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稚陵元光帝元光帝裴稚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些年來,她可從不曾受過這等窩囊氣,退一步來說,她縱然有不對的地方,那對鴛鴦難道不能給她個面子?叫她在眾人跟前跌了份,便愈發恨得牙癢癢。
冬至前幾日,早像往年一樣準備好了祭奠的東西,等冬至日,要去家廟里祭奠先皇后滿門忠烈。
誰知今年還真給她盼來了許久沒有露面的大貴人。
大貴人到此向來行蹤隱秘,往往輕裝簡行,并不顯山露水,他喜歡清儉,所以她們母女在大貴人面前,也一向都謹言慎行,穿著寒酸,表現得恭敬謙卑,老實樸素,無論怎樣,都為迎合大貴人的喜惡。
至于告密,……這本也沒有告密一說,她們到底還是沾邊兒的皇親國戚呢,替皇帝守了這么久的皇后舊宅,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先皇后便是免死金牌,皇帝是個長情男人,提及先皇后,保準都肯答應,縱是她們提出或要靡費眾多,拿去修葺家廟宗祠,他眼也不眨地便答應了。
繆娘子自問她也是裴皇后的遠方表妹,容貌氣質說不準還與她有幾分相似處,單是靠著守宅子已經在宜陵城有如此榮光臉面了,倘使有幸被元光帝看上……
她本無此心,只是見過了這般樣貌性子地位權勢無一不優秀的男人,眼里哪還看得見旁的平庸貨色。
可她這心,也始終只敢揣在心里。在皇帝面前,她說話都發抖,何況是去勾搭他。便是眼睛低到了地上,仍恨不能再低一些、再低一些,不敢高聲說話,要多謙卑溫柔,有多謙卑溫柔。
今年元光帝來了宜陵以后,和往日一樣,低調前來,身邊只一個威武冷面的侍衛,和兩個面皮白凈的隨從。
也與往日一樣,神情冷淡,眉眼微垂,眼底漆黑幽冷,像是有什么化不開的悲傷凝在其中。
他既來,給繆娘子二十個膽子,也不敢靠近二樓半步。那里頭的東西,她連尋常時候都不敢碰不敢動,唯恐哪一樣碰壞了,只敢輕手輕腳地打掃,打掃完,立即便下樓。
今日,她們母女和其他宅院里的仆從畢恭畢敬地迎著陛下進了宅子,陛下仍是去了二樓,但格外問了她們一句:“有人來過么?”
聲音淡淡,仿佛只隨口一問,卻也叫繆娘子本就劇烈跳動的心臟跳得快出嗓子眼,她急忙要應聲,誰知道——被她母親一拉衣角,她母親向她使了個眼色,繆娘子那句話堪堪卡在了喉嚨里,沒有說,只是掩著袖口,低低地哭起來。
“哭什么?陛下問話直說就是!”
那尊門神一樣的冷面侍衛揚了揚下巴說道。
繆娘子撲通一聲跪倒,梨花帶雨哭道:“回陛下的話,這幾日確有人擅闖進來,民女攔他不住,他,他還強搶了這宅子里,娘娘的首飾。”
“是誰?不曾告官?”元光帝身側的白面侍從連忙續問她。這可是天大的事啊!誰膽敢私闖此地,甚至搶走娘娘的東西?那不是不把陛下放眼里么?
繆家母女彼此對視一眼,自知道告官是她們不占理,便搖搖頭說:“那是個外地來的男人,威脅民女,民女不敢報官。……”
白面侍從忿忿:“好大的膽子!”
卻看陛下半晌無言,只眉頭蹙得深,看向他,只一個眼神,他心領神會,三兩步上前道:“娘子認得他么?娘子帶路,我自和太守大人去把他捉回來審問。”
繆娘子感激涕零說:“大人,我知道他們住哪里,……”
他們這廂說著話,抬頭看時,陛下身影早已不在原地,大抵是上樓去了。
繆娘子暗自又覺得自己這番梨花帶雨略顯失敗,不過這小侍從瞧著也有幾分貴氣俊俏——只是在路上探聽到對方乃是小太監后,死了心。
她并不知鐘宴他們搬出客棧了,到客棧時,她一改往日橫行霸道不講理的形象,變得謙卑可憐,反倒讓看熱鬧的眾人不習慣了,客棧的堂倌戰戰兢兢地說那兩位客人今日已經搬出去了,繆娘子一愣,“搬去哪兒了?”
堂倌說:“石塘街。”
于是這一個婦人、一個小太監、一位太守大人以及數名官兵,又氣勢洶洶地奔去了石塘街的院子抓人。
繆娘子終于在路上想起什么來:這院子不是很多年沒有住人了?
