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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掛著即墨潯前兩日看她時說,過兩日怎么怎么,她以為要升位,可直到宮宴結束也沒聽到宣旨,大抵他只隨口一說。
眾人各自散去,她還要留在這兒監看一會兒善后,已經戌時,回去洗洗睡正好。她近日……確實很困。
怎知她還倚在小案上,一邊打瞌睡一邊看宮人們來來往往干活,忽然來了個小太監,細聲細氣道:“娘娘,陛下召您去涵元殿侍奉。”
稚陵強打精神,抬起眼:“什么……”
泓綠倒是眉眼歡喜,轉頭就攙扶著稚陵起身,一邊道:“娘娘還愣著做什么……”
臧夏說:“娘娘,莫不是陛下要升位了!”她連忙給那小太監塞了一把錢,悄聲問他:“是什么事呀?”
小太監低眉順目,搖了搖頭,說他不知。
臧夏益發覺得今夜有好事,卻看稚陵眉目淡淡,蹙著眉頭,輕聲說:“我這右眼一直在跳,該不會……”
不管怎樣,去了便知道了。
到了涵元殿里,吳有祿親自出來迎她,笑吟吟的,壓著聲音說:“娘娘先去翔鸞閣換衣裳。”
稚陵微微疑惑,但想到上回在翔鸞閣侍寢,也是這個流程,不疑有他,進了閣中,兩個侍女行了個禮,捧來一套衣裳。
——但,她近前看了一眼,怎么卻不像是侍寢穿的那個,亦不是宮裝,倒更像……
尋常富貴人家婦人穿的衣裳。
這是一套月白色衫子,外套著鵝黃披帛,她愈發覺得奇怪,卻聽這位宮娥笑道:“娘娘,都是陛下吩咐的。”
稚陵甚至想到難道即墨潯覺得光是寵幸她太寡淡了,要玩些什么別的樂子,比如叫她扮做民間婦人,他來演一演暴君強奪人妻的戲碼。
這兩位宮娥服侍她穿上這套衣裳,又為她梳了一個民間婦人的發式,簪上些輕盈小巧的簪釵首飾,清秀好看,不惹眼。她們最后將一張小小面紗捧給了她:“娘娘請戴上吧。”
稚陵于此時才遲緩地問:“陛下要帶我出宮?”
宮娥不敢多言,只垂著眼搖頭。
稚陵望著鏡中自己,倒是一剎那恍了恍神,肩上輕輕按下來一只手,她驚得回頭望去,一身月白色錦袍常服的即墨潯,正立在她身后。
玉冠束發,錦袍素淡,沒有什么花紋圖案,倒是顯得低調。腰間束著躞蹀,掛了他的佩劍,劍鞘同樣是沒有花紋。連穿的烏靴都沒有多余裝飾,打眼一望,只叫人覺得是個……祖上富過但已落魄了的公子哥。
偏偏他長相俊美,是穿得再素淡,也能在人群里一眼望見的角色。
稚陵還沒有開口問,他垂著眸,嗓音里含著些許笑意說:“朕帶你出宮。”
稚陵徹底愣住,不可置信地望他,她幾乎想了許多種可能,偏偏沒想到他……他說的好事是要帶她出宮。
她愣了半晌,才見他的手指輕輕摩挲在她的鬢邊,力度輕柔,嗓音低緩磁沉:“怎么愣著,不想出宮么?”
她心里雖萬分歡喜,可卻還有一點理智。
坐在出宮的馬車上時,她輕聲問:“陛下為何帶臣妾出宮?”
即墨潯蹙了蹙眉,馬車顛簸,剛出了端門,又顛了一下,稚陵身子不穩,直接顛在他的懷里,他動作微頓后,旋即直接把她攬在懷中,讓她好躺在他的膝頭。
他輕聲說:“朕覺得宮中太醫的醫術,固然是好,心思卻未必純正,朕不放心他們。聽說上京城中一處醫坊里坐堂的大夫,頗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朕打算讓他看看……”
稚陵一聽,難道他指的是……是懷孕這件事么?
她神情微微僵住,半晌,說:“陛下費心了……”
她這個姿勢,他的手恰好就停留在她的臉上。
帶有薄薄的繭的手指,輕輕刮著臉頰,指尖溫度灼熱。他不說話,叫她疑心,他心中還有別的想法。
即墨潯沉默了一會兒,續道:“自然,還有別的事情。”
她仰著眸子,望著他低垂下來的狹長雙眼,等他的后話,即墨潯說:“朕派去趙國的眼線回來了,朕需親自跟他們見一面。但為免暴露,只得作出偽裝。”
他沉吟片刻,說:“在外,萬不能暴露了你我的身份。”
稚陵一一應著,心中除了震驚,還有一絲甜蜜。她沒想到這般重要的秘密,即墨潯也肯讓她參與進來,——是否在他心中,她的確足夠讓他信任?
