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稚陵元光帝元光帝裴稚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稚陵沒說話,嘴角卻勾起來,半晌才說:“是嗎,你說相貌人品,我都知道——但這‘心意’,你怎么瞧得出來呢?”
“不說別的,陸公子從益州回來,也就只得這么一兩月的空閑,可都陪著姑娘呢。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姑娘說一句喜歡,陸公子全都給姑娘弄了來。”
稚陵沒應(yīng)她,但從抽屜里摸出了陸承望上回送了小木鳥,撥動機關(guān),這木鳥便能展翅飛上一段路,十分新奇。她托著腮,垂眸說:“陸公子應(yīng)該沒有什么別的心上人罷?”
陽春拍了拍胸脯,保證道:“姑娘,我都打聽過了,跟陸夫人跟前幾位姑娘悄悄問過,還跟陸公子身邊服侍的小廝也問了,不曾有過。陸公子一心建功立業(yè),他說了,他還沒見過公子竟能舍下公務(wù),單純陪姑娘來捉螃蟹……”
稚陵抿了抿唇,不言語了,但是把玩這只小機關(guān)鳥卻愈發(fā)覺得順眼。
沒有過多久,陸太尉家大公子和薛相爺家大小姐定親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訂親那日,七月初七,七夕佳節(jié),正是個吉日。
第057章
第
57
章
七月流火,
上京城的天氣倒是沒有涼快許多,但連瀛洲業(yè)已有了入秋的態(tài)勢,傍晚時分,
晚風(fēng)吹拂過,涼意一絲絲鉆進頸子,
稚陵不由穿上更嚴實的外袍擋風(fēng)。
是夜里,星河璀璨,
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車水馬龍。
魏濃倒稀奇,
薛大小姐可許久沒有來找她出門玩兒了,今日一見面才曉得,
原來她定親的未婚夫婿陸公子已回益州了。
魏濃心里感嘆,
她就知道是這樣。
魏濃隨手拿起旁邊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比在臉上,
沖她惡狠狠道:“打劫打劫,
快將你的寶物交出來——”
稚陵拿著團扇掩著笑,黑眸一挑,
在魏濃面前轉(zhuǎn)了個圈兒,道:“我身上能有什么寶物?”
魏濃上下打量她,這烏黑云鬟上插戴的金釵子銀釵子,
只能算得上稚陵最稀松平常的款式,這一身月華錦的淺白裙子么,倒是她沒見過的新衣裳,只是不能稱得上寶物。嵌著青玉的金絲綠錦腰帶,
香囊玉佩團扇……
魏濃的目光忽然定在她的手腕上。皓白勝雪的細腕上頭,一串血紅色的珠串被襯得格外醒目,
魏濃探手一指,目光含笑:“喏,
還說沒寶物?”
稚陵連忙將手一背,微仰了下巴,支吾說:“這、這不行。”
魏濃一聽就知有鬼,笑得不懷好意,直接伸手去咯吱她,稚陵笑得不行,求饒說:“好吧,給你瞧一眼。”
說著,小心脫下了這串血紅珠串,魏濃拿在手里,對著街市燭燈一照,那串珠子在燭光里顯出泛著光華的血色,異常精致漂亮,每一顆只有指甲蓋大小,但足足串了五十四顆,菩薩修行有五十四階位,五十四顆,寓意智慧通透。
魏濃嘖嘖贊嘆:“好漂亮的血珊瑚。誒,從哪買的?我讓我爹爹也給我弄一串來。”
珠串垂著的金色流蘇穗子被晚風(fēng)吹得飄起來,稚陵從她手里拿回珊瑚珠串,將珠串翻轉(zhuǎn)過來,笑說:“才不是買的。”
她伸出雪白腕子,樣在琉璃燈光下,魏濃才看到珠串上隱隱約約刻了什么文字,泛著光芒,仔細辨認,似乎是“稚陵”和“承望”四個字。魏濃霎時明白過來,揶揄笑道:“原來是人家的定情信物——”
稚陵想起那日,七夕佳節(jié),白日里忙著定親的諸多禮節(jié),好容易熬完了,她雖然累,卻睡不著,點著燈,在窗下看書。
正對著滿墻月光樹影,忽見枝影動搖,她聽到門外有誰喚她:“阿陵妹妹。”那聲音輕輕的,等她披上了外衣出門,恰見這中天風(fēng)露里,獨立著個少年郎,朝她眉眼彎彎地笑著。
他們倆都沒睡著,這夜里牛郎織女相會,想必也是睡不著的,他們便出門逛燈會去了。
連瀛洲各種河水支流極多,水上游船來往,立在船頭時,并肩看著逐漸后退的街市夜景,陸承望悄悄地拉了拉她的手。溫?zé)岬氖种福p輕給她手腕套上這紅珊瑚的手串。
稚陵不無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抬眼看著魏濃,說:“什么時候魏姑娘跟殿下定了親,讓殿下送你一串一百單八顆的。”
被魏濃輕嗔道:“你倒是這么快就定下來了,我的事,可還沒影子。我都快要愁死了。”
稚陵說:“定是定了,但出嫁還早呢。你爭取爭取,說不準還比我要早。”
魏濃奇怪說:“誒,為什么?他們陸家不著急么?”
