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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若當(dāng)初沒有接受程夫人的示好就好了……或許他不會這么快下決定。她的確還是舍不得,舍不得別人對她的好。
可她又想,無論有沒有這一條,他要娶妻封后都是遲早的事,無關(guān)她的看法,因他也從未考慮過她。
好不容易才提筆寫了一行,便再寫不下去,伏在案上,聽著外頭的雨聲。她自輕自賤地想,他怎么也不來看她,是因為下雨么,她已經(jīng)努力說服自己了,能不能把那點兒稀薄的情愛再施舍給她?否則這樣的冬夜,太寂寥孤獨,也太冷太冷。
冷到她想喝酒取暖。
她叫所有人都出去,關(guān)上門,獨自在屋中燙起了酒。這時候,對著那些慘白的紙張,才終于可以寫出字來了。
即墨潯到承明殿來時,就聞到了濃重的酒味。正是半夜三更,寢殿卻光明如晝,殿門緊鎖,酒味便從那里飄出。
第045章
第
45
章
他幾乎沒見過她喝酒。
臧夏跟泓綠兩人在門邊,
面對黑云壓城之怒的帝王,分毫不敢抬頭,只聽他冷聲吩咐她們道:“開門。”
臧夏低聲說:“回陛下,
殿門反鎖了……”
他沉沉呼吸幾下,叩門叫她:“稚陵!開門!給朕開門!”
不見有動靜。
他眉眼愈發(fā)的冷,
沉著臉,用力踢開殿門,
砰的一聲,殿門大開,
如晝的光明瀉出,滿地狼藉。
宮人們沒得吩咐,
不敢進殿來,
臧夏怕叫人看承明殿的笑話,
忙地掩起門,
守在門邊。
即墨潯踏進殿中,只見各色各樣的書本典籍散了滿地,
飄飄忽忽,仿佛一片雪白的汪洋。
長長的書案上醉趴著個人,手里杯盞殘酒流淌,
澆濕了她手邊正書寫的一張紙,四下里酒器凌亂,霽藍釉的酒壺已然在她腳下四分五裂,碎片和凌亂紙張之間,
鮮有立足之處。
地上還有許多個揉皺了的紙團子。
至于稚陵——她已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呼吸輕而緩,像已睡去。
即墨潯蹙著眉頭,
臉色格外難看,瀕臨發(fā)怒的邊緣,讓人叫太醫(yī)過來。
他三步并兩步地走上前去,要撈她去床榻上睡,卻不想踏過酒器的碎片,尖銳碎裂的響聲叫她猛地驚醒抬頭,一雙烏濃漆黑的眸子向他懵懂看來。
燭光太艷,她面若桃花,眉梢眼角泛著艷麗紅暈,垂淚才涸,淚痕凝在面上,似一樹細雨中開得稠艷的花枝。
殷紅唇微微張開,可看他的眼神卻懵懂天真,喃喃叫他:“哥哥。……哥哥你回來了……”旋即喜上眉梢,彎起眼睛,盈盈如水:“我,我真想你。”
這話瞬間讓即墨潯的腳步僵了一僵,伸出的手收了回來。
他并沒有應(yīng)她的話,只立在原處盯她,雙眼里情緒翻覆。
她直起背脊,那么期待地注視他,輕聲溫柔地說:“哥哥,你怎么不說話?”
他的臉色一變再變,終于沉聲道:“你一直把朕當(dāng)哥哥?”
她怔了半晌,像不解話中之意,好半晌,那雙烏濃眼里的期待盡皆消退,重新成了一片死寂的、沒有半分波瀾的潭。
她的肩膀緩緩塌下去,伏在案上,宛若受驚的小兔子蜷縮起來,兀自低語抽泣:“他們都死了,……”
只見她捂著臉,低低的抽噎聲從指縫里逸出,纖瘦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注視她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大步上前,抱起她,安置到床榻上,其間,她漸漸止了聲息,似乎積攢的精氣神一下子耗得精光,連她掩面的胳膊也逐漸滑下,別無一絲力氣。
她這時本該沉穩(wěn)地睡過去。
稚陵的酒量,他一向知道,沾酒即醉,何況喝了這樣多。他自不能與醉了的她計較,鐵青著臉,心道,難道她就這樣看不開么?
