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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不見了,才輕輕斂了目光,卻靜默了許久。折身回向來路,九曲石橋欄桿低矮,人行其間,水面清影可鑒,便使他這影子,益發孤單寂寥。
長公主在他后面,思索了一陣,想著還是勸他幾句為好,只是見他彷徨失意,大約也聽不進去,索性嘆息,沒再言語。
人死不能復生,她明白這個道理,她以為過了十六年,她這個弟弟也應該明白了。
只怕衡兒這樁事,即便能成,也要坎坷許多了。更難保她弟弟不會因為薛姑娘容貌肖似便要留她在身邊……想到這個可能,長公主覺得,還是很有必要勸一勸他,萬不能做出什么瘋狂之事來。
她似乎聽到即墨潯在一個人喃喃自語:“認錯人了……認錯了……”
長公主便說:“阿潯,恐怕只是長得像呢。這天底下長得像的多了。”
他不語,神情寂寥。
已走出一段路,即墨潯忽然捂了捂肩膀,抬起眼睛,猛地回頭。
那一眼,他卻極其堅定,似穿破這紛飛大雪和重重雪樹,定在某處。
第063章
第
63
章
“不好了!薛姑娘暈倒了!”
“阿陵!阿陵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我,我跟伯父伯母都打了包票的!……”
“母……薛姑娘!薛姑娘?”
“先扶薛姑娘去最近的剪霜樓歇息罷,我已讓人去請大夫了——”
“韓公子——拜托你再派人去跟薛伯父和伯母說一聲吧!嗚嗚……阿陵,
早知道我就不帶你來了……”
混亂嘈雜的聲音逐漸淡出了稚陵的腦海,她暈過去前最后一個念頭是:
上京城里,
恐怕的確有煞氣,老道士誠不我欺……。
稚陵暈倒得很莫名其妙。暈過去之后,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藥、陽春幾人在前堂,聽到小廝跑來告知她們的消息,
白藥還算穩重,陽春是捂著嘴差點尖叫出了聲音,
“這下可怎么好!姑娘,
姑娘果然出事了!”
顧不得再說旁的,
幾人急忙趕去綠衣亭那里,
幾個婆子侍女一并連攙帶扶,將稚陵安置到了剪霜樓的二樓臥房里。
韓衡也派了人去請大夫,
但這時恰逢大雪,積雪難行,不知大夫幾時才能到。
剪霜樓是園子臨水處筑的一座用來登樓賞景的小樓,
只二層高,稚陵被婆子丫鬟們背到了二樓的臥房里。
魏濃急得團團轉,在床沿邊上坐了又站、站了又坐,如熱鍋上的螞蟻,
不住地在稚陵跟前,一會兒拿手貼一貼她額頭,
一會兒又在她跟前低低地抽泣,小聲喚她:“阿陵,
阿陵你快醒醒……”
不得不說,魏姑娘這會兒比剛剛在太子殿下跟前訴衷情時,哭得更真情實感。
這斗室里有寒風穿過,冷得魏濃一哆嗦,正要起身去把這扇觀景的花窗關上,倒是那邊一直不言不語沉默著的太子殿下,忽然幾大步邁到窗前,先她一步,伸手輕輕關好了窗。
韓衡忙著處理瑣事,心知此事若叫外人知道了,于薛姑娘未必是好事,又見這屋里烏壓壓聚了這樣多人,雖然顯得熱鬧,可也不利于薛姑娘休息,便讓無關緊要的人都先出去。
他自然有些私心,極想在稚陵身旁照料她一二。若是能讓她心中對他有些好感便更好了……他在心中嘆息,望著床帷間的靜謐合眼躺下的姑娘,手指不自然地攥住了袖中藏的手帕一角。
他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她,并不是在洛陽城中,而是上京城。
韓衡作為東道主,留在這里,關切賓客的情況,無可厚非;然而魏濃是稚陵的至交好友,自然要在這兒陪她,他實在沒法開口讓魏濃也出去,畢竟,人家比他更名正言順些。
