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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潯身周屬于男子的氣息幾乎將她包裹住。
失眠了數夜,今夜他在,她心中安定放松了許多,自然而然也犯起困,迷迷糊糊閉上眼。
夜里寒冷,錦被一個人蓋還算寬綽,兩個人蓋就顯得擁擠了,況且還是即墨潯這樣身形格外挺拔頎長的男人。
稚陵睡夢里覺得冷了,便下意識往熱乎乎的地方擠靠過去,尋了個溫暖的地方,埋著腦袋,無意識中還抱住什么滾熱的東西,不曾聽到身側人倒抽一口涼氣。
即墨潯睜開眼,平復著呼吸,酒意也清醒了不少。
側過眼望去,身旁人小心蜷縮在錦被里,或者說,依偎在他身旁。只有巴掌大的雪白小臉裸露在錦被外,烏黑的長發散滿了銀青枕上,愈發襯得她的臉細白可愛,蛾眉長而細,睡夢中的眼睫忽顫忽顫的,似是棲息在花枝上的黑蝶翕動著雙翼。
她自然已睡熟,即墨潯望了兩眼,移開目光,抬起手伸向自己褻褲里。
翌日一早,稚陵準時醒過來,胳膊卻麻得很,試著動了動,才察覺到自己肩膀上擱著男人的下巴。
不知什么時候,她被翻了個身,他側過頭,下巴就抵在她的肩窩處,呼吸的熱氣尚且噴在她耳垂,令那塊地方都熱乎乎的,要燒起來。
她稍微一動,更是覺察到,有什么東西抵著自己。
她心慌意亂,幾乎瞬間忘記了呼吸,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趁他睡著行了事,他醒來,若是怪罪她,……她這廂思緒萬千,哪知即墨潯也已醒來。
他嗓音有些慵懶,許是才睡醒的緣故,鼻音略重,在稚陵猶豫之際突兀開口,嚇得她心臟猛跳一陣:“幾時了?”
稚陵已把方才的心思都收了起來,柔聲回道:“卯時未到。”
他淡淡支著身子坐起來,稚陵也只好放棄了那個念頭,下了床,侍奉他起身。
錦被掀開來,他單薄中衣下,赫然是一塊鼓包。他并沒有避著她,也并沒有當一回事似的,稚陵挪開目光,不想再注意它。
他坐在床沿,她跪坐在腳踏上正要服侍他穿襪,頭頂驀然傳來即墨潯頗沉重的呼吸聲,以及他磁沉的聲線:“……手,給朕。”
稚陵愕然抬眼,伸出手,被他一把抓著細腕。
不知過多久,他才終于松開她的手,并舒出一口濁氣,閉了閉眼,淡淡說:“替朕收拾了。”
稚陵從未被他這樣對待過,心頭一時恍然,不知當作何想。
恍惚著起身,收回手,掌心磨得已發紅灼熱,泛著疼。
他還敞著衣裳,這個模樣,自也不宜由其他人看到,她默默地退出門,端了熱水和干凈絹帕來,跪坐在他腿間,小心替他收拾著。
近在眼前,卻怎么也夠不著的滋味,她算是曉得了。
彤史上添了一筆,某年某月某日,帝幸裴婕妤。
彤史光禿禿的,放眼望來,這些年看似都是她一個人侍寢承寵,羨煞了旁人,只是各人卻也都曉得,那不過是陛下做做樣子,不至于流傳出陛下身有隱疾的謠言,動搖人心而已。
稚陵心里嘆息,忽然又想到,雖沒有即墨潯身子不行的謠言,卻有另一樁謠言——說他出生之時,天有祥瑞,可法相寺的一個和尚,卻斷言他將來要做半生的鰥夫。
稚陵尋思著,他十七歲登基,后宮已有這樣多女人,何來的鰥夫命。
即墨潯在承明殿用了早膳后,又道:“昨夜里忘了說,今日朕倒想起來了。”
稚陵抽出絹帕來替他擦拭了嘴角,眸光盈盈:“什么事?”
即墨潯呷了口茶,身姿優雅,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天青瓷的茶盞,說:“武寧侯世子鐘宴,他雖不是宜陵人,倒是在宜陵長大。不久前他隨父平定了東南的幾次叛亂,是個可用之才。稚陵,你可認得他?”
