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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想,把錦囊遞給鐘宴,
繼續悶頭喝粥。
一邊喝粥,一邊聽鐘宴說,
繆家母女兩人,原是從前她家里的遠房表親,仗著這一層皇親國戚的身份,得幸撿到這么個便宜,替她家守宅子。
鐘宴有些無奈道:“這一回她們母女倆怎么也想不到,‘大水沖了龍王廟’……”
稚陵一想起此事便氣得臉色不好看,惱著擱下了瓷勺,說:“不都是因為有人瞎了眼。”她頓了頓,實在很難不去想宜陵城里甚囂塵上的那個流言,說這繆娘子她至今不嫁,便是因為與京中貴人不清不楚,她自個兒都承認了。
愈想愈惡心。
任是表面上多么風光多么斯文多么克制的人物,背地里指不定會做什么出格的事,尋常男人里,有幾個能做到守身如玉的——何況是守上半輩子。
鐘宴見她似又因此悶悶不樂,有些懊悔跟她說這些,收拾了杯盞,輕聲說:“阿陵,三更天了,你傷了精神,要多休息。我就在樓下……”
說著,他起身便要下樓去了,卻忽然一頓,回頭又蹙眉多關心了一句:“阿陵,今日身子感覺怎么樣?”
不提時,稚陵還沒有發現,他這么一問,稚陵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低聲地說:“今日……似乎好多了。”
鐘宴也微微一笑說:“嗯,你的氣色的確好一些,很紅潤。”
稚陵被他目光看得臉上一熱,別開目光,說:“一定是……是紅豆粥罷。”
鐘宴含笑望她一眼,這才緩緩轉身下了樓,卻想起什么來,下樓時,攥了攥那枚錦囊,里面應是放了香草,好像還有別的柔軟質感的東西。
鐘宴找到即墨潯的時候,他正在回廊下看雪,或者說,單純地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撐著腮發呆。一旁的小桌上零星擺著杯盞,他似乎剛喝了一盞,但不是酒,是茶。
是茶,便不會喝醉。
鐘宴道:“陛下。”
即墨潯撐著腮的手臂微微一動,他抬起眼來,身側的冷面侍衛立即行禮告退。廊下很靜,夜半三更,只有院門前掛的燈籠綽約光影隔著縹緲雪幕照過來,顯得幽靜極了。
他沒有困意,又抬手斟了半盞熱茶,自顧自喝了兩口,淡淡說:“你不去陪她么。風雪很大,她會害怕。”
“阿陵不是小孩子。”鐘宴微微蹙眉,即墨潯動作似乎頓了頓,沒有再說什么,卻看到鐘宴將錦囊遞給他,“這錦囊,陛下要收好了。”
他眉眼微垂,接過錦囊,說:“多謝。”他拆開錦囊,夜色深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指尖碰到便能分辨,還在。
他輕輕笑了笑,將錦囊重新收在了懷中。
方才被稚陵推了那一下,恰好碰的是他胸口舊傷,他落荒而逃,顧不得其他,扶著闌干,哇的嘔出一口血。他唯恐慢一些,要給她看到。
他真是很舍不得在她心里那無所不能的形象。
能叫她在每一次冥冥之中愿意倚靠他。
后半夜雪漸漸小了,他們兩人在廊下干坐一夜,下了一夜的棋。不點燈,盲下。
那小太監擔心陛下的身子,過來低聲勸著他們去休息,他們卻并不理會。直到天色逐漸明亮,雪光熒熒中,終于看清了棋盤局勢,竟是黑白膠著,不分勝負。
即墨潯拈起黑子,懸在棋盤上半晌,正要落子,冷不防一陣咳嗽,棋子也啪嗒掉下去。
小太監慌里慌張給陛下他端來了熱茶,陛下兀自喝著熱茶,卻道:“不早了。不下了。”
鐘宴望著這棋局,即墨潯那一子落得不偏不倚,反而讓他陷入了困境,既然即墨潯勝利近在眼前,他……為什么又不下了?