待婆子侍女們三三兩兩出去后,這屋中就只余魏濃、他以及薛姑娘身旁的兩位貼身丫鬟。
不——還有站在花窗前,不甚顯眼的一位玄衣少年。
太子殿下只遠遠佇立著,既不上前,也沒有出去,這不近不遠的距離,談不上失禮,也算不上關心。
韓衡走到花窗前,同他低聲道:“殿下,這里有我就好。”他看了眼窗外,大雪飄飛著沒入涵影池中,他試著搜尋了一番他母親與皇帝舅舅的蹤跡,遙遙見到對岸的小徑上依稀幾人徐徐而行,大約正是他們。
韓衡言外之意是,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呆在這里,況且是不熟悉的姑娘,不太合適;太子殿下不如下去逛園子,過些時候就該開宴了。
縱然有剛剛那出意外,韓衡疑心薛姑娘容貌肖似先皇后,然而這肖似歸肖似,總不能因此,就真把這未出閣的薛姑娘當成皇后來對待罷。
太子殿下目光淡淡,向外走去,韓衡陪同他踏出屋門,卻見他停在門外的廊道上,立在闌干旁,只眺望樓外風景,沒有半點要下樓離開的意思。
韓衡不解,他才靜靜說道:“丞相是我恩師,薛姑娘是恩師之女,我在此處,并無不妥。”
他回絕了韓衡的提議,但這個理由雖然牽強了些,畢竟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旁人也不能再說什么。
韓衡也無話可說,只能由著他留下來。
至于別人,則沒有什么好理由呆在這兒看熱鬧了。韓衡肅清了旁人,吩咐眾人不準亂嚼舌根,胡言亂語。
他回頭悄聲進了屋中,遠遠看了看薛姑娘的情勢,再低聲問白藥道:“薛姑娘之前有這般癥狀么?一貫吃什么藥?大夫一時半會兒恐怕趕不過來,若是知道平日吃的藥,我可讓人立即去備。”
白藥為難不已,垂著眼搖了搖頭,說:“多謝韓公子的好意,可我們姑娘……姑娘她這些時日都沒有暈倒過。去年冬月病了一場,病情起起伏伏的,有些反復,至今未愈……只是,也不曾像今日這樣,突然暈過去……”
她頓了頓,好在因為姑娘是個藥罐子,她身上便常年備著藥方抓藥,她從貼身錦囊里取了張紙遞給韓衡:“這是姑娘近日吃的藥。”
姑娘吃藥很有講究:姑娘不喜歡吃藥,偏生是個藥罐子,所以在藥上面很頭疼,配藥時,能做成丸子的就做丸子。最讓姑娘頭疼的是煎出的藥汁,白藥以為,姑娘生病丟了半條命,喝藥則會丟了另半條命。
因此,夫人專門安排人做蜜餞果子,搭著藥吃。這蜜餞果子里,姑娘最喜歡的是青梅果,要熟透了的,否則太酸澀,姑娘也不愛吃。
白藥將這些情況挑了幾條說出來,自也沒抱著什么希望,能叫韓公子跟相爺和夫人一般對自家姑娘上心。
韓衡聽了,若有所思,接過藥方瞧了瞧,溫和笑道:“我知道了,這就讓人去準備。”
陽春現在臉色都還煞白著,陪在姑娘床邊,聽到韓衡跟白藥的對話后,小聲嘀咕:“這下好了,夫人若知道,絕對再不讓姑娘進京了。”
韓衡微微一愣:“陽春姑娘,這話怎么說?”
陽春跟白藥對視了一眼,曉得這話不能亂說,便只垂眸搖搖頭,沒再吱聲。
韓衡起初沒將這句話放在心上,可轉頭吩咐完人去準備藥和蜜餞后,又琢磨起來,不禁想,莫非陽春的意思是,薛相爺夫婦十分寶貝薛稚陵這獨生愛女,她今日在這兒出了事,相爺夫人是不肯再放她出游了?
韓衡不由蹙眉,愈發覺得此事一定得處理妥當,至少在薛家那邊兒,不能讓他們覺得,沛雪園是個危險不宜來的地方。
他這廂思緒萬千,抬起眼時,卻看太子殿下他仍然八風不動地站在闌干旁,身形筆直如松,雪風撲面,簌簌打在了臉上,韓衡道:“殿下,這里風雪大,不若先在側房里休息?”
太子殿下那張俊美淡漠的臉上毫無表情,聞言亦只是輕聲拒絕他:“不了。”
他似乎蹙了蹙眉:“怎么大夫還沒來?”