稚陵微微一笑,垂眸輕輕摩挲這珊瑚珠串,珠串里還有一顆與旁的不同,陸承望說,那是他在法相寺求的一顆高僧舍利子,愿她平安康健。
她應(yīng)道:“哪里是陸家啊,是我爹爹娘親他們說,要再留我留個幾年。”
稚陵頓了頓,掰著手指數(shù):“一來呢,是瞧瞧陸公子有沒有能耐,耐得住性子等我、包容我,觀察觀察他的人品和心意;二來呢,看看他將來的前程,能不能讓我坐享清福;三來呢,我爹娘也舍不得我,我定親那幾日,我娘偷偷哭了好幾回,暗地里跟我爹說,好好兒養(yǎng)大的姑娘要是出嫁了,以后見不著了,怎么辦哪……。”
說起這個,稚陵也微微蹙眉,輕輕嘆氣:“若真要去益州,山長水闊的,還真真見不到我爹娘了……”
魏濃倒覺得,世上沒有什么兩全的方法,十分老成地寬慰她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稚陵抬起頭來,恰好看到這缺了小半的月亮,高高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這薛相爺獨生愛女掌上明珠定親一事,雖然兩家都十分低調(diào),但消息傳開以后,卻叫天底下許多人心碎一地。
誰人不想娶薛大小姐,那可是相爺捧在手心里的女兒,若是娶她,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好處數(shù)不勝數(shù)。可惜沒有門路的,別說娶她,連見都沒有見過她,這位被相爺仔仔細細藏在匣中的明珠,尋常人連個影子也碰不著,遑論是接近她示好。
消息鬧得滿城風(fēng)雨,除了一潭死水般的禁宮,——仍舊是一潭死水,沒有什么波瀾。
畢竟,陛下又不關(guān)心別的姑娘。
但消息傳到了隴西咸陽的李家,卻叫李老夫人驚得說不出話,悔青了腸子,看著垂眼立在眼前,分明占了先機,卻錯失聯(lián)姻機會的李之簡,氣不打一處來,提起鸞頭拐杖便打。
李之簡也默不作聲,生生挨著,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他娘親看不過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攔在老夫人跟前兒,哀求說:“老祖宗息怒,這,這還只是定親呢,說不準還有旁的變數(shù)——”
老祖宗冷哼一聲,杵著拐杖,幽幽嘆息:“還有什么變數(shù)。等著吧,等著吧,陛下一年接一年地頒行新政,削門閥弱世家,咱們家就掰著手指頭過日子吧!”
李之簡娘親鄭夫人便瞧了眼李之簡,抿了抿嘴唇,壓低了聲音說:“老祖宗,我有個法子,只是……有些……”
老祖宗斜她一眼,斥道:“損陰德的事情,虧你想得出來!……”她頓了頓,“罷了罷了,這件事,誰也不準再提!”
鄭夫人卻沒死心,回頭叫來李之簡,同他單獨說話。她攏了攏袖子,目光遙遙一點,點在西邊院子,道:“老祖宗不稀得做,之簡啊,可你難道想把祖宗基業(yè)都斷送了么?”