君心難測,鐘宴疑心是他害怕要輸給自己,以至于在稚陵跟前跌了臉面,所以不繼續了。
他輕聲嘆息,那一年,在金水閣……也是與即墨潯下棋。她就在金水閣的屏風后躲著,風把她的絹帕吹過了屏風。這樣多年,不知與即墨潯下過多少次棋,后來,再沒有那時心境。
——
稚陵睡醒以后,習慣性地要打水洗漱,剛迷迷糊糊走了兩步,猛地意識到這里和往日呆的地方不一樣,困意陡然清醒,望著妝鏡臺,指尖輕輕地撫摸過去,鏡子里自己依然和當年十六歲時別無二致,除了眉心殷紅的紅痣以外。
她在妝鏡前梳頭,卻有人敲門,是個女聲:“……姑娘,熱水。”
稚陵只當是仆人過來,溫和打開門說:“進來吧。”
誰知在門口看清卻是繆老太太和她女兒繆娘子,一時愣了愣,旋即擰起眉,便要關門,只見繆老太太慌忙放下提著的熱水,撐住了門,臉上賠笑,十分客氣,說道:“姑娘昨夜還睡得好么,睡得慣么?老身給姑娘還燉了一盅燕窩,姑娘待會兒就能喝……”說著,示意繆娘子她端來。
稚陵不發一言,冷眼看著繆老太太母女半晌,心道只怕她無事不登三寶殿。她與這母女上輩子無甚交集,卻莫名其妙的沾了一身腥,委實可氣。
繆老太太果然在她冷冷目光底下沒有捱太久,就著急自己交待了:“姑娘,求姑娘在陛下跟前……”
稚陵似笑非笑地打斷她:“求情?說好話?抑或是放你們一馬?”
繆老太太忙不迭點頭,卑躬屈膝,要多恭敬,有多恭敬,低聲下氣說:“姑娘大人大量,那日我們……我們不知姑娘的身份哪!只是個小、小玩笑……”她訕訕一笑,繆娘子她連忙也跟著附和:“是……是啊,奴家只是跟姑娘開個玩笑。”
稚陵冷嘲說:“玩笑?我這個人,開不起玩笑。”說著便要關門,怎知又被繆老太太給擋了一擋,她著急道:“姑娘,算老婆子求你了!”
繆家母女壓根也不曉得稚陵的身份,只是曉得開罪不起,昨日那事發生后,繆老太太提心吊膽一整日,生怕牽連到自己的榮華富貴,——退一萬步說,榮華富貴若是失去也就罷了,只恐性命都要丟了。
稚陵不欲多言,心里一想到繆娘子不清不楚的那個傳言,便如鯁在喉,氣性兒上來了,啪的一聲關上了屋門,把她們兩人都關在了門外,心里惱恨想著,她們怎么還在她家里呆著,怎么還沒走。
她扣上了門,聽到有下樓聲,又徐徐走到窗邊去,黎明時分,下了雪,冬天的天色要明亮一些,潔白雪光中,可以望到院子里,一玄服男子正在練劍。劍氣蕭瑟,劃過時,雪風乍起,飄飄起了一層白而密的雪幕。
時過經年,即墨潯這個習慣竟然保持這么多年,委實難得。
他的劍益發蕭瑟冷厲,從前還有許多花里胡哨的招式,看起來格外晃眼,現在通通都沒有了。
劍光幢幢,逐漸落幕,稚陵見他收劍入鞘,一邊往小樓這邊走,一邊想要抽出絹帕拭汗。稚陵才發覺不知什么時候他的絹帕也落在這里了,——對了,是昨日,他抽出來,給她擦眼淚的時候,她回過身,在軟榻上找到那方絹帕——果然,她就看到他從懷中沒有找到絹帕,動作一頓。
誰知這時,卻看到另一道女子身影著急忙慌地向即墨潯走過去,還遞過去一方帕子,依稀聽到幾個字眼,似在說,她燉了燕窩。
稚陵登時深吸一口氣,將軟榻上的絹帕團成一團,扔下了樓,立即關上了窗。
那絹帕飄飄忽忽跌下來,被風吹到了即墨潯的懷中,他愣了一下,怎地它會從天而降——卻看樓上那扇窗,心里明白了一二,再沒顧得上其他,三步并兩步要上樓去。
繆娘子難得鼓起了勇氣去勾搭元光帝,卻沒想到對方一個正眼也沒給她,更是讓她滾。她想她可不能就這么滾了,否則……否則,一點兒希望都沒了。由奢入儉難,她哪里舍得這榮華富貴。
即墨潯匆忙上了樓,怎么叫門,里頭卻一片安靜,沒有聲音,更不必提開門了。
稚陵獨自坐在妝鏡前,一下一下梳著頭發,心不在焉,即墨潯的聲音逐漸消失,過了好一會兒,另一道聲音響起:“阿陵,是我。”
這聲音是鐘宴的,她才起身去開了門,誰知道一開門,赫然是即墨潯率先踏進門來,先她一步抵住了門,鐘宴在他身旁,大抵迫不得已過來替他叫門。稚陵心里壓抑許久的火氣一下子冒出來,說:“找我干什么?!”
