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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夏聽見這一問,便答道:“那得看是什么誘餌和圈套呀!”
稚陵未答,指尖輕輕梳了梳鳥羽,
見它的傷勢已經好了許多了,緩緩笑了笑。
臧夏說:“娘娘,陛下恐怕不會來了。娘娘不如早些歇息罷。”
稚陵卻不聽她的,還是像往日一般,
坐在繡架前,又繡起來那件寶貝袍子。金線明滅,
臧夏伸頭瞧去,繡了一兩個月了,
才見這尾金龍的雛形。
稚陵的繡工自不必提,但臧夏以為,繡這么一件袍子的功夫,能繡許多件平日穿的衣服了,尚不知陛下喜不喜歡,——委實不值得費這些心神。
殿內靜謐,只有掛在繡架前的純金鳥籠子里的冉冉偶爾發出啾鳴。
稚陵繡得也專注。
只不過,如臧夏所說,太費神了,剛繡幾針,便覺得疲憊不堪。御醫說這是懷孕了的緣故。
誰知外頭宮墻上那一列七寶琉璃燈忽然依次亮起,緊接著便是唱駕聲:“陛下駕到。”
稚陵這幾日,除了早上專門去涵元殿才能見到之外,都不曾見到即墨潯。今夜這樣晚過來,約莫是這幾天他在忙的政事暫時處理好了……
她連忙起身去迎。
她見即墨潯眉目間有一重淡淡的疲憊色,進殿來后,她便自發地凈手熏香,如往常般,替他按揉起穴位。
他斜倚在羅漢榻上,微微闔眼,但并未說話,任她按揉好一會兒,才抬起了手按在她手背上,示意她坐下。
他眉眼雖含倦色,不過看向她時,仍舊點著舒朗的笑意,挽著她的手問她:“近日身子怎樣?可有不適?”
其實,他雖然忙了些,但御醫每日呈來承明殿的脈案,他都要抽空過目,稚陵的身子如何,他自然清楚不過。
稚陵垂眼說一切都好,又見他伸過手來,輕輕撫了撫她的小腹,漆黑的長眼睛在燭光里似閃過無比柔和的笑意,說:“……聽說孩子會動,怎么朕沒摸出來?”
稚陵笑了笑,說:“太醫說,要四個月才能感覺到。”
“噢。”即墨潯倒像個懵懂的孩子一般,稚陵端詳他的神情,委實鮮少見到他這樣柔和溫情的神色,不免心中一動。
抬眸之際,即墨潯那雙漆黑鳳目眸色也暗了暗,不自覺中,呼吸一重,修長的手慢慢挪到了她的下頷,輕輕一勾,叫她抬起了臉。
室內燭火潦倒,他的臉頰近在眼前,被一旁燈樹照得忽明忽暗,漆黑濃密的長睫,小扇子一樣投下陰影,拂在她的臉上。
他吻住她的嘴唇,但力度不重,仿佛在緩慢優雅地品嘗著甘冽的滋味,稚陵卻被他這般輕柔的動作弄得呼吸紊亂,睜大了烏濃的眼眸,一瞬不瞬望著他瞧。
他吻了一會兒,松開了手指,稚陵又在旁邊急促平復著呼吸,這才想起來問他:“陛下怎么愁眉不展,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即墨潯單手支頤,墨般錦袍洋洋灑灑鋪滿羅漢榻上,仿佛一片被打翻的墨水,間或是兩三星昂貴精致的刺繡的光,在銅燈光芒里,如一片沉沉的寒潭上,黃昏時分泛起的粼粼光明。
他眉目深擰,良久,拉著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淡聲說:“鐘宴病了。”
稚陵一愣,心里突然忐忑,不知他怎么要提起鐘宴來——此外,鐘宴怎么病了?
靜默的片刻里,即墨潯的目光幽幽掃向這小案上陳放的寶藍釉梅瓶,瓶中是新更換的兩支瘦白梨花。
他說:“朕這兩日在朝中,費了些力氣,總算叫那些人閉嘴,南征一事,主戰的占據上風,一切向好。武寧侯世子鐘宴,朕觀察他許久,此次南征,原屬意他父子為主帥。怎知他突然臥病,……”
稚陵聽他頓了頓,英俊淡漠的眉眼間陰翳愈重,抬手捏了捏眉心,她立即又識趣給他按揉了一番。
毫無意外,他整張臉都繃得極緊,顯然鐘宴這個病,恐怕是出乎他意料,更令他煩惱不已。
稚陵稍微一想也能明白,偏是這個節骨眼上,鐘宴生了病,豈不是叫旁人都覺得,上天不贊成大夏南征,以此作為警示,乃是個兇兆?
即墨潯又道:“除此之外,司天監又奏報說,天象有異,紫微暗淡。太廟里的官員奏報什么墻現裂縫,貢品腐爛……,竟還把此事扯到了列祖列宗身上去了!”
