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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
“關于我家?”她笑了笑,似比他豁達些,“物是人非么,左右只是個宅院,……不看也就不看。若沒有人住,恐怕也像你的院子一樣荒廢,反倒讓人看了不快活。”
鐘宴卻僵硬著別開臉,說:“也是。”他輕聲嘆息,并不想把打聽到的告訴她。
“到底怎么了?”她見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問。
鐘宴終于抬起眼看她:“……他們說,那宅子住的,是一位大人物的……”
稚陵笑說:“我知道,家眷么。”
鐘宴一愣:“你知道?”他思忖著,那她這樣神情……沒有一絲異常,難道不生氣么?她既然知道,怎么會不生氣?便是他——他聽了都覺得生氣。
稚陵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肉說:“我都想開了。”
鐘宴只好點點頭,額角卻青筋畢現,叫她疑心他還有什么沒交代的。
他忍不住,終于說:“那是一位大人物養在這的……外室。”
第102章
第
102
章
稚陵微微斂眉,
猝不及防咳嗽了兩聲,掩著嘴角,鐘宴立即放下筷子給她斟了熱茶來,
她接過,喝了兩口,
便輕輕說:“隨他們去罷,……前生的東西,
執念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鐘宴聞言,
也垂下了眼睛,說:“也是。”若她曉得了,
反而傷她的精神。
在客棧須臾住了幾日,
雨卻不像有停的跡象,
愈發清寒起來。稚陵搓了搓凍得冰冷的手,
臨著竹窗,望著雨幕縹緲,
嘆氣說:“雨總是下不停。”
想要渡江去,渡口船家已許多日不出船了。
鐘宴倒是雇了人去收拾他的院子,這幾日已漸漸整飭好,
煥然一新,只消再購置一些日常所需的物什,便能住進去了。
他今日也去收拾布置院子了,畢竟還不知要在這里留多久。
稚陵望著窗外,
這窗下是一條街巷,每日煙火氣足,
人來人往,她偶爾病得厲害時,
聽到樓下的人聲鼎沸,便又生出源源不斷的希望來。
若不下雨,就能出去走走了。
北風吹得她臉面手腳冰涼,看了這般久,才不舍地關了窗,哪知沒有關緊,支窗的橫桿啪嗒掉了下去,稚陵低呼一聲,探出身一看,正見橫桿砸在地上,旁邊恰巧一位婦人撐著傘經過,傘面砸爛了,那婦人仰頭看來,稚陵愣了愣,這不是那回見到的……住在她家宅子的婦人么?
這三十來歲的婦人立即叉腰叫道:“喂!”
稚陵蹙著眉,下了樓,迎面卻先碰上了客棧那個堂倌,愁眉苦臉地說:“哎喲,姑娘,這下可糟了!”
“怎么了?”稚陵扶著欄桿,掩下兩聲咳嗽,臉色又白了幾分,她睜著烏濃的眼睛,微微歉意地笑了笑,“小二哥你放心,剛剛差點砸到那位娘子的事,我自會負責的。”
她說話聲音溫柔輕輕,像片風里絮一樣不著重量,等說完,卻不可抑制地又咳嗽了兩聲。那堂倌壓低聲音,眉頭卻擰成個川字:“那位繆娘子可不好惹哩,她有人撐腰。”
稚陵又想起來前幾天聽來的零零散散的傳言,說那婦人是哪位大人物的外室——但確實是她這次差點誤傷了對方,對方占理,她便說:“既是我的錯,不管她有沒有人撐腰,總得賠她才對。”
說話之間,一道高聲壓過了堂里其他嘈雜聲:“小娘子,我正找你呢。你說說,這幸虧是我躲得快,否則豈不給你的桿子打了個稀巴爛?”只見客棧門口,那位繆娘子叉著腰裊裊婷婷進來,碧綠小襖,系一條淡粉色緞子下裙,眉目清秀,年紀三十來歲,只是眼神分外潑辣凌厲似的。
她已三步并兩步地走到稚陵跟前,便那么上下打量她,稚陵被她端詳得不很自在,挪開目光,說:“這位娘子想怎么辦?賠多少錢?”