稚陵微微思索以后,搖了搖頭,老實道:“臣妾不曾識得……”
即墨潯漆黑雙眼看向她,笑了笑:“只是朕也不知他是否忠心堪用,亦不知他所言真假。今日朕召了他來宮中覲見,你陪朕一起看看。”
稚陵心頭一喜。
吳有祿在旁聽了,尋思著,闔宮上下,陛下最信任的,恐怕就是裴婕妤了。與旁的娘娘說話,多是端著架子,三分真七分假,只有在裴婕妤面前,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從不裝出高興樣;煩心就是煩心,從不裝心如止水樣。
裴婕妤許是不知,這位武寧侯世子的重要——陛下正要擇定征南的主帥人選。可這樣重要之事,竟也要問問裴婕妤的看法。
吳有祿想到,以前陛下也時常讓婕妤娘娘避在屏風后,觀察對方舉止言行,做陛下的第二雙眼睛。
那一回,允州刺史的位置有缺,陛下在兩位官員之間猶豫不下,索性叫了他們都來面見。裴婕妤適巧在他身邊陪侍讀書,便避進了屏風。
等兩人告退以后,陛下隨口嘆了一聲:“今見二人,各有長短,不知如何量奪。”
裴婕妤便道:“臣妾以為,陛下不必煩惱。”
陛下示意她繼續說,裴婕妤緩緩道來:“允州地處偏南,位臨揚江,與上京城有千里之遠,君令難達。臣妾觀二位大人,左大人言談求穩而少主見,陛下言出則附,固有積歲累年之功,未必堪主允州守土之責。只怕若遇外事,左大人不敢妄動,反誤軍機。”
陛下饒有興致,問她:“另一位如何?”
“顧大人年紀稍輕,頗具己見,鋒芒掩于內而光華現于外,應陛下之問時,言有切身之例,法有過往可循,博覽而重實踐,隨機應變,機敏警達。允州與趙國隔江而望,事繁多且去國甚遠,一州之主,自要胸有丘壑。”
吳有祿至今也還記得最后陛下還是擇了老成的左大人為允州刺史,顧大人為刺史副職允州別駕。沒過多久,遭遇急情,左大人的折子飛來上京城時,已被趙軍攻破了一道關隘。幸得有顧別駕臨危不亂指揮之功,不久擊退趙軍。
經此一事,陛下長嘆說,朕悔不聽稚陵之言。
那件事后,陛下時常讓裴婕妤在屏風后相看,每言必中。這事不為旁人所知,吳有祿想,那些大人恐還不曉得,受召進涵元殿的金水閣意味著什么。
金水閣的二樓,設了一面六曲紫檀屏風。
屏風前設了條案,棋盤,寶座,香爐。稚陵望向棋盤,是一部殘局,想來應是即墨潯與對方對弈未竟,留存今日再續。
外頭人來稟告說武寧侯世子鐘宴到了,即墨潯抬眼,示意她避進屏風。
稚陵依言轉進屏風后,屏風后是連扇綺窗,窗外可見天地素白,茫茫大雪中的宮殿樓閣。風有些大,稚陵緊了緊身上狐裘,已聽到有腳步聲至。
“臣鐘宴,參見陛下。”
稚陵看不到他的樣子,但他的聲音低沉好聽,倒令人疑心,年紀并不算老。
即墨潯的聲音也響起:“鐘愛卿免禮,坐。”
第008章
第
8
章
稚陵側過臉,這扇六曲紫檀屏風,每一扇上嵌著白玉,雕琢出整幅的山水長卷,大夏朝千里如畫江山,天地六合。
最右邊畫的是揚江滔滔之水,她便站在這一扇后邊。
他們隔著屏風對弈,外邊霏霏細雪,室內燃香寂靜,間是棋盤落子清脆聲。
即墨潯閑談似的開口,問鐘宴:“昨日聞鐘卿在宜陵長大。宜陵在揚江北岸,離上京城山遙路遠,鐘卿到上京城可習慣?”
鐘宴恭敬答道:“不瞞陛下,微臣的確有些……水土不服。宜陵少雪,臣進京才見到如此浩浩大雪,近日天氣寒冷,臣尚在尋覓合適的御寒之法。”
即墨潯若有所思,半晌,落下一枚棋子,嗓音含著寡淡的笑:“朕倒好奇,武寧侯為何將世子養在宜陵?區區小城,比不得洛陽、金陵舊都大城,也不算繁華。”
鐘宴笑了笑,道:“臣出生時,家父正領兵往西南平叛。臣生來體弱,母親聽了一個道人的話,須在小地方賤養才能平安長大。”
他語聲低緩,似一壺醇厚老酒,聽來不急不躁,想必,是知禮沉穩之人。
稚陵側耳細聽著他們的動靜,尋思著,若當真有武寧侯世子這般身份尊貴的人在宜陵長大,她就算不認得,也該聽過;現下這鐘宴說他是“賤養”長大的,恐怕在宜陵不顯山不露水,說不準……她還真的見過。
不過,宜陵雖也有些豪族鄉紳,亦不曾有他這樣氣度翩翩的人物。
即墨潯頓了頓,隨意問了他幾句宜陵的風土人情,鐘宴一一回答,稚陵聽著,一處不錯,就連宜陵人貫愛飲的梅子酒做法,都能說出七八成。
夏日多雨,梅雨季節,適逢梅子成熟,各家各戶,多會自釀梅子酒,次年啟出來喝。
稚陵一時恍了神,蹙起眉來,捏著手絹的手指微微一松。
綺窗外忽然起了大風,灌進窗里,吹得窗子咣當作響,還將稚陵手里素白絹帕吹走,直接吹得從地上滾過屏風去了。
即墨潯正在問鐘宴:“朕在永平七年冬天,也曾去過宜陵。彼時,宜陵城遭遇戰火,不見原本風貌。那時候,鐘愛卿也在宜陵么?”
