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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草?
他端詳了一陣,緩緩收回了視線,眉卻蹙得更深了。一支也就罷了,竟有滿滿一捧——他的臉色微變,壓抑著,似笑非笑地續道:“是擔心朕傷重而亡,死在這里,要連累你背負一個弒君的罪名?”
稚陵一聽,連忙抬頭,否認說:“不是,我只是……”待見到即墨潯那張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時,方知他是逗她,那剩下的辯駁在嗓子里卡了一卡,還是小聲說出來:“只是擔心陛下的……傷勢?!?
……其實,也的確有幾分擔心他死在這里,她有嫌疑。
不過,肉眼可見的,她話音落后,他唇角勾的弧度又高了一些,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低啞嗓音含起了些許笑意:“是嗎?”
他頓了頓,垂著眼,長眉蹙得緊,續道,“不過,這件事,朕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側過臉,咬著白紗布,又纏緊一道,正要起身,誰知忽然悶哼一聲,身形猛地一晃。
稚陵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慌忙看去,見即墨潯臉色蒼白,甚至不得不緩住動作,結實手臂撐住太湖石,大抵是牽動傷口,那片包扎的白紗布上已滲透一層殷紅。
他的手臂上青筋畢現,仿佛極其用力隱忍著??峙绿鄣煤軈柡?。
稚陵下意識打算轉身去叫人過來,被即墨潯劇烈喘息中,還勉強開口叫住她:“……薛姑娘,別走。”
稚陵才想起來他剛剛的叮囑,一時又定在原地,不過已沒有方才的窘迫,更多是焦灼了。她實在擔心……擔心他真的有個三長兩短,讓她惹上嫌疑。只是此時,避也避不得,為難不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她說:“衣服。”
稚陵明白過來他的意思,順著即墨潯的目光,看到這太湖石上整齊疊好的一套干凈的男子衣裳。
即墨潯一定不想旁人知道,他身上有這樣一道堪稱致命的傷,從而減少被人借此謀害的風險,故不讓她去叫人過來。至于很多時候在宮中都見不到他,或許……也正是避在這里養傷?
她自顧自想了許多,甚至想到此前他還救過她——此時雖不情不愿,但還是勉為其難地過去。
大約是看她模樣十分不情愿,即墨潯的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他想,若是從前……他受了大大小小的傷時,她會極溫柔地替他敷藥換藥,包扎傷口;不會這般不情愿,不會這般為難……。
稚陵抱來了他的衣裳,目光仍牢牢地避著他,現下恨不得有一條地縫讓她鉆進去,離這男人這樣近,近到他周身的龍涎香氣和著血腥氣一并鉆入了鼻腔里。
饒是已盡量避開目光,可余光里仍可掃見:他近在咫尺的身軀,精壯結實,每道陳年舊傷,仿佛都印證著他一統江山的豐功偉績。
稚陵連呼吸都放輕了。人對于英雄,多少都會欽佩,即墨潯十六年前用區區四十幾日便攻下金陵收復江南千里沃土,一雪先朝之恥辱,毫無疑問,他算得上大夏的英雄。
他什么也沒有說,抬手接過衣裳,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便要自己穿上。
稚陵見狀,忙地要退回到老柳樹處,即墨潯卻忽然又沉沉悶哼了一聲,額角不知是未干的水,還是剛剛滲出的汗珠,豆大的水珠沿著棱角分明的臉龐滾下來。
稚陵看得心驚膽戰,他像知道她所想,嗓音雖啞,但還是盡量溫柔地開口:“若是害怕,就閉上眼,不要看。”
稚陵雖想嘴硬一句說她不怕,可這畢竟太假,她想她現在的神情,怎么也不能稱得上“毫無懼色”,只得說:“還好?!?
她見即墨潯終于忍著疼穿好了衣裳:“那,勞煩薛姑娘了。”稚陵微微詫異,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替他系一下系帶。
她咬了咬唇,這會兒分不清到底是因為在此逗留太久,有些著急了,還是當真擔心即墨潯的傷,抑或是她看著即墨潯穿衣困難,自己好心泛濫——她緩緩上前一步,蹲在他面前,幫他系上了束著腰的雪白絲帶,挽了個漂亮的結。
“多謝?!彼D了頓,稚陵抬起眼,恰見即墨潯長睫低垂,漆黑的長眼睛一瞬不瞬望著她,唇角仍舊是一勾淺淺的笑,說不上多么溫柔,但素來冷峻如他,這樣的笑意,已然難得。
他徐徐起身,稚陵忙不迭向后一退,他目光一暗,倒是不動聲色,拾起了她剛剛放在石頭上的蘭草,另起話頭,問起:“適逢上巳節,薛姑娘也是出來踏青游玩的?”
