻瞧著他,一股子不安之感漫上肅王心頭。
肅王一咬牙,看向適才的侍御史張乾,張乾見狀連忙道:“命案當前,裴少卿既然說命案已破,何不拿出證據指明兇手?若大理寺證據不足,寧玨所言皆是狡辯。”
寧玨欲言又止,裴晏這時略一頷首,“也好,此案說來話長,從白敬之之死論起倒也合情合理,陛下,微臣已查明,謀害白敬之的兇手,正是”
他驀地沉聲,“正是白敬之自己!”
“你說什么?!”
景德帝震驚地坐直了身子,殿中更是一片嘩然。
肅王一呆后愕然道:“裴鶴臣,你為了替寧玨脫罪,竟然連如此荒唐的理由也能想出來?!白敬之乃是背后中刀,他如何殺死自己?還有,白敬之好端端的,又為何殺死自己?!”
裴晏目光一轉,先從袖中掏出一份案卷來,“請陛下親啟”
大太監于世忠連忙接過案卷遞給景德帝,裴晏便道:“也請肅王殿下稍安勿躁,微臣有人證物證在廣運門外相候,請陛下相傳”
這份案卷極為詳盡,事情到了這一步,便是要當堂審案了,雖是多年沒有過的事,但因牽扯寧玨,景德帝也格外開恩,他擺了擺手,自有小太監前去宣召。
裴晏這時繼續道:“陛下,當日案發之時,寧玨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抓個現行,微臣接手此案之后,也一直在想,若寧玨所言為真,兇手到底是如何逃脫的?若無法破解兇手如何逃脫,那寧玨的嫌疑便永遠不可能減輕。”
“本著此念,這十三日大理寺走訪了白府附近百多人,又走訪了所有和白敬之有來往的故舊親朋,可仔細探查下來,卻未發現任何有嫌疑之人,尤其案發現場,除了寧玨的腳印,更是毫無兇手留下的蹤跡”
裴晏頓了頓,又道:“這幾日微臣百思難解,也疑過寧玨在為自己開脫,但就在昨日,李策與同塵來衙門探訪,彼時同塵手中拿了一套傀儡玩偶,說近日長安城來了個厲害的偃師,做的人偶栩栩如生,演的傀儡戲也頗為有趣,與此前長安盛行的燈影戲不相上下,當微臣看到他操縱人偶,又提起燈影戲時,微臣忽然有了猜測”
李策今日也在朝上,聞言他面生訝色,顯然沒想到裴晏是從他們昨日的拜訪中得了靈感。
景德帝在看卷宗,太子等不及道:“有何猜測?”
“案發當日,所有人都說白敬之曾與兇手對峙,兇手還拿著劍指著白敬之,但其實,所有人看到的‘兇手’,都不過是映在窗戶上的模糊剪影,并非真人。”
裴晏定然道:“于是微臣便想,兇手之所以沒留下痕跡,會不會那剪影本就是障眼法,而從未存在過其他刺客呢?”
太子也聽得奇怪,“可為何設下障眼法?是白敬之所設?”
裴晏點頭,“說到此處,就不得不再提到寧玨,寧玨說他并非第一次潛入白府,且我們調查下來,發現寧玨還曾偷偷跟蹤過白敬之,不巧的是,還被白敬之察覺了。而正是這份察覺,讓白敬之設下了夜宴遇刺之局”
裴晏一字一句皆擲地有聲,太子見他如此胸有成竹,心也落回腹中,又問:“你是說,白敬之提前便猜到寧玨那天晚上會去白府?他是故意引寧玨現身?”
“正是,那夜夜宴,白敬之所見之人頗多,他知道寧玨要追查什么,也猜到寧玨定然會行監視之行,于是,他以身做餌,讓寧玨成了殺人兇手”
裴晏語聲錚然,可眾人仍沒聽明白,肅王冷冷道:“好可笑的托詞,白敬之為何以身做餌?他本就病重,還自己殺了自己?他若是自己殺自己,憑何你們沒看出來?那兇手的影子又如何解釋?”