鐘宴和稚陵兩人低調回宜陵,一直不曾泄露自己的身份,繆娘子自不知道他們從前便是宜陵人,只當是外地人路過此地,她欺負本地的尚留幾分情面,但若對外地的,便從來不講情面了。
宜陵的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跟著太守大人親自出馬,總不會有錯,這次到了這院子,太守大人雖然猶豫了一下,說,覺得那位公子看起來也非富即貴,娘子這次大人大量就放過他吧——誰知繆娘子說:“大人此言差矣,怎是我放過他,分明是那人私闖了我們宅子里,還搶了娘娘的首飾。大人心里應該曉得,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吧?”
太守大人無言以對,只好吩咐進去抓人。
既然是陛下默許的抓人,那么自然要抓了。
一眾人強進宅門,甫一入了中庭,只見那回廊下,一位翩翩貴公子恰從花廳門里出來。
一身寶藍的錦袍,搭著雪白的狐裘,發束銀冠,氣質矜貴清冷,偏偏眉眼鋒利,含著幾分冷意,目光掃過來時,眾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鐘宴目光逡巡一遭,心里已有了些猜測,不由暗自冷哼了一聲,即墨潯委實可惡,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既然養了外室,竟還惦記著他的稚陵。
今次這番,豈非是要借故再次扣押他——但這猜測,他并沒有說出來,而是含笑問當先站著的太守大人:“大人何故圍了我家?”
他徐徐下了臺階,錦靴踏過殘雪,吱吱作響,客客氣氣地說這番話,反倒叫人心里莫名害怕起來。
繆娘子指著鼻子罵道:“好猖狂!哼,我早說過,……”
鐘宴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她,旋即又落在繆娘子身邊站著的白面侍從身上。這侍從望著眼生,大抵不認得他,可卻也呆了一呆。
繆娘子在催促太守大人:“大人,還與他廢什么話,快些捉了他交差去罷。”
太守卻遲疑了一下,試探問他:“你家?這是你家?”
繆娘子怪道:“大人,這宅子分明很多年無人居住了。”
鐘宴頷首笑說:“是。闊別多年,此次經過,順手翻新。”
太守只隱隱約約記得這宅子似是誰的……一時卻沒能想起來,但眼下他迫不得已要來抓人,自然不好高拿輕放,于是維持著客氣說:“公子勿要擔心,若是有理,……陛下面前自有定奪,絕不會冤枉你。”
鐘宴心道,這太守只怕不知即墨潯的性子,他何時講過理?
太守便說:“得罪了。來人,帶走。”
直到此時,稚陵才從花廳里出來,匆忙下了臺階抓著他袖子,不解地望著鐘宴,輕聲問:“怎么了?為什么要抓你?”
第105章
第
105
章
冬日薄薄的陽光落下來,
她大半張臉陷在柔軟潔白的狐貍毛領中,顯得異常的白,只露出一雙烏濃如墨的眼睛。
她復又看向對面洋洋得意的繆娘子。繆娘子揚了揚下巴,
說:“差點忘了,大人,
還有這個姑娘也是同伙。”
白面侍從剛剛還在思考,看到了這女子的臉,
莫名覺得眼熟。
他是上個月才調到了涵元殿,全靠買通吳有祿吳公公的關系,
這級別,本沒有資格跟隨圣駕微服出巡,
可這回吳公公他身子不適,
沒法長途跋涉,
于是舉薦了他。他一想便想得遠了,
心里愈發喜滋滋,也就將面熟的念頭拋到了九霄云外。
稚陵蹙了蹙眉,
問她說:“同伙?去哪?誰派你來的?”
繆娘子得意說:“還能是誰?”
稚陵頓了頓,微微凝眉,正要開口,
冷不丁咳嗽了好幾聲,鐘宴連忙說:“你不要去,你就在家里呆著,等我回來。”他想,
這件事上,他斷斷不能冒險讓她去,
聰明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即墨潯一個借故生事的借口,豈能跟他拉拉扯扯沒完沒了下去。
稚陵仰起眼,
目光卻有幾分深沉復雜,“不。”
辨不出到底是因為氣得發抖,還是冷得厲害。
鐘宴拗不過她,繆娘子則是巴不得能耀武揚威,暗自盤算著,說:“太守大人,還不‘請’兩位一道回去衙門呀——”
卻聽稚陵冷笑了一聲,神情復雜,沒有多說,徑直往外,說:“回衙門?不如直接去見你的大靠山。”
那白面侍從只是呆愣愣地想,陛下哪里是說見就能見到的。何況,就算見了,陛下一定也偏袒自家人。
稚陵步伐不急不緩,熟門熟路回到家門口,正見有官差守在門口,兇神惡煞,見他們一行過來,便道:“閑雜人等通通離遠點——”
她從回了宜陵以后,還從未進門一看,此時院門緊閉,唯一看得到的,就只剩下探出墻頭的梨花枝椏,樣子憔悴,覆著晶瑩細雪,正滴滴答答地垂淚。
她微微駐足,停在門口,繆娘子卻是大搖大擺地開了門,臉上止不住的得意,那兩名官差立馬變了一副嘴臉,滿臉笑容說:“娘子這就回來了?”
