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稚陵元光帝元光帝裴稚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他自己緩緩落座,平復著呼吸,抬起手捂著心口。這舊傷的位置,已許久沒有這樣劇痛了。
他看向信箋。
請人代筆——殊不知他的字是他親手教的,哪里不同,他一眼就能看出。
良久,他輕輕嘆息,淡淡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睛掃了吳有祿一眼,吩咐說:“傳龍驤衛尉魏允,讓他帶幾個得力的屬下親去洛陽?!?
——
稚陵哪知自己這項拿手好戲,被人一眼看穿。不過到了隴西咸陽,在老祖宗這兒玩得不亦樂乎,早將此事拋去了九霄云外。周業倒是因為還要回西南,四月份便辭行離去——不過雖然失去一個玩伴,但這兒還有許多。她深覺當權臣女兒的好處就是,最不缺玩伴了。
隴西李氏,乃是她娘親的外祖家。她的外祖母李夫人便是李老夫人的掌上明珠。李老夫人素來疼愛女兒,愛屋及烏地疼愛女兒的女兒以及女兒的外孫女——稚陵。
老祖宗和藹可親,諸位長輩都十分疼愛她這小輩,那日一見到她,便紛紛夸贊,真真是個才貌雙絕的姑娘,往日她那位高權重的爹爹把她藏著掖著,不讓人出來走動,教他們現在才曉得姑娘這樣子好,云云如此。
李家兒孫滿堂,熱熱鬧鬧一大家子,光是認人,稚陵便認了好一會兒。
她暫住在小輩們住的南院里菡萏館,回去路上還默默試圖將每個人的臉同他們的身份對應上。
白藥忽然低聲道:“姑娘,我怎么覺得老祖宗話里有話呀?”
稚陵思緒斷了斷,不解抬眼:“什么話?”
陽春說:“我也覺得。剛剛,李家那樣多小輩,都是李二夫人跟姑娘介紹的,單單那位嫡孫公子,是老祖宗親自開口跟姑娘說的。莫非……”陽春眼前一亮,“莫非——”
稚陵尚不知她們倆擠眉弄眼的打什么啞謎,只是回憶了一番,想起剛剛見過的李家嫡長孫,她的遠房表哥李之簡,容貌俊朗,玉帶藍袍,端的是個翩翩佳公子,年紀比她大了四五歲。
陽春壓低了聲音:“莫非老祖宗想撮合姑娘和李公子?”
這話嚇得稚陵連夜寫了一封信給上京城的爹娘。
信送出去,稚陵惴惴不安一整夜,尋思自己的確到了議親的年紀,娘親這回送她出門時,也特意說了,要和李家的兄弟姊妹們多認識認識。
第二日,稚陵早起去給老祖宗請安——白藥看呆了眼睛,讓姑娘早起,簡直是破天荒頭一回。
她私心里覺得,若李家是這樣規矩森嚴的大家族,只怕姑娘還是不要嫁進來的好,就算老祖宗或其他人把李公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
稚陵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因為早起,有些無精打采,在老祖宗那兒,見到李之簡也過來請安。今日仍一襲寶藍袍子,白玉冠,豐神俊朗,跟她笑著客氣寒暄了幾句話:“妹妹吃得慣么,住得慣么?”
稚陵心道,其實還不怎么吃得慣,這隴西一帶的飯菜,好像口味有些偏重了。不過她還是假稱都吃得慣住得慣。
老祖宗像松了口氣,和藹笑道:“之簡他近日公務閑下來了,讓之簡陪你逛逛吧?咸陽城哪,舊朝古都,比不了上京城,但也有它的好——”
自然,老祖宗又像是怕稚陵不好意思,便說家里其他姊妹兄弟也一道去。
稚陵心想,她家里只她一個姑娘,沒有這樣多兄弟姊妹。這全因為當初娘親生了她以后,病了一段時日,讓爹爹他擔心得四處請大夫,最后說什么也不忍心再讓娘親受這樣的苦,只生她一個。
娘親還笑說,爹爹以后說不準要變成話本傳奇里,那個“統共只得一位掌上明珠,明珠卻被一個小白臉拐跑私奔”的倒霉宰相。
后來爹爹確實當上了大夏朝位極人臣的相國,——現在,也的確經常擔心她會被小白臉拐跑私奔。
這幾位兄弟姊妹里,除了最是耀眼奪目的嫡長孫李之簡,稚陵還注意到,很不引人注目的一個姑娘。這姑娘貌美,柔弱,弱柳扶風似的,站在不起眼的地方,低著頭,旁的幾人說說笑笑,她只絞著手帕。
稚陵記得她,前幾日初次見過面,姓楊,楊纖柳,是投奔李家寄居的一位遠房表姑娘,父親過世了,跟著母親住。
她見楊姑娘怯怯懦懦的,便主動同她搭話,問她:“楊姐姐,那座塔是哪兒呀?瞧著有些年頭了?!?
