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稚陵元光帝元光帝裴稚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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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生的嬰兒啼哭格外嘹亮。他卻異常平靜,眼也不眨,
向她走過來。
殿里燒著炭盆,十分暖和,
他滿身的風(fēng)雪,在這樣的溫度里漸次融化,
融成一粒粒晶瑩水珠,盈滿了眉睫,
長發(fā),
氅衣,
靴面,
再一顆顆滾落。
眉睫上沾的雪粒,恍若淚珠,
凝在睫羽間。
他冷沉聲線響起,壓過嘈雜哭聲:“不準(zhǔn)哭,都給朕閉嘴。”
哭聲漸止,
跪在最前頭的臧夏和泓綠兩人,連忙給他讓出路來。盡管如此,孩子的哭聲卻不會因此停下。
剛出生不到一刻時間的小孩子,尚且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他只知用力啼哭。
即墨潯的神情寂靜,
緩緩坐在床沿,拉起了她的手。
是溫?zé)岬摹?
她的鬢發(fā)凌亂,
絲絲縷縷沾滿雪白的臉。他抬起手拂去。
他握住她的手,這時候倒笑了一笑,
輕聲歡喜地喚她:“稚陵,稚陵,你看看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
盡管她靜靜的,沒有因他的話而睜眼。
他自顧自地喚她的名字,眉漸漸蹙起來,不可置信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和脖頸,纖長的頸項,他從前無數(shù)次吻過的地方,沒有一點搏動。
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蓋住了他身上熏的龍涎香。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掃到了滿床的鮮血。
他竟不敢看了。
他是死人堆里摸爬滾打爬出來的人,從前他的銀槍長劍不知飲過多少人的血。他見過各色各樣的血。他以為他早已不會怕了。
可只是余光一角,便讓他別開眼去,再也不敢去看。
他的兩手將她的手緊緊合在掌心,垂著眼睛,眼睫間盈滿的雪化成的水珠,一顆一顆,跌在她的臉上,像淚痕,劃過去,消失得不見蹤影。
他的手微微發(fā)抖。
他仍然不放棄地喚她:“稚陵,稚陵,稚陵……”
嗓音沙啞低沉,像一線行將熄滅的燭光,秋風(fēng)里卷地的枯葉,像野獸在夜里的哀叫,檐頭瓦上覆的寒霜。
“睜眼,睜眼啊。”
“你睜眼看一看……。”
“稚陵,……”
聲音愈來愈低,愈來愈沉,屋里嬰兒的高亢啼哭聲,和殿外撲朔而來的風(fēng)雪聲交織著。
他突然不再喚她,沉默地注視她的容顏,半晌,淡淡笑了笑:“朕知道,你累了……,累得睡著了。所以不說話。朕等你睡醒……。”
她仿佛真的只是睡著了,容顏靜謐,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嘴角還彎著一絲釋然的弧度。
眾人詫異著聽眼前的玄衣青年說話,他們覺得,陛下瘋了。
陛下說,娘娘她只是睡下了。
陛下說,娘娘誕育皇子有功于社稷,他要娶她為妻,立她為后;他要和一個死人成婚,而且,——今日就行禮。
消息鎖死在了承明殿里,眾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將娘娘已死的事實,爛在心里。
他們只知,吳有祿吳總管鄭重告訴他們:“娘娘睡下了,晚間行大婚之禮的時候,不準(zhǔn)吵她。”
臧夏忍著洶涌的淚意,望著床帷間靜靜躺著的女子,再望向神情靜謐柔和的玄衣帝王,一時恍然。
諭旨以極快的速度傳到各部官員跟前。
除了承明殿里的人,所有人當(dāng)真都以為,娘娘替陛下誕下了長子,陛下大喜,娘娘她母憑子貴,加上娘娘資歷最老、陪他最久,所以陛下迫不及待立她為皇后。
甚至不顧她才剛剛生產(chǎn),身子虛弱,也要行婚禮。
既是從急舉辦,宮中上下忙成一團,能簡則簡,好容易在傍晚吉時前布置完畢。
臧夏在承明殿里,替稚陵換上了鳳冠霞帔,皇后的禮服。難得見娘娘她化這么濃麗的妝容,黛眉粉面,唇色嫣紅,發(fā)髻上戴著九鳳朝陽的黃金鳳冠,十二支鳳凰釵橫插其間,明珠熠熠,光彩照人。
若她還能睜眼的話,一定更好看。
她望著望著,潸然淚下,低聲說:“娘娘,咱們走吧。娘娘的念想,這會兒終于實現(xiàn)了。”
可娘娘已經(jīng)不在了啊;她當(dāng)然沒辦法自己走路。