說起此事來,他嗓音益發冷冽深沉,儼然是動了怒。
那些異象,稚陵知道即墨潯一向不放在心上,也不怎么信。然而旁人用來大作文章,鼓動人心,便不可以不為之煩惱了。
鐘宴好端端的病了,委實是不逢其時。
稚陵思來想去,輕聲問他:“陛下可差遣太醫過去探望了?”
即墨潯應了一聲,修長手指還在無意識摩挲著她的手背,薄薄的繭刮蹭過細白手背,叫稚陵仿佛覺得被刮蹭的不是手背,而是心頭。
“朕遣了太醫去瞧了,也賞賜了藥材。太醫回來說,鐘宴這是心病——心病,朕能奈何他么!”他頗是煩惱,一雙長眉擰著,臉色更是發青。
好不容易物色好了的主帥,這會子掉鏈子,短短時間里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更合適的。
稚陵自己猜測過緣故:乃是即墨潯的一些舊部,荊楚世家并不贊成南征,所以他才千挑萬選擇了異軍突起的武寧侯父子,作為新的勢力培養。
稚陵說:“心病?”
這心病說來話長,即墨潯是不知具體緣故的,只不過犯病的時間格外巧合,就在他向朝臣宣告了稚陵懷有身孕那幾日,鐘宴竟就稱病告假了。
稚陵一聽,心頭卻是震了一震,難免自作多情想到什么。
譬如,想到那個上元夜里,鐘宴拉著她手腕,在參天古樹的陰影里跟她剖訴的衷腸。以及那句因為即墨潯到來而沒有說出口的,他不告而別的原因。
稚陵微微發怔,引得即墨潯手間動作一頓,問她:“稚陵?”
稚陵恍了恍神,這才微微一笑說:“陛下,鐘世子的心病自然可醫,至于司天監所奏報的天象異常之類,也并非無解。陛下不妨前往法相寺,親自祈福,……”她靠近他,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低聲說,“祈得吉兆,堵住悠悠之口。”
即墨潯漆黑眸中微現出了詫異色,卻又陷入深思中,約莫在揣度此法可行與否。這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法子,但向來是歷朝歷代屢試不爽的好方法。
稚陵又道:“陛下還可聲稱夜里做夢,夢有長龍入懷一類的祥兆。”即墨潯聞言,輕輕點頭,但眉頭剛舒,便又蹙了蹙:“可鐘宴病了,為之奈何?”
他雖可編造些吉兆以應對別人呈報的兇兆——卻不是大夫,怎能治他?
稚陵指尖蜷了蜷,微垂眼眸:“不如……陛下前往法相寺時,加特恩,為鐘世子求一個平安。”
即墨潯微微沉吟。
皇帝和臣子的關系實在微妙,有時太近了,臣子容易逾越本分;有時太遠了,臣子消極怠工。
好半晌,他忽然彎起唇來一笑,漆黑的長眼睛注視稚陵,道:“過幾日正逢上巳節。朕帶你一同去法相寺祈福。……”他頓了頓,修長手指又慢慢點在桌案上,思索一陣,“朕再召他一同。倘使鐘宴稍好,可以一用,也就罷了;若不行,朕再重新物色人選。”
即墨潯溫暖干燥的大手將她的手合在掌心,低聲溫柔說:“也替我們的孩子祈福。”
叫稚陵聽后,心頭更一陣恍惚亂跳,橫沖直撞。
梆子聲遠遠兒響了,稚陵從歡喜里醒了神,意識到已到了歇息時分。
吳有祿恭敬循著舊例問了陛下可要回宮歇息,但心里泰半肯定陛下既然來看望裴妃娘娘,一定也是歇在這兒的。
陛下如他所料地應了聲,他們便通通下去,留著裴妃娘娘侍奉陛下。
侍奉他歇息,這事,往日不知做來多少遍,稚陵駕輕就熟。然而今日……她探手要解即墨潯的黃金革帶時,卻微微一頓。
白日里,程繡的娘親程夫人的話,浮現耳邊。
稚陵暗自苦笑一聲,程夫人委實是把玩人心的高手,——她輕而易舉就知道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那是她從未跟別人坦白過的。
程夫人未曾挑明,但話中之意,卻十分淺顯明白了。
“娘娘便當繡兒是自家妹妹,若不嫌棄,當我做自家姨姨也是成的。后宮里啊,君恩寡薄,還得是姐妹間互相提攜,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娘娘如今懷有身孕,伺候陛下多有不便,這春秋時候,懷胎的時候么,慣例是要讓媵人侍奉。如今卻不同了。”
稚陵這么一愣怔時,即墨潯覺察到了她的走神,稍一俯身,挺拔的鼻梁恰好碰到她眉心,叫稚陵嚇了嚇往后退去,他恰好伸出臂膀一撈,撈了她的腰身,笑說:“膽子怎么這么小,朕還沒做什么。”
他唇角勾著淺淺的笑意,黑眸里映著她模樣來,叫稚陵望著他這張令人目眩神迷的臉,片刻間再次晃了晃神,說:“陛下,……”
她稍垂了眼,便瞧得見褪下黃金革帶以后,即墨潯的那兒……將錦袍頂出個包來。她不禁心驚一番,替他寬衣的動作緩頓住,感到即墨潯的寬手落在后腰,手心溫度極熱,灼得她想逃了。
得到即墨潯的情,現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斷不能放棄。
但……但程夫人所言,君恩寡薄,亦是自古至今都適用的道理。不單是后妃,便是歷來的功臣,多也免不得兔死狗烹的下場。所以,祈求君王真心之愛,倒真是下下策。
然而,她難道真的要把他推到別人那里去么!?