將近午時,但天色陰沉晦暗,韓衡道:“大約,雪太大了。”
即墨煌的眉頭仍然皺著,像對許多事很不解。他雖在眺望風景,不如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那雙烏黑的狹長眼睛微垂,纖密長睫沾滿了細細雪珠,融化了后,仿佛淚盈于睫。
倒令韓衡覺得,他這時候看起來,沒有可憐的神情,卻盡顯悲哀之態,雖然他不知哀從何來。
這般,兩人在廊上又等了好半晌,小廝來報說快要開宴了,長公主請各位主子過去蘭華水閣。小廝恭恭敬敬,又格外咬重了“各位”二字。
蘭華水閣就在涵影池以西,地方寬敞,裝飾典雅,用來招待貴客再合適不過了。不過,距離剪霜樓格外遠。
只是韓衡剛要疑惑問,薛姑娘怎么辦,太子殿下已先回絕那小廝說:“我不去。”
小廝一聽,為難道:“殿下……”
他頭也不回,只淡淡佇立著,道:“不必為難,你如實回稟姑姑就是了。”
小廝卻小心地瞧了眼韓衡,才硬著頭皮開口說:“殿下,是陛下親口吩咐的,叫您、公子還有魏姑娘都過去。”
分明是個冷天兒,在陛下跟前聽吩咐時,他渾身冒冷汗,現在面對著太子殿下時,又開始冒汗。
小廝半晌沒聽到動靜,懇求自家公子,韓衡才開口,笑了笑說:“殿下,既然舅舅有吩咐,先去宴上罷。”
太子殿下似乎深深呼吸一口氣,終于還是妥協,眉目卻染著一層晦暗色。下樓之際,沒有什么多余的話,只在最后臺階上,回頭瞧了一眼。
滿天飛雪而已。
小廝心想,陛下的話,誰又敢不聽呢,陛下定要太子殿下過去,——不過,他更不解的是,殿下為何要留在這兒,陪著薛姑娘。
連魏姑娘也要過去,……這下,剪霜樓這兒,在薛姑娘這里守著的,除了陽春和白藥,只剩下外頭伺候的侍從們了。
哪里知道,即墨煌幾人到這蘭華水閣時,四顧望去,旁人都在,見他們過來紛紛起身見了禮;但,尊位之上只長公主一位,元光帝不知所蹤。
即墨煌眉頭輕蹙,快步走到長公主跟前,低聲問:“姑姑,爹爹呢?”
韓衡若有所思,看向門外。
長公主目光微微一閃,笑了笑,眉目柔和,說:“你爹爹他不喜歡這種場合,獨自去了風來居用膳了。他還叮囑你,勿要做什么不合身份的事。”
這話一下叫即墨煌無話可說了,哽了一哽,眉卻益發蹙得緊。心里記掛著事,所以這場小宴,他用膳用得絲毫稱不上快活,哪怕都是山珍海味,他也覺如同嚼蠟。
爹爹他叫他來,自己卻不在,早知道他就一直守在剪霜樓了。
即墨煌草草用完這頓午膳后,也沒有顧得上宴上其他人對他的奉承阿諛、巴結交談之類,匆匆忙忙便想回到剪霜樓去,卻被長公主叫住:“煌兒。”
她的神情嚴肅起來,叫住他,轉頭到了屏風后,只余他們兩人,這才同他說道:“煌兒是覺得薛姑娘像你的母后,才這般上心?”
即墨煌沉默一陣,點了點頭,長公主嘆息著:“可是,薛姑娘畢竟還是姑娘家。煌兒應知避嫌。此時,你若去剪霜樓陪伴她,旁人不知緣故,又會怎么想呢?”
即墨煌一怔,抬起漆黑的眼睛,雙眼卻泛著楚楚的光來,他躊躇著,才低聲說:“姑姑……我只是關心薛姑娘的情況。絕沒有別的意思。”
許是他也后知后覺發現自己原本的理由立不住腳,自己關心人的方式也很不妥當。——畢竟,往日里他若生病,爹爹就是像他這樣,寸步不離守著。
他便沉默,卻暗自想,看來若想知道薛姑娘的情況,得另覓方法了。
他極快想到一個人來——薛姑娘的好友,魏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