她有些慌張和詫異,抬起眼來,極快又低下去,小聲說:“那里是……回云塔罷。三百多年前建的,現在是廢的塔了?!?
李之簡笑了笑,看了眼楊纖柳,卻是對著稚陵溫柔道:“妹妹要去瞧瞧么?那里其實也沒什么好瞧的了,左不過些斷壁殘垣?!?
稚陵尋思這危塔什么的,說不準何時就塌了,自然不能拿性命來冒險,聽了李之簡的話,旋即放棄。
幾人逛到了街市上,暮色四合,夜市逐漸熱鬧,張起了各色燈火,這里的燈,與連瀛洲的燈火,又有一番不同,連瀛洲位近王都,什么器物都格外精巧細致,相比之下,這里卻頗有粗獷豪放之風。夜市上,有許多異域長相的人來來往往。稚陵還沒怎么見過這樣多西域的或者周邊異族人,很新鮮,到一位販賣西域小物件的異域商人攤子跟前兒,挑選玻璃器皿,挑花了眼。
聽說,大約十幾年前,這些玻璃器還都是進貢的珍稀物件兒。自從元光帝蕩平海內,海清河晏,周邊小國莫不臣服于大夏朝,他大力推行通商,修筑道路,使這些玩意兒大批涌進大夏朝,現在已不算什么價值連城的東西,稍富貴些的家里,就已用上玻璃器了。
她正拿起一只玻璃吹成的花枝,樣在燈下看了又看,卻意外瞄見,李之簡在不遠處另一個小攤上買了一支鮮艷的糖葫蘆。
稚陵理所當然以為他是買給她的,也正好想問問她挑中這支玻璃花好不好看。
怎知李之簡將鮮紅的糖葫蘆悄悄遞到了楊纖柳手里。他高大身影擋住了些,不過稚陵還是瞧見楊纖柳避在他身影后頭,一臉開心地吃著糖葫蘆。
稚陵微微垂眸,若有所思,放下了玻璃花,被李九姑娘拿起來笑問她:“誒,阿陵怎么不要了,它不是挺好看的?”
稚陵笑了笑,隨意說:“玻璃花畢竟是死物,還是真花來得更好看?!?
李九姑娘著急說:“誒誒,玻璃花也有玻璃花的好嘛!”她正要回頭叫李之簡來付錢,“哥哥,你快給阿陵妹妹買——”卻不見她那大哥。
稚陵覺察到她語氣有些焦灼,笑著替她解圍,說:“九姐姐送我一支,我也喜歡?!?
拿著玻璃花,稚陵一路愈發覺得不對。
在菡萏館里,她將這玻璃花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下巴枕在胳膊上,自言自語:“娘親,你何時給我回信啊?!?
住了一個月左右,稚陵望穿秋水的上京城的回信總算送到她手上。拆信一瞧,頓時沉默了好一會兒,把信紙捂在胸口,任陽春著急得抓耳撓腮也看不到半個字,她連忙問:“姑娘,夫人怎么說呀!”
稚陵趴在桌上,長長嘆氣:“娘親還真是有那個意思。”
誰讓她是堂堂相爺的獨生愛女——又恰好到了議親的年紀。
元光帝在十多年前,任用她爹爹,出臺了新的選拔人才的考核方式,意在選拔出身寒微的有才之人為國效力,削弱門閥世家?,F在十幾年過去,很有成效,眼見諸多新人取代舊世家掌握了權柄,身為幾百年立根在隴西的世家,李家便坐不住了。
要想維持他們的地位,便要與如今新一批掌權之人產生聯系——聯姻毫無疑問是最簡單的方式了。
娘親說,李家如今雖沒有幾十年前風光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得上李家的家族少之又少,這位李公子年少英才,前途大好,已經跟著父輩歷練多年,隴西新一代里,數他最好,年紀也很合適;上回老祖宗來信便有讓兩方聯姻的意思,只是她怕她不喜歡,所以這回讓她到隴西玩個半年,也是順便相看相看對方,倘若看對了眼——就像她娘親當年看中晉陽侯一樣,或者她當年看中薛儼一樣,那便是皆大歡喜的好事了;若不喜歡,尋個說辭回家就是。
稚陵承認李之簡是年少英才,只是哪里怪怪的,說不上來。
他對她確實不錯,但許是從小周圍就圍了許多人,她便覺得,李之簡每每對她,不能叫做發乎情止乎禮,應該叫“客氣”。
稚陵曉得了這趟隴西之行的真實目的,便發起愁來。
第055章
第
55
章
一來,
她這十五年人生中,還沒有體會到什么叫“看對眼”;二來,她倒從娘親對“看對眼”的描述里,
發現李之簡很可能已經跟別人看對眼了。
入了五月,天氣逐漸炎熱,
那日在絳馬池上泛舟,她瞧見李之簡探身去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荷花,
轉頭遞給了楊姑娘。
待他抬頭,卻看到稚陵瞧著他,
他歉意一笑,有些被人發現的窘迫,
說:“阿陵妹妹要不要荷花?”他便伸手去摘,
怎知稚陵含笑說:“簡表哥,
多謝,
但不必了。”
夜里她想,李之簡或許被他的長輩千挑萬選選來要跟她相看議親,
只是不怎么情愿——皆因他心中另有旁人。
她覺得她也不需要這樣的男人。
當夜將娘親的信反復讀了幾遍,第二日一早,同老祖宗提了回家的事。
理由便是上回娘親來信,
說爹爹近日十分想念她,想得睡不著覺——這卻不是她編出來的,而是真真切切,因此,
不得不回家到她爹爹膝下略盡孝道,慰藉爹爹念女之苦。
老祖宗一愣,
肅了肅語氣:“阿陵,這才住了一個月呢,
怎就急著回去了?”她頓了頓,目光卻看向旁邊靜靜侍立著的李之簡,眉擰起來,“之簡,可是你怠慢了你阿陵妹妹?”