稚陵說:“是?!笨戳丝幢辉獾勰樵谑掷锏哪且恢m草,莫名疑心他想折了它。
他問:“這些蘭草用來做什么?”
蘭草都快要蔫了,無精打采的。
稚陵說:“就是……互相贈用。”
即墨潯眸光一閃,把玩那支手里的蘭草,嗓音卻像沉了沉,說:“你收到這么多?”
稚陵睜大了眼睛,剛要否認,忽又覺得即墨潯就算是皇帝也管不到她的婚姻大事上來,于是點頭,他的神色極快變了一變,稚陵察覺到他身周的冷意,立即改口:“都蔫了,我也不要了?!?
即墨潯將蘭草重新放回了石頭上,若有所思。
稚陵倒還記得她入這園子的初心:“陛下,我遠遠看到有人放風箏,才誤入此園,……陛下恕罪?!彼枫返?,又有些期盼,“是誰在放風箏呢?”
即墨潯目光緩緩落向她眸中,微微笑道:“薛姑娘何罪之有?!羰呛闷妫蘧团隳闳タ纯??!?
第068章
第
68
章
稚陵跟著即墨潯的腳步,
沿小徑繞過數折路后,假山花卉掩住一片開闊地界,這是濱水處一方草地,
芳草鮮美,沒有遮攔,
仰頭是無垠的天,至于放風箏的……
稚陵抬手搭在眉骨間向草地上的眾多身影看過去,
頓時呆了一呆。
沒有進園時,她以為,
應是姑娘小姐或者小孩子們在放風箏;等知道這西園的主人是元光帝之后,便以為是宮娥侍女?,F下定睛一看,
只看到一群身著黑甲的衛士們在放風箏。
她呆了半晌,
望著那十數個黑甲漢子放風箏,
風箏還放得又高又遠,
腳步無論如何也邁不動了,甚至倒退一步,
捂著嘴角,不可置信。
她再仔細抬眼一瞧,順著絲線看清,
最吸引她的那只飛鳥形的綠風箏,線在一個錦衣少年的手中。她揉了揉眼睛,太子殿下不是應在弘德館上課么,怎么會在這里放風箏?
稚陵尚在思索著,
旁邊傳來低低一笑,和他低沉淡淡的嗓音:“今日是上巳節,
弘德館放一天假,朕帶煌兒來西園踏青游玩。不過,
一個人玩,終究是太寂寥了?!?
所以便讓黑甲衛士陪著放風箏么?稚陵難以理解,微微張大了嘴巴,轉頭訝然看他,卻見即墨潯稍微俯身,目若朗星,唇畔一絲淺淺的笑意,對她道:“喜歡哪個?”
像怕她一只也不要,他又補充道:“算是,謝禮?!?
果然便戳中了稚陵的心思。
她曉得,若此時再說她都不要,多多少少拂了他的帝王臉面。倘使接受了,也算一種保證——保證她絕不會跟別人透露剛剛的秘密。
稚陵微微猶豫,看向那只翱翔天穹的綠風箏,便是太子殿下手里拿的,然而不太好意思單獨搶他兒子的東西,因此躊躇一會兒,只好道:“沒想好?!?
即墨潯直起身,目光微抬,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招手道:“煌兒?!?
錦衣少年并其他黑甲衛士聞聲紛紛收線,挾著風箏,一并向他們兩人走去。
即墨煌待望清了自己爹爹身邊站著的女子,霎時間眼前一亮:爹爹說他有法子,讓母……讓薛姑娘和他一起出來玩,竟然是真的!