不管他為著什么緣故帶她出的宮,總之,當她的的確確站在了宮外,站在上京城這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玄武街上時,熱鬧的景象一下子擠入眼簾,叫她看都看不過來了。
花燈連成了一片明光灼灼的光海,渲染得上京城的天空,仿佛都被映亮。
抬頭可見廣闊無垠的天,天上一輪圓月,月光薄薄灑落。
這是上京城中最熱鬧的一條街,這條街上坐落著上京城里諸多有名的酒樓。上元良夜,摩肩擦踵,游人如織。叫賣聲,吆喝聲,人聲鼎沸。
即墨潯上了這仙客來酒樓,讓她先在這里等候。因著秘密出宮,臧夏泓綠都在宮里,身邊只有即墨潯的幾名侍衛,都裝成普通百姓守在這酒樓下面,暗中護衛即墨潯的安全。
他特意準許她能在這條街上四處走走——但不要走遠,至少不要走出侍衛們的視線范圍。等他和眼線們見過面,處理完事情,就帶她去醫坊。
即墨潯臨上樓前,打量著她,最后替她將縛面的面紗理了理。
她想,他還擔心有人搶他的女人么。
想著想著,腳步卻已經下了臺階,四下一望,望花了眼睛,不知該從哪里開始逛。
她遠遠兒見那邊不遠處立著極其明亮的花燈墻,許多人圍觀,不由心中好奇。
過去一看,這滿墻的花燈,工藝精致,燈上描畫的各色傳說,精巧細致,甚至……比起宮中畫院里的畫師,也不遑多讓。
燈墻最上面掛的一行燈,則比下面的精致;這精致里,還有最精致的一盞。她仰著頭,望見那畫的是揚江之水,和大夏朝南下渡江。燈上所繪,不過是想象,卻幾乎叫她怔住。
不僅是內容,更是筆觸,叫她覺得格外熟悉。
第027章
第
27
章
稚陵聽那吆喝的黑衣壯漢說著,
這花燈,乃是他們東家親手畫的,若想要,
只要玩猜燈謎,規矩很簡單——抽若干個燈謎,
一炷香時間里,一個不跳猜完且猜對了,
便能挑一盞帶走;但若猜不中,想要買,
得一千兩銀子一盞。
最下面一排的,需猜二十個燈謎,
每往上一行,
多以此類推,
最上面一排的,
要猜五十個。
旁人聽了,紛紛咋舌。
稚陵就見許多人嘗試猜燈謎,
然而嘗試的人無一落敗,不是卡在第一個,就是卡在第二個,
直道這好看的燈委實難拿到,一千兩銀子,也付不起。
這時候,款款來了五六位裝扮華貴的淑女,
見到這些花燈,其中一位,
雪衣藍衫子,裹了一件竹青色氅衣,
眉目姣好,笑說:“我也來猜猜看。”
稚陵本也想去猜,但她們搶先一步,就只得排到后面去了。
起風了,她抬起手縛了縛面紗,瞧著那幾位姑娘,這位藍衫子的姑娘似乎頗具才名,另幾位姑娘紛紛笑說:“周姐姐出馬,定能旗開得勝。”
“周姐姐,我要那盞,——”
“我也要我也要!”
那位周姑娘唇角揚著自信的弧度,眼若明星,眉眼彎彎說:“好了好了,還沒有猜,一會兒再說。”
稚陵悄無聲息站在一邊,這燈墻的附近,也有一顆參天古樹,但葉子全都落盡,和宜陵的草木便大不相同。
抬眼看去,樹杈光禿禿的,零星還覆著雪。
這位周姑娘一連猜對了十幾道燈謎,周圍人紛紛響起喝彩聲:“好!!!”
“不愧是晉陽侯家的女兒,當真才貌雙絕!”
稚陵模模糊糊聽到這句話,心想,原來這位周姑娘是晉陽侯的女兒。晉陽侯祖上有從龍之功,封了侯爵,世襲罔替。只是這一任的晉陽侯沒什么本事,——偏偏長得好看,被隴西世家的千金看上,生了個寶貝女兒,便是這位周姑娘。
周姑娘繼承了一副好皮囊之外,還十分能干,把家里的鋪子、莊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若不是因為晉陽侯他委實沒什么可用的地方,她本也是要進宮的。
稚陵心道,還是不進宮的好——否則,她哪里還有今日的自由快活呢……。
誰知,周姑娘竟猜錯了一個,滿場扼腕嘆息。那幾位姑娘紛紛可惜道:“哎呀,周姐姐,只差兩個了!……”
“喂,就不能通融通融嗎?我們都猜對十八題了!”
那大漢撓著頭憨憨說:“姑娘們,不是小的不通融,這,這規矩擺在這,況且這些燈,都是東家繪的燈,小人也做不了主啊……”他笑了笑,“姑娘們要是實在喜歡,……一千兩銀子一盞,不貴的!”
有個姑娘便揚聲道:“哎,你們東家是誰?”
大漢嘿嘿笑了兩聲:“東家不讓說啊,只托小人在這里擺個攤。”
姑娘們沒轍,那位周姑娘便笑道:“罷了,上元佳節,花點錢也值當。”說著,便準備從袖中掏銀票出來。
一位姑娘忽然指著人群里誰,說:“周姐姐,你瞧那個,那個是不是薛公子?”
“什么?”聞言,周姑娘抽銀票的動作頓了頓,連忙回頭看去,稚陵也悄悄看去,倒在這熙熙攘攘人群里,的確看到一個身姿挺拔清瘦的男人路過。
那人背影風姿筆直,穿一身漆黑的寬袍,一眼望去,頗有一種低調的扎眼感。
周姑娘再顧不得買花燈,立即循著追了過去,余下的幾位姑娘也笑著跟過去,稚陵隱約聽到幾句低語:“前些時日,聽說周姐姐在晉陽侯壽宴上見到這位薛侍郎,一見鐘情,……”
稚陵遠遠兒望見她們都走遠了,心想,薛侍郎,不就是那位恨不得全年住在文華殿里理政處理公務的……薛儼薛大人么。
他今日也會來逛燈會?
大漢說:“姑娘是要猜燈謎嗎?”
稚陵才回過神,微微一笑,輕聲說:“對,我要猜。”
周圍人紛紛打量著這年輕女子,她縛著面紗,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眸,此時,映著燈火光明,宛若盛有萬頃瀲滟波光,萬分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