鐘宴一剎停頓,聽到屏風里有窸窣聲,下意識側頭,卻忽見一方素白絹帕被風吹滾了過來。
絹帕掙扎了兩下,最終落在鐘宴的緋紅衣角旁邊。
鐘宴微微驚訝,望著屏風,撿起絹帕,又望了望棋局前端坐著的即墨潯,呈給他看:“……陛下,這?這是……?”
即墨潯黑眸里波瀾不驚,淡淡從他手里拿了絹帕,放在手里端詳了一會兒,緩緩道:“……咦?這里怎么飄來一張手絹?哦,上回裴婕妤說丟了帕子,原來丟在這兒了。”他重又抬眼,淡淡一笑,“愛卿不必大驚小怪。”
說著,將絹帕折了兩折,若無其事收進袖中。
鐘宴仍然微微詫異著,倒是聽聞過陛下身邊那位裴婕妤,說她姿容絕麗,秀外慧中。況且,她能到金水閣這個會見外臣之地,想來在陛下心中,與別人也有幾分不同……。
稚陵在屏風里心跳如擂鼓,背對屏風,手輕輕地搭在綺窗的窗臺上,心里懊悔,剛剛出神,險些被發現。
好在只是個小小插曲,并未令鐘宴刨根問底要問個明白。
鐘宴道:“永平七年春天,家中派了人來接臣回了徽州。后來才聞說宜陵遭遇戰火,回到宜陵時,已是斷壁殘垣,不復當初了。”
他輕輕嘆息,稚陵聞聲,卻驀然想到,分明不認得他,為何他的經歷,言談,又有些似曾相識。
腦海里浮現出了個清秀孱弱的少年模樣。
她冷汗直流,鐘宴……鐘宴……不會是他吧?
尚不及回憶往事,倒先聽得清脆一聲響,是棋子丟進棋盒的聲音。
即墨潯淡淡一笑。
鐘宴道:“陛下謀篇布局,攻伐掠地皆在臣之上,臣輸得心服口服。”
即墨潯道:“愛卿過謙了。”
等鐘宴走后,徹底沒有聲音,稚陵還在屏風后,即墨潯叫她道:“出來吧。”
稚陵這才緩緩踏出屏風,抿了抿唇,甫一見到眼前人,冷汗又浸濕后背。
第一浮現的便是他那時在宜陵城外中軍帳里同她說的第四條規矩:“你心中要真的愛我,而非虛情假意。你跟了我后,我不管你此前是否有旁的意中人,此后,便只能想著我。……”
即墨潯的話音在耳邊回蕩,令她指尖蜷縮了一下。
即墨潯眉目間笑意漸淡,從袖中將她的絹帕抽出來遞給她,半晌不聞她動作,才挑起眉,喚她:“稚陵?”
他略有不滿,掠過她一眼。
稚陵才如夢初醒地踟躕一步,強自穩了穩心神,從即墨潯的手中接過絹帕。
他嗓音微冷:“你今日怎么如此不小心。”
稚陵垂著眉眼,低聲道:“臣妾知錯了。……”
他移開目光,打量起了棋局,不再追究這個小插曲,只問她道:“你認得鐘宴么?”
稚陵心頭一跳,抿了抿嘴唇,搖頭說:“臣妾不曾認得。”
“他的為人,朕亦有耳聞,風評不錯。你今日聽他言語,如何?”
稚陵定了定心神,垂眸靜道:“臣妾聽得世子之言,其所言關于宜陵風物,與臣妾所知分毫不差,想來這一點上,并無虛言。”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棋盤上,才緩緩續道:“世子雖是初進京面見陛下,但不怯于陛下威儀,亦不阿諛媚上,言談家常事時,談笑自若,不卑不亢;對陛下之問時,則專靜純一,整齊嚴肅。臣妾以為,世子為人穩重內斂,陛下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