驚喜來得太突然,他冷淡的臉上轉瞬驚喜不已,只是勉強壓著嘴角,再勉強克制著聲音里的喜悅,聲音微微顫著,喜道:“爹爹,怎么了……”
其余數名黑甲衛士則低眉斂目,訓練有素地成一橫排,單膝跪在帝王面前,雙手呈上風箏,陽光照耀中,這些五彩斑斕漂亮至極的風箏上,簡直晃人眼睛。
遠看時看不分明,現在近看,稚陵一眼掃過去,有最簡單的黑色燕子風箏,有細膩描繪八仙過海典故的風箏,有色彩斑斕精致非常的龍頭蜈蚣風箏,有哪吒鬧海的元寶翅,有宮燈模樣的筒子風箏……她只覺得每一只都十分合她心意。
她一遇到美麗的玩意兒,便顧不上旁人了,心里只惦記著風箏,立即抬步靠近了細細端詳起來,從左看到右邊,足足十六只不重樣的漂亮風箏。即墨煌立在最右邊,見她一路端詳著,走到他的面前時,沒有風箏了,愕然地跟他四目相對,即墨煌連忙將自己那只也遞出來給她瞧。
稚陵打量這只風箏,形若青鳥,離得近看,展開一雙翅翼,色如翠玉,燙金色花紋點綴其間,鳥尾是數條燦金色縷帶,方才揚風高飛時,逶迤飄搖,格外好看。
她復又回頭看了眼整齊呈列的其他十六只風箏,一時……很為難。
即墨潯緩緩走上前來,垂眼看了看,目光落在這只風箏上,骨節分明的手將那只青鳥風箏遞給了她。他望向她,漆黑的長眼睛里靜謐無瀾,但望她時卻似有幾分晃動的笑意,淺得讓人以為是看花了眼。
稚陵倒心里奇怪,他怎么猜到的呢……
不過現在,有了個新的問題:放風箏一途,她沒什么造詣。
這要追溯到十六年前,她從娘胎里帶出個病弱的身子,往后,但凡是活潑一些、頗耗費力氣或精神的活動,幾乎都與她沒什么緣分了。從前放風箏么,泰半時候都是陽春跟白藥兩個人幫她……
現在她拿著風箏,在元光帝和太子殿下的注視下,嘗試了五六次,風箏卻都沒有飛起來,她頗有點賭氣,準備收了線不玩了,心里還在想,這委實不適合她。
稚陵卻見即墨潯徐徐走到了不遠處,舉起那只行將墜地的風箏,風颯颯過身,他那件薄薄的墨色長袍在風里獵獵。他微微抬眼,似乎在看風向,等一個好時機,春風盈聚,終于足夠,他驀然松手,這只青鳥乘風而起,扶搖直上。
線軸呼啦啦直轉,風箏已遙遙飛去,叫稚陵初時一愣,眼睛逐漸睜大,映著碧水青天,緊隨風箏那一點而去。
此時,再看那邊筆直佇立的即墨潯時,她心里突然有了些……說不上來的滋味,好像也似那風箏一樣,遙遙直上,恨不能掙脫風箏線的束縛。
不過……她今生應有盡有,何來的“風箏線”呢?她尋思這個比喻不大恰當。
但是放了風箏,委實叫她高興,甚至可以說,一掃今日在沛水之濱,沒送出蘭草的陰霾。
——糟了,稚陵忽然想起來陽春和白藥她們尚在園門口等她,她自己忘乎所以,絲毫不覺得時光流逝,恐怕她們已等急了。
于是只好戀戀不舍地收了線,說:“時候不早了,我……”
即墨潯卻順口接道:“那回宮——”“宮”字剛發了音,卻見稚陵驚訝地望他,眨了眨眼說:“我要回家了?!?
“要回家了”四個字在他耳邊仿佛反復回響?!橇耍瑢λ齺碚f,禁宮不是她的家。
十六年前,她的家在宜陵;十六年后,她的家在相府。
至于宮中,至于他的身邊……
只是她迫不得已的棲身之地,是她恨不得離開的地方。
一旁陪她放風箏的父子二人都沉默下來。
即墨煌的神色瞬間落寞下來,欲言又止,抱著風箏,又急切看了眼自己的爹爹。爹爹他卻也沉默著,散開的長發被風吹得半遮住臉,他靜了靜,還不太習慣,她有自己的家要回,——而非和他一起。
稚陵哪知道他們的想法,不過看著他們沉默,又期盼著補了一句:“我能把它帶走嗎?”
指的是懷里抱的青鳥風箏。
即墨煌聽到,連忙遞給她,一雙漂亮的黑眸注視她,抿了抿唇,說:“薛姑娘,給?!?
稚陵輕聲道謝,即墨煌欲言又止,目送她轉身走了,再望自己的爹爹時,他神色晦暗,半隱在烏黑長發間,長睫低垂,將眼里情緒一并掩去。好半晌,嗓音低啞,緩緩道:“其他的風箏,叫人一并送到相府去?!?
薄暮時分,斜陽晚照,這個時節,花樹繽紛,桃李爭妍,料峭春風吹過,即墨潯抬手豎起了衣領,遮好脖頸。他沿著來路,復又走到了原先那方太湖石處,看著鋪陳其上的一大把蔫蔫兒的蘭草,目光幽幽,拾起來,輕聲嘆息,寬慰自己:就當這是她贈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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