“嘖嘖,長得還不錯么。”這繆娘子似笑非笑一開口,稚陵心道,這一點,她每日照鏡子,還是知道一些的——旋即她道:“你這支釵子不錯,給我戴戴。”
說著,趁稚陵沒有防備,便從她發髻間抽走一支白玉銀釵,稚陵看清以后,臉色微微一變,便要伸手拿回來,她卻已自顧自戴上了發髻,并托著臉扭身給了堂倌看,笑著說:“怎么樣,襯不襯我?”
稚陵抿了抿唇,沒什么波瀾地道:“這支釵不行,素了些,也并不襯娘子,不如用這支罷?”她另取下發髻上一支金釵子,遞給對方,怎知繆娘子回頭笑道:“小姑娘,難道我眼拙,看不出哪個更好么?”
說著抓了她手心里的金釵子,還好心地替稚陵簪了回去,笑得并不算很善意:“今日的事就這么算了吧。”
稚陵追了兩步,說道:“慢著。那支銀釵不能賠給娘子,若要旁的,都可商量。”
繆娘子眉眼彎彎,呵呵笑了兩聲,旁邊的堂倌兒小步挪到稚陵的跟前來說:“姑娘,給她就給了罷!繆娘子來頭大著哩!”
聽著堂倌的話,繆娘子說:“算你識相。”
稚陵瞥了他一眼,卻冷下聲音道:“我險些砸傷你,是我不占理,可你強奪我的東西,也不占理。”她取了一錠銀子,兩三步走近,道:“這支釵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還望娘子你還給我。我說過,別的你若喜歡,我都……”
話未說完,這婦人眼色一橫,說:“哼,給臉不要臉。我這個人呢,最喜歡的,就是奪人所愛了。”
堂倌在一旁急得直冒汗,望著稚陵,低聲懇求說:“姑娘,求求姑娘了,可惹不得呀!”
稚陵沉下臉,收回了銀子,說:“既然這位娘子不肯私了,那我們去見官,看看太守大人怎么說。”
那位繆娘子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說:“見官?哈,你跟我說要見官!?”
稚陵反倒一愣,旋即就想起,難道她的男人是哪位宜陵的官員么?她道:“娘子也不想鬧到公堂上罷,娘子先還我銀釵,我另付賠償,不會吝嗇。”
繆娘子道:“我卻巴不得你要見官。”
算算時日,眼見就要到冬至了,京里那位就算不來,也會賞賜些東西,便是她最體面榮光的時候了。
“太守見我,都要給三分臉面,你一個小姑娘,哼哼。”說著,便折身要走,稚陵深吸一口氣,要追上她,誰知道心口遽然一痛,跟著眼前一黑,堪堪扶住一旁的八仙桌,咳嗽起來。
客棧里堂倌嚇得不輕,一是給那位繆娘子放的話嚇到,二是給稚陵這突然犯病嚇到,慌忙要攙扶她,一邊卻低聲嘀咕著:“姑娘啊,可不能與她硬碰硬啊……小的我知道姑娘您衣著不凡一定也是官宦人家……可那位啊,她的靠山實在厲害著呢,便是舉天之下——”
稚陵冷聲打斷他:“便是舉天之下如何呢,她這樣做就是不對。”
正這時,鐘宴回了客棧,恰見這客棧大堂里人滿為患,擠到跟前,看稚陵將將要暈,連忙一個箭步沖過去扶著她,二話不說地背起她,問:“怎么回事,阿陵,是又犯了病么?”