“白敬之的回春堂乃是習醫煉藥之處,里頭布置十分典雅,當日案發之后,眾人只看到了滿地狼藉,連我也未看出端倪,而昨日我聽到了那燈影戲與傀儡戲的說法后,我忽然想到,有一把藥鏟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
“那藥鏟應該在東廂的藥爐附近才是,可它竟然掉在了正堂之中,除了藥鏟,還有一個長圓形的假山擺件,以及十多本墜地的醫經,那些醫經大小并不相同,若按照大小壘起便似個人身形狀,而那假山形狀,更似人腦側面,那把手柄尖銳的藥鏟便是眾人所見的那把‘長劍’,白敬之只需按次擺好這幾件物件,再將北面的燈盞點亮,其在窗上的投影便似拿劍的刺客。”
不等肅王發問,他又道:“這幅場景其實是給寧玨看的,他設下此局,便是讓身為‘兇手’的寧玨也替他作證,寧玨說看到了兇手,可其他人看到的卻是他跳窗而逃,如此成個死局,白敬之也知道,無論是寧家還是太子還是我,都會竭力替寧玨洗冤,如此,大理寺和刑部定會深挖他的死因,方可”
“你慢著!”肅王打斷裴晏,“這些不過是你的推測,你有人證物證嗎?”
裴晏看向肅王,“起初我并不確定,但實際上,白敬之設下此局并非獨自安排,他的心腹管家白珉便是配合他布局之人”
“案發當夜,白珉先陪著白敬之去回春堂二樓上香,而后他先走一步到了廚房,到廚房時神色怪異,像舊病復發似的。據白府小廝說,他那時很惶恐,甚至不時看向回春堂方向,手抖面白,很是不適。但其實這不是舊病復發,而是他知道,他家老爺即將死在他們所設的機關下,而做為知曉這一切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等著這一刻來臨。”
“機關?什么機關?”太子情急地問。
裴晏道:“按寧玨所言,白珉當夜離開之后,白敬之后下了樓,又與人在一樓爭執,等他看到那刺客身影之后,一樓發生沖突,燈滅了不說,還有重物倒地之聲,外人一聽便當是生了爭執。但其實,這不過是白敬之毀掉‘剪影’障眼法的手段罷了。那么當時回春堂只有他一人,要造成后背中刀的死狀,定有機關輔助”
“前幾日在白府探查時,一個叫厚樸的小廝提起了一件怪事,他說在回春堂二樓幫白敬之打理小佛堂時曾見過菩薩泣血的怪像,當時他嚇得急奔下樓,等找到白珉再回去看時那泣血之象又不見了,當時白珉說他看錯了,厚樸也只當做不吉幻象未曾深究,可當昨夜微臣破解了白敬之的自戕手法后,白珉只能老老實實招了。”
肅王眼皮一跳,“什么手法?白敬之人都死了,還把證據留給你?!這個白珉難道沒有銷毀證據之行嗎?還是你大理寺屈打成招?”
