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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之中兇狠掠奪般的吻并未到來,甚至良久,耳邊都沒有了動靜。
可等她恍惚睜眼時,才見他不知幾時抽下一支金簪,拿在手里,靜默著注視了一陣。
稚陵想起來,這是那時候承明殿丟了雉鳥,后來,雉鳥銜來這支玫瑰金簪,說什么也要塞給她。她收了這支簪子,卻礙于這來由,鮮少戴著,今日是那位全福婦人替她梳妝打扮,恐怕不曉得這里頭的來龍去脈,因此誤拿來替她簪上。
他摩挲著金簪,淡淡道:“處置?朕沒想好。你入宮陪朕想一想?”
稚陵訝然,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不,不!……”
他重新抬手將簪子簪回了她的頭發間,嗓音淡淡,卻自有不容置喙的威嚴,說:“這不是商量。”
但他還是好脾氣地溫柔說:“朕準你那兩個侍女陪你一起。”
她不甘地說:“我不,我不要——”
他臉色微微變了變,抬起她的下巴,直視她,脅迫的意味十足道:“那朕就治他們的罪。”
這是她此時的軟肋,她無話可說,張了張嘴,最后頹然,沒有話說。
這并非是她的過錯,可現在只有她能解決,盡管極其想要爭辯兩句,可也知道,即墨潯不會因此改變他的主意。
七夕蘭夜,無星無月,只有不息的雷聲大雨,夜中一片昏昧朦朧。鳳冠太沉,壓得她喘不過氣,也許還可能是因為車廂太狹窄,即墨潯坐在她的身側,擠占了大部分空間。但車輿終于還是停下了,在她幾乎要暈過去之前。
四下禁衛的整齊腳步聲也跟著停下。
車輿停在了一座巍峨宮殿的階前,有朦朧的燈火,在雨夜里暈開了光,臺階上濕漉漉的,反射著粼粼的光芒。
即墨潯先下了車輿,車輿旁有人撐滿了傘,絲毫淋不到雨。他伸出手,扶住她,稚陵腦子昏昏沉沉,借了他的力下車,他卻再沒有松開握著她的手。
緊緊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她怎么也掙脫不開。
離得近了,階陛兩側侍立著的仆從紛紛行禮,雨中朦朧光線照出宮殿門頭三個大字:
涵元殿。
——
薛家與陸家的婚事自然作廢。作廢的原因,眾說紛紜,分明都到了迎親拜堂的時候了,偏偏……犯下欺君之罪。
坊間人們茶余飯后談起此事,只是惋惜這么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姻緣,就這么作廢。
陸公子他還算是個男人,有男人的擔當,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糊涂犯錯,與父母、與薛姑娘都無關。現今軟禁府中,等待處置,卻不知陛下此次是要輕拿輕放,還是重重判罰。
至于薛姑娘,她雖沒有受到什么牽連,薛家同樣平安無事,可婚事作廢,聽說傷心不已,郁郁寡歡,大病一場,閉門不出。
這樣久了,沒有人見過她。
魏濃也沒有見過她,薛伯父和薛伯母諱莫如深三緘其口。直到她聽爹爹說——她在涵元殿里。
涵元殿,那可是天子所居,無召不得入,擅闖者殺頭的地方。
魏濃捂著嘴,聲音幾乎都發不出,染著哭腔:“爹爹,她還能回來么?”
稚陵也在想這個問題。
她每日沒有什么別的事情,常常出神地思考著類似于此的各種問題。比如,即墨潯為什么看上了她?什么時候會放她回家?……她將來,還有自由可言么?這樣的日子,又什么時候會結束?