猶疑之際,忽然,雉鳥啾鳴,撲騰著翅膀在金籠里胡亂飛著,即墨潯眼角淡淡掃向它一眼,說:“這丑鳥……這鳥,你養得圓潤了些。”
稚陵僵硬著笑了笑,總算解下衣帶,又解開他的外袍,轉頭掛上了衣桁,說:“它的傷也快要好了。”
瞥見這只灰雉鳥,便叫人想起在飛鴻塔上,瓢潑大雨時分的荒唐來。
稚陵臉頰微紅,束腰的天青色亮緞上扣著綠絲絳,這絲絳被即墨潯攥在手里便要解開,旋即,她猶疑著,卻還是低聲說:“陛下……太醫說,臣妾不能……不能侍寢了。”
身上的蓮青色梨花紋綾羅裙差點落地,她險險勾攬住,話音落后,即墨潯卻微微詫異:“朕知道。”
稚陵囁嚅著,“陛下若有興致,……”下一句便是請他去昭鸞殿了,可話沒來得及出口,驟然就覺溫度驟降,她小心地抬起眼睛,只見即墨潯面如冰霜,方才噙著的星點笑意早已蕩然無存。
他冷笑了聲:“朕最討厭別人自作主張。管天管地,還管朕去哪兒過夜了?”
稚陵臉色蒼白,便要跪下請罪,被他兩手一扶,沒有跪下去,倒是再沒敢抬頭去看他的神色。
她明知有八成可能他要生氣,偏偏賭了這二成可能,果不其然地失敗。
面對唾手可得和求也不得,大抵總會冒險選擇前者……她心里輕輕嘆氣,暗自道,裴稚陵啊裴稚陵,你未免太不謹慎。
即墨潯的手指輕抬起她的下頷,叫她仰頭與他對視:“朕聽說白日里你也去見了程夫人,是她說了什么話?”
稚陵連忙搖頭,“不、不曾……”
他幽涼的聲線響起:“稚陵,你也知道——朕最反感旁人管束朕,對朕的決定指手畫腳。朕知道,一定是她說了什么,或者逼迫你了……別理她。”
他已篤定是程夫人的緣故。
稚陵惴惴應聲,辯駁的話一句沒有出口,即墨潯高大的影子覆罩著她,壓倒了她。
他敞開的胸口上,那猙獰的傷疤猶如一條兇神惡煞的巨獸,向她張開血盆大口。
他知道她不能侍寢,只在腿根處紓解了。雖說如此不夠盡興,可稚陵心里卻又難得松了口氣。
他動了幾下,低聲說:“朕知道你是被迫,朕不怪你。往后,別說這種話了。”
稚陵一面被他結實的胸膛壓著,承受著來自他的恩澤雨露,一面卻分神地想,自古以來的賢后賢妃,是否都要像她一般,陷入這樣的兩難里……?
奢望即墨潯為她守身十個月么,那簡直不可思議。
他不是壓抑自己的人,除非是他自愿。
但他今年加冠以后,怕就不會再戒色收斂了,屆時,她還是要看著他寵幸旁人吧……?
想到這里,她心頭一澀,蹙起好看的眉,微微張口,嚶嚀出一聲。
他仿佛覺察到她的為難處,撐在頭頂的手,抽過來輕輕撫了撫她的鬢角,柔和了聲音,低沉沙啞的嗓音近距離地響起,說:“稚陵,難道你心里也想朕去別處不成?……”
她在他身下微微搖頭,睜大了烏濃的眸子,臉上汗涔涔的,一副經雨的梨花樣子。
他才說:“你安心養胎,這幾個月,朕絕不會碰別人。”他想,萬萬不能功虧一簣。
說罷,俯下頭,吻了吻她的嘴唇,紅潤的唇瓣被吻得水光淋漓,直喘著粗氣,他才見她臉色終于轉好了些,伸手抱住他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