肅王揣測不善,裴晏涼聲道:“殿下猜得不錯,白珉的確想毀掉證據,但可惜這幾日案發現場被我們嚴密看守,他并無機會。”
微微一頓,他道:“回春堂二樓有一座木雕藥王菩薩,這幾年一直被白敬之仔細供奉,而微臣陡然間發現,白敬之中刀之處,似乎就在那藥王菩薩正下方,而回春堂一樓的天花為平闇樣式”
李策聽至此處,忍不住道:“平闇天花為寸寬方格密布”
“不錯,那天花年久,又因白敬之常在房內煉藥,其方格已被煙灰塵膩染黑,如今看起來彩漆不顯,反而是一個個黑黢黢的方孔,而其中一個藥王菩薩坐下的方格早被穿透,更無人想到,那座藥王菩薩像內乃是中空,那把刺死白敬之的匕首,正是被白敬之提前安放在了菩薩像內。他用了一個以蠟延時的機關卡主匕首,待樓上點燃的香燭熏化了機關內的紅蠟,那把匕首便可落下來,那樓有兩丈來高,匕首下墜之力正可刺穿白敬之后心。”
殿中議論更甚,裴晏又道:“如此,才有了厚樸所見的菩薩泣血之象,只因當日紅蠟在菩薩眼角凝積,被他走下而上瞧見,而他們再回來時,那眼角紅蠟已經化去,這才并無任何發現。連日來白珉一直以收拾遺物之由,欲把藥王菩薩移走,但未得機會,昨夜我勘破了他們的把戲,菩薩像內機關已被我們拆出,白珉也已然招供。”
隨著他所言,外頭有小太監稟告道:“陛下,人證帶來了。”
景德帝看向殿門處,“帶進來”
腳步聲響起,白珉和厚樸先被馮驥帶了進來,三人進殿禮拜,厚樸戰戰兢兢駭然不已,白珉雖有些不安,卻還能強撐著禮數。
“你就是白珉?按裴少卿所言,你家老爺乃是自戕?且是你們故意設局陷害寧玨?你老實招來”
白珉打了個冷戰,伏地道:“陛下明鑒,裴大人所言的確屬實,我們老爺身患重病,已沒幾年好活了,本來還抱有僥幸之心,想要回鄉和夫人團聚,可……世事難料,我們老爺也信善惡有報之言,這才做了此局。”
見白珉認得干脆,肅王大失所望,正要開口,景德帝沉聲道:“世事難料?何為世事難料?善惡有報又做何解?”
他看向裴晏,“你剛才說白敬之以身做餌陷害寧玨,是為了讓人深查?他為何如此?”
裴晏面色一肅,拱手道:“陛下,這便是微臣適才說的牽連甚廣了,要說明這一切真相,還要從十三年前一樁疑案說起”
“十三年前的疑案?”景德帝驚疑起來。
裴晏定聲道:“要從十三年前的淮安郡王案論起”
“你說什么?你說李煬當年……?”
淮安郡王李煬當年極得圣寵,他過世已有十三年,誰也沒想到他的案子會被翻出,景德帝震驚不已,殿內也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一眾臣子忍不住議論紛紛,而站在隊伍最前的肅王則面色大變。
“正是李煬殿下”
裴晏嚴聲道:“當年郡王殿下身懷腎癆之疾,后病情急轉直下,最后一個給他治病的太醫叫明肅清,剛到太醫署不過兩載,殿下過世之后,陛下您派人核查過殿下死因,最終,給明肅清定了救治不力之罪判其斬刑。”
“但陛下有所不知,當年明肅清給郡王殿下看病之前,乃是白敬之為殿下看診,而害殿下病情惡化的罪魁禍首當是白敬之!”
舉殿皆驚,在場朝官多為資歷極深者,不少人還對當年之事存有印象,時隔十三年,白敬之之死,竟然和淮安郡王之死有關?!
景德帝眼眶輕縮,“李煬是被白敬之害死?!你如何得知?”