“閑雜人等?”稚陵淡淡嘲諷一笑。
聲音不大,繆娘子依稀聽到,愣了一下,回頭說:“什么?”沒聽清楚,兼她心急只顧及去邀功,也懶得多問,連忙過了院子要去求見她的大貴人——誰知被那冷面的侍衛攔在了樓口,冷面侍衛說:“什么事?我去通傳。”
繆娘子小心說:“就是剛剛……”
冷面侍衛眉頭一皺:“那等事,讓錢太守處理就是了。陛下哪里得空親自去管?別嚷嚷,擾了陛下清靜。”
繆娘子急切道:“那,那怎么……”她夸大其詞說,“大人,那人如此目中無人,他們,他們……”
冷面侍衛只拿一雙目光如電的眼睛盯了她一眼,繆娘子只唯唯諾諾不敢多話了,分毫不見她在別人面前的囂張。
侍衛忽又想起什么來:“既然抓人歸案了——娘娘的首飾呢?”
繆娘子心頭一驚,差點忘了這一茬,只是說一個謊,得用許多個謊來圓,這次她陷害了,便得指鹿為馬,娘娘她要憑空多一件首飾了。——不過,等陛下起駕離開,首飾便是她的,想到這里,她訕笑著立即回答說:“在,在那個女的跟前。”
說著,回頭看向院門口,只見那白狐裘雪青衫子的女子目光幽幽,正停步在院門口處,那顆凋零覆雪的梨花樹前,仰頭看著枝梢。官差攔著,她沒有進來,繆娘子立即顛顛兒跑回去,伸手向她,下巴要翹到天上去:“釵子,拿來。”
稚陵緩緩取下了銀釵,遞給她,沉默著,雙眼沉沉如晦。
“你看,早這么乖巧,哪有這些事?”繆娘子哼了一聲,旋即扭身進了院子。宅門大開,那邊正蒔花弄草的繆老太太向門口一探,只見官差烏泱泱站了一堆,這白狐裘的姑娘亭亭獨立,倒生得格外纖瘦細弱。她暗忖,怎么瞧著有幾分面熟?
不等細看,自家女兒已經趕不及地拿著釵子,嘴角揚得快上天了,將釵子遞給守在樓下的另一位白面侍從,煩請他送上樓去。
她這廂萬般期待著大貴人的獎賞,在樓下徘徊,不消片刻,卻看那侍從的確慌里慌張地下了樓,臉色煞白的,慌忙往門外跑,繆娘子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前,一邊喘氣兒一邊問他:“大人,大人,怎么了?這么急赤白臉的?”
那侍從一口氣跑到了宅門前,目光一掃,就見門前款款獨立的雪青衫的女子,連忙換上了一副恭敬客氣的樣子,微微躬身,小心地說:“……姑娘,請姑娘進去一敘。”
把繆娘子看得目瞪口呆,扯著他衣袖:“大人弄錯了吧!?”
被那白面侍從急忙甩開了袖子,低斥道:“閉嘴吧!!!”
繆娘子被罵得一呆,依照平日,定要叉腰罵街了,可現在情勢不同,也只得把一喉嚨的話咽回去,裝弱裝可憐地低下了頭。
白面侍從卻看眼前人分毫不為所動,只是腳步緩緩一挪,靜靜地側過身去,目光難解,幽幽說:“進去?我不是‘閑雜人等’么?”
白面侍從訕笑說:“姑娘怎會是閑雜人等,下面人不認得姑娘,這才、這才冒犯了姑娘。……”
可任憑他怎樣說,她步子動也不動,連目光也分毫不動,他心里打鼓,卻聽她終于開口,淡淡的:“讓你的主子出來。”
白面侍從連聲應著,一溜兒小跑回去,繆娘子聽了,倒抽一口涼氣,這女的——她,她有幾個膽子敢這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