昨日她走以后,他只想讓她冷靜冷靜,她倒好,在這兒喝起悶酒,難不成想用腹中的孩子要挾他么……他愈想愈煩惱,自己堂堂的皇帝,要為個女人心神不寧嗎?他手握生殺大權(quán),立誰為皇后還要看她的臉色嗎?
他怎么能跟他父皇一樣做個色令智昏的昏她難道不能體諒體諒他?就算做不了皇后,未來他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寵愛她,……那個名分到底有多重要?
還是說,她一直沒喜歡過他,只是想做皇后,才小心逢迎,百般討好?……
即墨潯注視她的睡顏,分明闔著眼睛,但細長蛾眉卻緊蹙著,眉間愁緒萬端,他抬手去撫,怎么都撫不平她眉頭。
頃刻他心里一晃,又在想,她不會真的,只把他當(dāng)成哥哥了罷!?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心頭卻益發(fā)難受煩惱,說不上來的種種煩惱交織在一起,滿殿的酒味更讓他煩躁,他極想出殿門去透氣,只是腳步在聽到她酒醉呢喃時又猛地滯住。
她喃喃說:“不要,不要去……。”字音模糊,可他聽得心里一喜,大約她還是眷戀舍不得他的吧,叫他不要走。
他緩了緩臉色,坐在床沿,身為帝王之尊,頭一次伺候人脫了外衣和鞋襪,給她生疏地蓋被子,掖被角,……最后,他低聲在她耳邊說道:“稚陵,你認(rèn)個錯,再把‘請立書’寫好,朕答應(yīng)你的仍然都作數(shù)。”
她像聽到了,聽清楚了,聽明白了,慢慢睜開了眼睛,卻不似剛剛一樣天真懵懂,而是無盡的死寂和哀傷,愣住許久,才垂下眼睛,笑了笑,輕輕地,低低地,極為平靜地說:“……哦,臣妾知錯了。”
輕飄飄的,沒有什么分量,在他看來,不像真心話。他重又蹙了蹙眉,正想開口,她兀自淡淡道:“……快寫好了,快了,……”
稚陵遙遙一指,書案上攤開的紙頁,的確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他忽然就安下心來,既然她肯寫,那么,估摸著也看開了說服自己了,也許傷心一陣子,就會過去。
他想,她到底還是很明事理。
他把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踱向書案,拿起那紙文書,一行行看去,甚覺滿意,只是……如她所言,還沒徹底寫完。他拿鎮(zhèn)紙鎮(zhèn)了,臉色緩和許多,卻見地上散落著許多紙團。
即墨潯彎腰拾起地上的紙團,展開一瞧,只見寫了五六行字,卻洇濕了水漬,模糊了墨痕,沒寫下去。
他微微蹙眉,及他再揀了幾個紙團來看,全是如出一轍,淚痕濡染,浸透紙頁墨字。
他心中一時復(fù)雜,重向她走去,見她還睜著水潤的黑眸,他抬手拭了拭她眼角痕跡,溫聲說:“朕知道委屈你了。朕過幾日便給你升位。”
她卻淡淡一笑,醉中不知所云,只腦子里想什么就說什么,溫柔似水道:“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區(qū)區(qū)一封文書呢?”
她笑了笑,但眉蹙得深,忽覺失言,聲音逐漸哽咽,“臣妾什么也不要,只望陛下好好待臣妾的孩子,勿叫它……”
叫它怎樣呢?她忽然也不知道了,只是覺得腦袋輕飄飄的,慢慢又睡過去了。
這番話讓即墨潯的臉色更加難看。
君臣?以往她從沒說這種話來譏諷他,她現(xiàn)在,她竟敢——他慍怒不已,心想,一定是他太過縱容她了,縱容得她越發(fā)不知饜足。
他幾乎咬著牙說:“不要?好,好,你不要,朕成全你。”
其時雨聲蕭瑟,殿里人聲寂靜,浩蕩雨聲入耳,她已昏沉睡去,他再說了什么,她都沒有聽到。
太醫(yī)總算過來,迎面卻看陛下他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再進殿中,一片狼藉,宮人們小心翼翼收拾著。
臧夏哭得厲害,領(lǐng)著太醫(yī)進殿去看娘娘,在旁抽噎不止,剛剛看陛下那么怒氣沖沖地離開,大抵又不高興了,娘娘可怎么辦吶!