若被景德帝知曉他們一早便開始暗查淮安郡王之死,姜離牽涉其中,自要橫生枝節。
于是裴晏謹慎道:“此事,要從我們發現白敬之這幾年外任時,一直在研究腎癆之疾說起。”
“白敬之死后,我們在他書房內發現了一本醫案記載,其上全是其外任時二十至二十五歲年輕男子的腎癆病案,其所用醫方乃改后的金液丹方,頗為兇險。他本擅婦人病與小兒病,此行本就怪異,更遑論七日前,我們發現他利用故舊之便,偷走了留存在太醫署的,淮安郡王當年的醫案。這不得不讓我們想到了淮安郡王之死另有蹊蹺,而這時微臣調查得知,原來尚藥局內有位醫女的叔父,正是當年因淮安郡王之死被判斬刑之人,從她那里,我們查到了當年之事的些許線索”
前情過于曲折,裴晏按此前所獲,省去姜離暗中調查淮安郡王之死,只將明卉與明肅清的淵源道來。
“……按明肅清給明家之信所言,他剛給淮安郡王看診便發現了不妥,但他初來乍到,又升為侍御醫不久,沒有證據之事并不敢明言,只一門心思救郡王性命。可不料,白敬之用的金液丹方毒性已深,明肅清用藥再猛再烈也救不得他性命,不僅如此,后來核查死因的御醫也是白敬之,他正好替自己遮掩了罪過。”
到底遇害者是從前疼愛過的小輩,景德帝劍眉冷橫,半晌未言語,殿中眾人見帝王色變,也噤若寒蟬不敢再議。
好一會兒,景德帝才道:“這白敬之此時自戕,便是故意牽出了當年之事?朕若記得沒錯,當年負責核查此事的還有旁人”
“父皇!”肅王連忙開了口,“父皇,當年核查死因者還有兒臣,李煬的喪事也是兒臣主持,但兒臣當年不懂醫道,實在沒瞧出白敬之在此事上做了手腳,如今事情已過了多年,他們的證據也不足啊”
裴晏道:“陛下,時隔十三年,郡王殿下遺體早成白骨,金液丹的毒性也無從考證,但諸多線索皆指向白敬之,再加上微臣破解了白敬之自戕之局,白珉于昨夜,已經招認了當年的經過”
景德帝倏地看向白珉,白珉伏地磕頭道:“陛下,請陛下明鑒,我家老爺此番,正是為了以死謝罪,當年……當年的確是我家老爺改了金液丹方,加了諸如石英等幾味藥材,為了掩人耳目,老爺并未記錄在案……”
景德帝瞇起眸子,“白敬之怎敢如此?!”
“啟稟陛下,當年老爺也初為侍御醫不久,眾所周知小郡王已病入膏肓,他想冒險一試,若救活了小郡王,功德是其一,其二,也好為白氏掙個聲名,可萬萬沒想到小郡王心腎俱損,老爺再如何用猛藥也是回天乏術。”
白珉哽咽道:“后來明肅清出事,老爺一念之差,求了彼時的太醫令魏伯爺前去核查,后又行差踏錯掩了自己之失,將罪責栽到了明肅清身上,后來明肅清被斬,老爺為此愧疚不已,哪怕到了如今也是心結一樁,此番老爺以死明志,便是想有朝一日或許能讓陳年舊事真相大白,如此到了九泉之下,老爺也少些愧慚。”
景德帝眼底浮起怒色,肅王見狀不妙忙跪下來,“父皇,兒臣有罪,那白敬之是醫家,兒臣當年輕信了他,父皇,兒臣也是被他蒙蔽了。”
肅王反應極快,先自己告罪,可這時白珉倏地抬頭,豁出去似的道:“請陛下明鑒,此事當年肅王殿下便知,他并非被蒙蔽”
“什么?”景德帝不敢置信。
“父皇!莫聽信這賤奴之言,當年兒臣是真的被騙過去了……”
白珉咬牙,猛地以額觸地,“請陛下明鑒,當年肅王殿下身邊有一府醫,名喚程秋實,此人醫道不弱于老爺,就是他看出了罪責在老爺。但肅王殿下為了令我家老爺屈從依附,選擇了包庇老爺……老爺在天之靈未安,小人句句屬實,更不敢欺君罔上。”
白珉這一磕額間霎時見血,說至此悲慟涌上心頭,更落下淚來。
“陛下,老爺此番以命做局,其實正是發現肅王殿下對他起了殺心,肅王殿下位高權重,威勢潑天,老爺深知此還鄉之行或難活命,不想連累妻女,亦想贖罪,這才生赴死之心!請陛下明鑒!”