稚陵未作聲,但抬眼瞧向這俊朗無二的藍袍青年,玉面烏發,生得一副好皮囊,目若朗星,此時神情卻有幾分復雜,垂著眼,好半晌才笑著同老祖宗道:“老祖宗實在冤枉了我,大抵是我近日公務多了些,叫阿陵妹妹覺得孤單了……”
等稚陵出了屋門,陽春卻眼尖瞧見老祖宗單獨叫李之簡留下來,也不知說了什么。
陽春忿忿說:“姑娘,簡公子話說得好像姑娘多么不明事理一樣,曉得他公務多,卻硬是要他陪呢!”
稚陵靜靜的沒說話,回菡萏館里,拾起茶盞抿了口茶。這是今年新采的紫霧春尖,素來都是進貢的茶,連李家也只得兩三斤,卻有一半兒都送到她這里了。
她說:“老祖宗留下簡表哥,想來是要勸誡敲打他,給他講一講道理。唉?!?
她輕輕嘆氣,躊躇不已。娘親信上說得也很明白,李之簡的為人,爹爹娘親也都很滿意,加上他是未來李家的家主,偌大家族之主、一方舉足輕重的人物,毋庸置疑,她嫁到這兒,便是當家做主的,有潑天的富貴,享不盡的榮華。
稚陵想,可她好像沒什么看對眼的感覺,以后數十年如一日地看著這人,況且他心里還有其他人呢——多么難受。
老祖宗還是沒松口讓她回家去,第二日,稚陵懶洋洋地起床,已經日上三竿,不想李之簡竟在門外等她。
一見她,俊朗冷淡的眉眼生生擠出了略有生硬的溫柔笑意:“阿陵妹妹,前幾日說要去碧痕書舍逛一逛,今日正是好天氣,我陪你去吧?”
稚陵心覺有些話大家悶在心中不是個事,不如找個機會說開的好。
這回出游,就只他們兩人并各自的小廝丫鬟了。
到了碧痕書舍,上到三樓,憑窗正可遠眺咸陽城里舊朝宮殿廢址,五月盛夏,日光如金,照得人眼花。
這般熱的天氣,碧痕書舍里供了些冰塊添涼,有伙計拉著扇葉扇風,然而稚陵這副身子太嬌氣了,尋常人能受得住的炎熱,她早已汗如雨下,連絹帕都擦濕了好幾張。
李之簡并不清楚她的喜好,大約是想當然地覺得,她這樣文弱溫柔的大家閨秀,理應喜歡些正經的書,所以試探著問她,從人文傳記,到詩詞集冊,再到諸代正史,孔孟典籍,……
稚陵心里倒想,這些書她都讀過了,如今比起正史,她更喜歡讀些亂七八糟的,嗯,比如野史。
她實在覺得熱,借著觀書,狀若不經意走到離盛著冰塊的金盤最近一列書架旁,隨便抽了一本出來,名叫《閑云野注》,本以為應是個隱士撰寫的文集,哪知隨手一翻,竟翻到了當朝皇帝的野史。
入目一行醒目標題便是今上他的早死皇后,和如今大夏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武寧侯鐘宴之間的糾葛,嚇得稚陵眼角連忙掃了眼李之簡,見他沒有看過來,才小心地繼續讀下去。
關于那位十六年前就過世的敬元皇后,她曉得一點,但不多。
人人都說,她是因為替陛下生下長子,才當上皇后——只當了一天,就死去了,很是可惜。
人人都說敬元皇后溫良賢淑,還是個容顏絕色的大美人,只是久居深宮,沒有什么人見過她。
娘親那回還跟她說,十多年前在她們家的瓊珍閣里,意外遇見過微服出宮的陛下與裴皇后,裴皇后那時雖然蒙著面紗,卻也瞧得出螓首蛾眉明眸善睞,是個實打實的絕色美人。
單這件事,娘親在她的姐妹跟前都吹了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