臧夏跟泓綠兩人扶她出了門后,便有輦轎候在門前。
翠蓋華搖,車輿轆轆,前后有百余人。樂師奏起大樂,宮城里一片喜氣洋洋。
臧夏跟著輦轎,停在涵元殿的門前。
滿朝文武候在階陛前,禮樂大作,遠遠只見,那玄氅赤袍的帝王抱著懷中的女子,在呼嘯風(fēng)雪間,慢慢登上長階,拜了天地。
滿朝文武多在心中喟嘆,陛下竟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時候。
百官朝賀,一時呼聲震天,叫人恍然覺得,他們當(dāng)真還有天長地久,萬載千秋。
禮部侍郎官薛儼,卻暗自想,陛下前些時候分明已暗下旨意,立程昭儀為皇后,為何會朝令夕改?只因裴妃娘娘誕下皇子么?似乎不是這個原因。
他悄然看向被風(fēng)雪模糊了的兩人背影,忽然想到什么,睜大了眼睛。
他直覺,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果不其然,陛下的新婚之夜,子時剛過,他在文華殿里當(dāng)值,只聽宮里突然鳴鐘擊鼓,——裴皇后薨逝于涵元殿。
翌日,禁宮中昨日所有喜慶布置,由紅轉(zhuǎn)白。天地大雪茫茫,宮城里哭聲震天。
大喜大喪,竟只在一日間。
陛下為小皇子取名單一個“煌”字,煌者,光明也,寓意極好。
薛儼奉命擬詔,立皇長子即墨煌為太子,大赦天下。
除此以外,他還聽到陛下他淡淡地說,朕有太子,無心后宮,即日遣散,循照舊例,……
薛儼知道,舊例是后妃入寺廟出家。
陛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頓了頓,改口道,不必依循舊例,每人賜金銀錦帛、玉如意一柄,出宮各自婚嫁罷。
薛儼微微詫異,但是依命照做。
吩咐完這些,陛下靜了半晌,忽然又輕聲道,“再替皇后……擬個謚號罷。”
薛儼思索半晌,說:“微臣以為,‘夙夜恭事曰敬;內(nèi)德有成曰賢’,‘敬賢’二字,陛下以為如何?”
身服斬衰的帝王不知怎么,驀然看向了他,神采從寂靜到難以抑制的哀戚,嗓音微微沙啞:“她不喜歡‘賢’字。”
他頓了頓,“‘元,始也’,改成‘敬元’吧。”
里間驀然響起嘹亮啼哭聲,薛儼只見他匆忙起身,立即進了里間。
薛儼正想是否該告退,卻看陛下他抱著懷中的孩子出來,神色擔(dān)憂,一面生疏笨拙地哄著太子殿下,一面繼續(xù)落座,同在場官員,商議國事。
小殿下長得皺巴巴的,是個丑娃娃。
他還不知自己沒了娘親,雖然偶爾哭鬧,但父親稍微哄一哄就又好了,很是好哄。
依照此前的計劃,皇子降生,便立即點兵出征,揮師南下。
然而新逢國喪,不得不擱置下來。
陛下神情寂靜,看不出有太深悲傷的痕跡,只是微垂著眼睛,淡淡吩咐,另作籌謀。
眾人只知道,裴皇后誕下了太子以后,與陛下行大婚禮,因病而亡,溘然長逝在大婚之夜。
她死在了元光三年的初雪時節(jié),在陛下的身邊,已有足足五個年頭。
大家心中疑惑:若陛下心中有裴皇后,為什么神情寂靜,不曾像旁人一樣悲傷痛哭;若陛下心中沒有裴皇后,為什么要匆忙大婚行禮,讓她生前最后一日,成為他的皇后?
好事者說,是因為陛下他喜歡這個孩子,為讓孩子名正言順,才立為皇后,如此,皇子既占一個嫡字,也占一個長子,日后繼承大統(tǒng),乃是順理成章。
也有好事者說,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哪有讓陛下大費周章的本事,若不是陛下愛重他的母親,怎會為他思慮周到,為計深遠呢?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
但,裴皇后確確實實已經(jīng)過世。
——
即墨潯從來沒相信過,稚陵已經(jīng)死去。
他想,她只是困得睡著了。過一夜,她就會醒來。
涵元殿里萬籟俱寂,他沉溺在自己所織的假象里無法自拔。她依然完好地躺在他的枕邊,許是冬日天寒,她身上才這樣冰冷,不要緊,他輕聲地喃喃,不要緊。他攬她進自己的懷中,讓自己的體溫焐熱她。
外邊是朔風(fēng)狂雪,時有草木摧折墜雪聲。
他愈發(fā)攏緊了她,下巴抵緊她的肩膀,腰身緊固。他知道她很怕大雪夜,便在她冰冷的耳垂邊呢喃低語:“稚陵,不要怕,我在這。”
她沒有回應(yīng)。
她只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中,像沉睡不醒。
他的陵寢尚未修好,所以他更有了理由不許下葬,停靈宮中,好讓她繼續(xù)陪在他的身邊。
當(dāng)然沒有人敢因此犯言直諫。
他要她一直一直陪著他。
孩子睡在小搖籃床上,早已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