白珉字字嘔心,句句瀝血,話音落定,朝堂之上翁聲不斷,大抵文武百官誰也未想到這白太醫自戕慘死,竟是為了拉肅王下馬!
“父皇!無憑無據,休要聽信這賤奴之言,兒臣這些年來與白敬之并無私交,兒臣想請什么樣的太醫沒有,何必包庇一個他?!”
肅王哀聲辯解,也是情真意切模樣,太子看看肅王,再看看白珉,早前郁悶之氣一掃而空,道:“裴少卿,此事你們可查到實證?”
裴晏拱手道:“啟稟陛下,此事確有實證,但”
“陛下!薛大小姐在承天門外求見”
裴晏話未說完,殿門外忽有內侍來稟,殿內眾臣一驚,皆不明一個小姑娘怎敢在早朝之時請求覲見。
然而裴晏卻是喜出望外,他忙道:“陛下,請召薛姑娘入殿罷,此番諸多舊案皆與醫道有關,為了避嫌,微臣不敢請太醫署相助,便請托了薛姑娘幫微臣探查一件尤為要緊之事,請陛下請她入殿陳情作證!”
殿上眾臣里,薛琦也滿眸期待之色,景德帝目光掃過薛琦,眉頭微揚,還是允道:“宣她進來吧”
內侍快步而去,景德帝又問:“有何事需要薛泠相助?”
裴晏道:“請陛下稍安勿躁,等薛姑娘來了一便稟明。”
他賣起關子,群臣愈發好奇,而一聽裴晏有薛泠相助,肅王尤為不安起來,與肅王交好的臣工們也都面面相覷頗為無措。
所幸承天門就在不遠處,半炷香的時辰不到,姜離沐著清晨的曦光疾步而來。
迎著數十道
視線,姜離不卑不亢地入殿見禮,待與裴晏四目相對,雖只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裴晏也瞧出姜離成竹在胸。
景德帝道:“好了,薛泠來了,你到底讓她替你查了什么事?”
此言一出,姜離先從袖中掏出個巴掌大小的錦盒來,裴晏本還發愁證物不在手中,此時一看,頓覺姜離行事周全。
他道:“陛下,微臣請托之事,正是薛姑娘手中這串佛珠,白珉,你自己說罷”
白珉凄然道:“陛下,適才說了,當年肅王殿下包庇了我們老爺,后來我們老爺明面上雖與他并無交集,但卻與段國公府的汪先生來往頗多,許多事由,也是經由此人轉達。而就在上月,我們老爺定了回鄉之策,京中多有故舊送來餞行之禮,這其中便有永茂堂錢氏,眾所周知,錢氏乃段國公府殷勤,也為肅王殿下之人”
“彼時他們送來的就是這串佛珠,老爺信佛多年,那一眾禮物之中,這串佛珠十分得老爺喜愛,他也日日戴在腕上把玩,可就在上月中旬,老爺一次意外滑倒竟令佛珠碎了一粒,這一碎,老爺才知佛珠內竟大有乾坤!”
姜離這時打開錦盒,于世忠忙將錦盒呈給景德帝。
景德帝仔細一看,疑道:“佛珠之內填了異物?”
白珉悲愴道:“正是,起初老爺不知這是何物,待翻了兩日藥典,老爺似弄明白了此物有毒害,從那日開始,老爺便知肅王殿下不可能讓他活命,后來的幾日老爺整日惶惶,不知如何逃脫,直到有一日,老爺發現寧公子在跟蹤他,也是從那時候起,老爺萌生了以命做局的念頭……”
一聽有毒害,于世忠忙將錦盒離遠了些,景德帝也微微色變,姜離見狀道:“陛下不必擔心,此物雖有毒害,但短時接觸傷害甚微。”
“丫頭,你已知道此物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