他并沒有用盡手段折磨她,相反,他對她……很好;他說,要娶她。
第084章
第
84
章
稚陵坐在棲鳳閣里梳妝鏡前,
雨聲不絕,間有釵環伶仃碰撞的響聲。她呆愣愣地坐著,任即墨潯站她身側,
修長手指輕柔緩慢替她卸了鳳冠,拆下珠釵、步搖、掩鬢……,
松開了發髻,于是長發潑開,
像一匹烏亮的綢緞。
她渾身緊繃,死死盯著菱花鏡里的自己,
從這個角度,鏡中只能看到他腰間的躞蹀玉帶,
細膩的刺繡蜿蜒沒入了暗色里。已是入夜,
室中點了燈燭,
靜謐得與外面狂風驟雨格格不入。燭光幽寂,
他拿著篦子,替她梳了梳頭發,
力度輕緩舒服,不知不覺中,叫她緊繃的肩背逐漸又松開。
只是,
驀地一個驚雷炸開,那把銀篦子咣當落地。
雷雨大作,稚陵也被驚得回神,下意識彎腰去撿,
卻見他先一步蹲下,拾起了銀篦,
緩緩抬眼,晦暗朦朧的光線里,
似乎見他眼中忽閃忽閃的,像一頃清波動搖著。
他放下了篦子,神情閃動著些許捉摸不清的歡喜,一只手輕輕撫過她的眼角,力度卻要重得多了,仿佛在確認什么,比如,她是活著的,她是真的。又仿佛是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濕潤。
即墨潯的指腹生著一層薄繭,溫熱的,摩挲過她的唇角臉頰時,留下久久不去的灼熱痕跡。他替她一一拭去臉上妝容,抹去唇上鮮艷口脂,這般朦朧的光色里,他修長如玉的指尖上,染上了鮮艷的紅色,宛若一道血痕。
離這么近,稚陵清楚看到,他高高豎起的衣領微露出一角,頸項上蜿蜒著細細的傷痂。漆黑的,仿佛一張網,隨時可能會勒緊收束。她詫異之際,腦海里模模糊糊浮現出什么畫面來。
是……
無垠的水,長長的橋,和幽暗的光線中詭麗的……她記不得了,頭有點暈。
即墨潯大抵意識到她在盯著他頸邊看,微斂眉眼,抬手理好了衣領,旋即直起身,對門外吩咐:“來人。”
一列粉衣宮娥魚貫而入,行了個禮,恭敬引她前去沐浴更衣。
棲鳳閣后間凈室里,有白玉修葺的一方寬闊水池,別說沐浴了,便是鳧水也完全足夠。池邊十二盞黃金鳳頭汩汩吐出熱水,溫度適宜,潮濕中浮著淡淡香氣,稚陵從未來過這里,四處打量一陣,處處花紋繁復,雕畫精巧,其中一位宮娥多嘴了一句,說:“姑娘好福氣,姑娘是本朝第一位住進這兒的。”她自覺措辭還委婉了些,言下之意則是,姑娘是第一位在這里侍寢的。
稚陵知道棲鳳閣能在明光殿以東,自然不是什么尋常地,可聽到這個“第一位”,還是微微詫異:“第一個?我之前,沒有人住過么?”
多嘴宮娥答道:“不曾。”
稚陵問:“那,先皇后也不曾么?”
宮娥搖搖頭。
她追問:“為什么呢?”
宮娥一啞,只低聲說:“娘娘之前,還不曾被立為皇后,所以沒有資格。”
稚陵突然覺得有些煩躁:“那我為什么有資格?”
宮娥囁嚅著,只支支吾吾說:“陛下喜歡您,定是打算立您為皇后,所以,所以……”
稚陵望著她,睜大了眼睛,也不說話,只是太吃驚,以至于好半晌的沉默。宮娥大著膽子說:“姑娘,您不想當皇后么……”
稚陵冷冷道:“我為什么想當……?我有自己喜歡的人,我又不喜歡他。……不是人人都稀罕這位置。”
宮娥們一瞬啞然,紛紛緘默。
稚陵沒有繼續在這池子里泡著的心思了,只忽然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好像缺了一角。
只那位最膽大的宮娥小心翼翼地勸了她一句:“姑娘……這話,奴婢們聽了也就聽了,姑娘一會兒侍寢時,可千萬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陛下若是知道……”
比起這個,稚陵捕捉到另一個詞,臉色一白:“……什么,什么侍寢?”