眼前人卻只低垂眼睛,靜靜聽著,沒什么動容神情,看樣子不為所動。
鄭夫人說得口干舌燥,他卻不動如山,叫她惱火起來:“聽為娘的,去做,……否則,你跟楊纖柳的事情,為娘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提及楊纖柳,面前藍衣青年驚著抬起眼睛,一句辯駁的話,都沒法說出口了。
派人刺殺陸承望……若是東窗事發(fā),便會徹底得罪了薛相爺和陸太尉。冒此風(fēng)險,當(dāng)真值得么?李之簡微微捏緊指節(jié)。
隴西離益州不算太遠,如今陸承望剛回益州,若差人扮成強盜殺人劫財,可制造出意外身死的假象。
時值八月,剛過中秋不久,派出去刺殺的人尚未回信,鄭夫人已催促李之簡快些前往上京城,要趕著太子殿下生辰,把握良機,最好能求得陛下親筆賜婚。李之簡猶豫著,是否應(yīng)等陸承望確切身死的消息再出發(fā),被鄭夫人一瞪:“天時地利人和,這天時可等不得。”
鄭夫人的意思是,陛下最看重太子殿下,若李之簡能得太子殿下的賞識青睞,不愁陛下的青眼。
鄭夫人還特意叮囑了一番,太子殿下生辰第二日便是敬元皇后的忌辰,在陛下面前,千萬要小心行事。
李之簡到了上京已是深秋十月。
其時,他仍沒有收到刺殺行動成功與否的消息,因此惴惴不安了好幾日。
但因與晉陽侯夫人的關(guān)系,由薛相爺引薦給了太子殿下,也算是成功見到殿下。不過顯而易見,薛家不是很待見他,大抵因為稚陵將隴西發(fā)生的事情都跟她爹娘說過,他總覺得薛相爺瞧他目光都是冷冰冰的。
因此,連瀛洲也沒去成,他無從跟薛家表妹再套套近乎。
但,一日沒有收到消息,他一日沒法安心。周旋在太子殿下身邊時,因為“志趣相投”,算是合得來,時常能出入東宮,卻從沒有面見過元光帝即墨潯的機會。
眼看太子殿下生辰日愈發(fā)近了,至于自己籌備的計劃,更不知能否實行成功。
李之簡受太子殿下相邀,在東宮與他對弈了幾局,他費了些心思,與太子殿下對弈的數(shù)局里有勝有負,引得殿下生出興趣來,最后一局未竟,已是夜深,便開口留他在東宮暫過一夜。第二日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若還是見不到陛下,或者見到了但說不上話……
他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睜眼閉眼全都是陸承望有沒有死,稚陵還能不能同他定親,……輾轉(zhuǎn)得睡不著時,模糊聽到外頭有些細微的動靜。
他住的偏殿,離殿下的寢殿并不算遠。
他起身推開一條門縫,窺看外頭,院中有一顆梨花樹,這個時節(jié)光禿禿的,徒有枝椏橫斜,影子投地。
卻看似水的月光里,有幾道模糊的黑色身影,經(jīng)過了那顆梨花樹。他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睜大了眼睛,那幾人中,后邊的人是太監(jiān)侍衛(wèi)打扮;前邊的人,玄衣墨氅,身形峻拔,如玉山巍峨,孤松獨立。
其他人留在庭院里侍立著,獨獨那人輕輕邁步上了臺階,再輕輕推開了寢殿了門。沒有什么聲響。
李之簡猜到他是誰,頓時驚訝不已,本以為這么晚,元光帝是要與太子殿下商議什么要事,可他窺看半晌,卻未見燈明,只見那人踏出殿外,又輕輕關(guān)上寢殿的殿門,下臺階,緩緩離開了。
已過子時,是殿下生辰之日,陛下難道只是來看一眼?李之簡微微蹙眉。
他不敢輕舉妄動,可眼見那人即將離開視線,他慌忙推門出去。
月在中天,是一彎下弦月,照得宮城如水晶宮殿,琉璃瓦明,青磚似浸。
繡有五爪龍紋的烏銀履忽然一頓,頓住腳步之際,烏黑如墨的氅衣衣角在十月西風(fēng)里獵獵飄搖,衣角刺繡折射出的皎潔月光,隨之明滅。
不知何處有人吹笛,吹的是一曲《葛生》,“葛生蒙楚,蘞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這是……悼亡的詩。袖中指節(jié)緩緩攥緊,不自覺地顫抖。
他微微凝眉,循聲看去,卻見宮道不遠處一顆老梧桐樹下,立著個少年,橫笛吹曲。
曲子忽斷,那個身著藍袍的少年連忙跪地拜見,嗓音卻有幾分哽咽:“陛下!臣李之簡叩見陛下——微臣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李愛卿何故在此吹笛?”
沉冷肅重的嗓音響起,分明只是不咸不淡的一問,可眼前人仿佛有與生俱來的無形威勢,單單立在他的面前,長年執(zhí)掌生殺大權(quán)的威嚴,就壓得他不敢抬頭,叫他冷汗直流。
李之簡想,他自詡膽識過人,可到了元光帝的面前,竟連說話都要仔細斟酌……他低著頭,道:“微臣心有所思,故而吹笛,聊表思念。”
眼前的帝王沉默了一陣,叫李之簡額頭汗如雨下。但沒有立即處罰他,想必還有機會。他大著膽子,抬起眼來,卻見元光帝稍仰起頭,望著頭頂這一樹飄黃的梧桐葉。
西風(fēng)過時,颯颯作響。
他道:“為什么是《葛生》?這是悼亡之作,用以相思,并不合適。”
李之簡泣淚道:“近日正是敬元皇后忌辰,微臣深夜感于先皇后賢良淑德,與陛下伉儷情深,卻遭天妒,長逝極樂。陛下為天下之主,尚不能與所愛廝守,微臣一介寒微,與心中人更無可能,因而自感悲傷……”他叩首,“悼念之曲,臣斗膽僭越演奏,望陛下恕罪。”
久久未聞元光帝的聲息。
“情深……”他微微閉眼,卻覺得好笑,嗓音摻雜了些濃重鼻音,那根刺在心中十六年的芒刺,像被人拔出來,又狠狠推進去。……她的情深,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