太醫(yī)診了又診,末了嘆息著,說娘娘斷不應(yīng)喝酒,……
稚陵這夜卻難得睡了個好覺,仿佛把什么怨氣都發(fā)泄出來,累得沒了精神。醉中之事,沒有人告訴她,她也不怎么想知道。
只是依稀做了個夢,夢到從前,哥哥臨突圍求援那日,她叫他不要去,后來,預(yù)想中的死亡并未發(fā)生,她看到他平平安安,抖落一身殘雪回到了家里,好好站她面前。
算得上是個好夢。
酒醒以后,她卻恍然發(fā)現(xiàn),不過是自己做的美夢。而現(xiàn)實是那樣殘酷,白玉鎮(zhèn)紙還壓著她未寫完的“請立書”,讓她看到一次,便要心澀一次。
殿里已收拾得原模原樣,看不出有什么醉酒后她弄出的狼藉。只是少了一整套霽藍釉的酒器,不知去向。
太醫(yī)叮囑她要靜養(yǎng),萬萬不能再喝酒了。她一一應(yīng)著,異常平靜,臧夏和泓綠也在旁勸導(dǎo)她,想叫她看開些。
她們卻都不約而同地沒敢提起那天夜里,陛下來看她,走時卻臉色鐵青。但連著好幾日,陛下都不曾再來,叫臧夏更擔(dān)心了。
因此勸著娘娘,萬不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跟陛下過不去,忍一時,先把小殿下生出來,那時候母憑子貴,說不準(zhǔn)陛下改了心意?
盡管她們也都曉得,陛下哪里會輕易改換皇后的人選。那已是下知禮部的事,只等走了流程,籌備大婚,行冊封禮……。
但娘娘的日子總要過下去。
好在臧夏覺得自己勸得很有成效,比如她勸娘娘,雖然要靜養(yǎng),不如讓小廚房燉了銀耳百合羹,照舊給陛下送去,陛下一定會念起娘娘的好來。
娘娘竟然暢快地同意了,淡淡一笑說,你去吧,我放心。
臧夏想,這便是娘娘意欲修好的意思了。
她去小廚房讓人依法照做,提著食盒歡歡喜喜地去了涵元殿,回來后更歡喜了,說陛下問了問娘娘身子,一定還是在意娘娘的。
卻看娘娘神色仍然淡淡,笑了笑說,那就好。
她又似可惜般說道,只是文書尚未寫完,否則也讓你一并帶去。
臧夏連忙道:“娘娘,這般想就對了,陛下畢竟是天子,……”
她渾身憊懶,成日臥床不起,推拒了所有人的探望。
宮中上下誰不曉得,那日裴妃娘娘在涵元殿里,膽敢給陛下臉色看,還使性子甩袖離去。
許多人都在等著看她失寵的笑話。
自然,她們沒看到笑話,因為好東西還是流水一樣地淌進承明殿。陛下雖不去探望她,可好東西卻少不了她,叫人失望。
臧夏聽了外頭風(fēng)聲,卻再不敢在稚陵跟前說起,直到娘娘忽然淡淡笑說,“近日天氣好,出去走走吧,說不定能碰到陛下呢。”
她已然努力說服自己了。這幾日落下云端,萬般孤寂,她委實受不了了,況且……又到了她最難捱的冬天。
臧夏卻支支吾吾:“娘娘,再休養(yǎng)休養(yǎng)……”她唯恐外頭風(fēng)言風(fēng)語被娘娘聽到。娘娘她好容易想開,千萬不能再掉回死胡同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