她入宮這么一路,心里分明已經做好了預設,可這般直白被人點明了,她還是無法接受,白著一張臉,失魂落魄地出了凈室。另有宮娥侍奉她穿衣,琳瑯滿目的華衣彩裙,她這時候哪還有像平日般有心思挑選好看衣服,隨便穿了一條緋色的裙子,裙角繡著數只金蝴蝶,翩翩欲飛。
稚陵懷著忐忑煩躁的心情,踏進前堂,卻看到面前一桌豐盛晚膳。冒著熱氣與香氣,叫她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第二眼才看到軟榻上曲膝而坐的玄衣帝王,和他對坐下棋的太子殿下。
他們兩人聞聲一并看過來,同樣俊美養眼的兩張臉,兩道目光,都有幾分高興。即墨潯率先笑道:“吃飯吧。”
太子殿下也輕聲喚了一聲:“薛姑娘。”
晚膳上的菜,稚陵只粗略一掃,沒有一樣是她不喜歡的,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清湯白玉餃,……甚至她愛吃的那道蟹粉獅子頭,沒有依照傳統做法里放蔥汁,——這一點,外人不會知道。
她不知他們怎么打聽到她的喜好的。
她安靜地吃飯,外面仍在下雨,倒讓她莫名生出一絲安心,覺得之后就算要面對什么……填飽肚子也很必要。
若沒有他們父子倆左一筷子右一筷子生怕她吃不飽就好了……。
稚陵尷尬地抬起頭,看到太子殿下那張臉,他本來生得容色冷峻,可在這燭光里,眉眼卻柔和很多,她疑心自己眼花了,莫名其妙覺得他長得跟自己有幾分像。
似乎是發現她的端詳,太子殿下立即別開了臉。
稚陵也尷尬地收回目光,心想,她大抵是餓壞了、忙暈了、眼花了。
預想之中即墨潯要強迫她做什么的情景并未發生。
吃完飯,他們倆就離開了棲鳳閣,臨走前還囑咐她好好休息,早點睡。
可稚陵卻沒法放下心來,哪怕是剛剛宮娥們說的那句侍寢,她想,至少是指明了一條路,能夠讓即墨潯放過陸承望,但他這般語焉不詳,什么也不明說,反倒叫她心懸在嗓子眼,沒法徹徹底底地死心,也沒法徹徹底底地寬心。
她怎么睡得著。
她知道他一定會要她做什么的。
輾轉反側到了半夜里,忽然有極輕的腳步聲傳來,最后停在了屋門外。雨聲低,門外似乎響起男子聲音,與宮娥的聲音。稚陵心頭一緊:難道他這會兒想起要做什么了!?
這般想著,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胳膊,緊接著有很輕的推門聲,稚陵問:“誰——”
那人似乎沒想到她還沒有睡,輕輕詫異說:“姑娘還沒睡么?……是我,陽春。”
稚陵松了一口氣,看深夜里陽春捧著什么緩緩走過來,問:“怎么了?”
陽春嘟著嘴說:“姑娘,這個,陛下剛剛說,放在姑娘床頭。”是一只錦盒,稚陵打開一看,忽然之間,瑩潤柔和的光充滿了屋子。
盒中盛著一顆光輝瑩潤的夜明珠。
稚陵一愣:“這個珠子……”她拿起一瞧,完好無損,“不是燒毀了一面?”
陽春說:“姑娘看錯了。陛下剛剛說,姑娘那顆被火燒壞了,很可惜,他賠給姑娘一顆新的。陛下說,夜明珠有驅邪避兇的功用。這珠子比咱們原先那顆還要大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