稚陵呼吸急促,說:“沒什么事,只是剛剛,……咳咳。”她臉色白得像紙,鐘宴背她上了樓回房立即坐下,給她沏了熱茶,遞到她嘴邊,擔憂道:“先喝點熱茶暖暖。”
稚陵將來龍去脈與鐘宴說了,他卻罕見地默了一陣。稚陵道:“阿清哥哥,怎么了?”
鐘宴才說:“我替你去要回來。”
稚陵見他神色不好看,卻像另有所思一般,追問道:“你剛剛在想什么?”
鐘宴聲音微微嘲諷,道:“我在想她的‘靠山’。委實是可氣。”
稚陵說:“不知是誰。但是誰也不重要了。這件事本沒有要鬧那么大的地步。”
鐘宴冷笑了一聲說:“不止是可氣,還覺得惡心。”
稚陵方才心神激蕩,現在平復下來,卻覺得累了,想著回家來遇到這些麻煩事,真真煩惱,煩惱中漸漸地閉上眼和衣睡下。
鐘宴給她掖好了被子,轉頭下樓,外頭雨勢瓢潑,他叩開那家的門,開門的正是那繆娘子,問他:“喲,好俊的郎君。你是誰啊?”
——
稚陵一覺醒來,入眼是傍晚昏沉暮色,尚未點燈,室內光線灰暗,卻見一樣東西,赫然躺在床頭小幾上,微微泛著銀光。她驚喜地支起身子,連忙拿著它看了又看,是她的白玉銀釵!
她心里滿滿感動,一定是鐘宴替她拿回來的。她連忙掀開錦被下了床,要去找他,因著起得猛了些,眼前一黑,險險撐住小幾,她去敲了他的門,誰知他門中漆黑,不知他去了哪里。
好容易等到鐘宴回來,別的尚未注意,先注意到他手里提著什么熱乎乎的吃食,立即覺得餓了,笑盈盈問他道:“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鐘宴徐徐坐下,暖黃燭光照在彼此身上,忽明忽滅,稚陵先看到他買的熱騰騰的餅子,再看到他面色凝重,便問他道:“怎么了呀?哦,對了,我的釵子,是你幫我要回來的罷?阿清哥哥,謝謝你——”
鐘宴勉強一笑,說:“是在南邊街上一家店買的胡餅,不知味道怎么樣,只是看他們家排隊的人多。白玉釵子,你我之間,何須言謝?”他說罷,頓了頓,卻忽然道:“阿陵,我看我們不宜在這里久留了。”
稚陵正在切胡餅,聞言,微微一愣:“為什么?”她揶揄道,“難道是因為那位繆娘子?是她放了什么狠話,嚇你么?我都不會被她嚇到,你怎么還要擔心呢?”
她咬了一口胡餅,酥脆油香,吃得心里滿滿當當都是幸福感。她懷惘著說:“我小時候,爹爹也經常給我買這些小吃。唔,……”
一轉眼過了這樣久。
鐘宴卻默了一默。
稚陵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由道:“到底怎么了,我們鐘大將軍,鐘侯爺,也有什么心事么?”
鐘宴道:“過幾日是冬至了。”
稚陵說:“那怎么了?”
鐘宴終于和盤托出:“那繆娘子,她說,過幾日,她背后那個大人物要來。阿陵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他是……”
他深吸一口氣,稚陵咬著胡餅,笑了笑打趣說:“誰?總不能是當今天子吧。”
鐘宴的反應,叫她胡餅掉在了桌上,一剎那,腦海一片空白。
一來是,若來的是他——的確如鐘宴所言不宜久留;二來是,她手指顫了一顫,鋪天蓋地的怒火涌上心頭,百味雜陳。
第103章
第
103
章
說什么情深如許,
說什么一直在等她的鬼話,她若是信了,那才是真的大傻瓜呢!
天底下最有權有勢的男人……她怎么會相信他能替她守節呢!
男人的嘴,
騙人的鬼,不過是哄她想她回心轉意罷了!
原來早在外面養了別的女人,
每過些時日還要來——甚至是養在她家里,占了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