即墨潯見縫插針地進到屋里,近距離一看,額頭滿是汗水,成行地淌下來,英俊面容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顯得更硬朗俊美了。
……怎么這個時候還要注意到他長相好看。再好看又怎么樣。
即墨潯開門見山,神情急切,說:“稚陵,……你誤會了。”他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關上門,把鐘宴關在了門外。
他續道:“是她自己過來的……我沒有跟她說話,也沒聽到她說了什么,……你信我。”
稚陵重又坐回了妝鏡前,卻不作聲,忍下了嘲諷的話,好半晌卻還是沒忍住,說:“是么,跟我有什么關系。”
卻看即墨潯捏著那方絹帕,徐徐靠近她來,低下眼,說:“怎么沒關系。”
絹帕是她不高興了的證據。
她吸了一口氣,終于說:“這次沒有,那從前就沒有么?全宜陵城都知道的事,難道……難道空穴來風?難道她自己親口承認的事,堂堂一個男人卻不敢承認了……?縱是承認……別人又能奈你何,這般藏著掖著,不是大丈夫所為。”
第109章
第
109
章
稚陵說罷,
即墨潯愕然了好一會兒,似沒想到她要這么說。他立即說:“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傳言荒謬,不可信。”
她反唇相譏道:“你怎么證明他們說的都是假的?”
即墨潯沉默一陣,
難得流露出這般為難的神色。漆黑的長眼睛里閃了一閃,作勢道:“我叫她來對質。”
稚陵說:“強權之下,
黑的也是白的。”說到這里,她卡了一卡,
也并沒有想到,自己要這么執著這個問題,
這樣咄咄逼人。可她——這難不成還成了她的錯了!?
于是便咬咬嘴唇,
撇了頭去,
正欲說話,
不想,即墨潯沉默半天以后竟說:“你若不信的話……”
他抬起手解開了玄袍領口衣扣,
喉結一滾,續道:“你……你試一下就知道了。”
稚陵聞言,復又看他,
問:“試什么?”這才看到他半敞開的領口,和因為呼吸急促,正起伏的結實胸膛,不由得呆在原地,
瞪著他道:“你——”
他似笑非笑,嗓音啞了些,
向她邁了一步:“當然是,試一下……我。”
他說著似乎很認真,
甚至手搭在了腰帶上,注視她,一面寬衣解帶一面慢條斯理地說:“稚陵,你驗一驗,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陰影覆上來,稚陵心慌意亂,望著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豆大的汗珠子順著他跌宕鋒利的側臉一路滾下來,啪嗒滴在她的頸項間,少有的,讓她心中模糊地浮現出,已經時隔了十幾年的,久違讓人面紅耳熱的情.事。
她心頭驀然漏跳了一拍,指尖都跟著微顫,怔忪之際,即墨潯抬手來碰她的發絲,卻聽到外頭一陣喧嚷,將這旖旎心跳全打斷了。
原來是負責祭祀的官吏在院門外和那白臉小太監說話,小太監不放他進來,那官兒急赤白臉的,彼此便嚷嚷了起來。
今日是冬至,原計劃中,就是要去祭奠二十多年前戰死的裴家滿門。
愛屋及烏,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道理。只有宜陵得此殊榮,全是為著先皇后,縱然是陛下當年他自己的封地,這樣多年,他也從來不曾回去看過,更不必提像宜陵一樣,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卻特意留了個專營貿易的渡口,一扶再扶,于是一衣帶水,水路暢通,商旅往來絡繹不絕。
即墨潯想起此事,捋她發絲的手堪堪頓住。這樁到嘴的情.事也告吹了,稚陵只猛地撥開了他的手,踉蹌地閃躲到了一邊,貼著門框,欲言又止,半晌,卻覺得自己對他還有反應,委實……委實又可氣又可恥。
又……又沒辦法。
即墨潯思索片刻,看著稚陵,復卻垂眼,修長手指重新緩慢地將腰帶束緊扣好,淡淡地說:“……一起去罷。”
說著,打開門,鐘宴沒有走,卻第一眼就看到即墨潯半敞開的衣領,以及那鮮少見光的縱橫交錯的細密傷口。他似乎刻意地在自己跟前扣好了衣領的扣子。
鐘宴心頭一緊,種種猜測,紛至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