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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芝蘭抹了抹眼淚:“你坐牢那年,她在警察局外面坐了一整夜,一定要見你一面。后來那一年,她去念大學,嘴上不提,卻一直在找你。我們不知道她為什么學醫,后來我給她整理房間,看到了腿部按摩書籍。”
“她小時候有一年,攢了半年的零花錢,以為我們不知道,最后給你買了一個模型車。”
“你爸媽離婚,瑤瑤那時候高一,每個月只放一回假,一放假就到處跑,每所學校都走一走,沒錢坐車她就走路,我問她是不是在找你,她說沒有。可是她和誰都處得來,就是不理你的繼妹白玉彤。我知道,她是氣曹莉他們的存在趕走了你。”
“裴川,我的女兒她沒那么聰明,小時候為了考好成績,一遍遍背書、做題到晚上。她也不勇敢,怕打針怕輸液。她有心事不會說,一個人默默想法子解決,怕人為她擔心。她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約莫就是追逐你。”
很多很多年了,她一直在努力地向你走過來。
她并不像你,有勇敢堅韌的軀體。她只有微小又頑強的力量,有時候這樣的脆弱的力量并不能扭轉什么,可是十八年了,整整六千五百七十天,她沒有一天想過放棄你。
裴川推開病房門,坐在貝瑤身邊。
夏夜外面有輕微的蟬鳴聲。
她呼吸聲沉重,氧氣罩下的容顏已經徹底長開,踏過了十八年的時光,他依然記得小粉團子捧著荷花雙眼亮晶晶看著他的模樣。
他恍然間明白了第三個選擇。
有人的愛情像巖漿,熾熱滾燙,有人的愛情像溪流,綿長又溫柔。
裴川從未走出過去那一天,裴浩斌因為緝毒放棄了自己。從那天開始,他似乎就在一直被放棄。
可這個六月,空氣中很淡的消毒水味兒中,他走出了童年的陰影。
有人愛他勝過愛生命。
裴川眼眶泛紅,他用骨骼分明的左手握住她冰涼的手。
貝瑤還沒醒,她的傷口比他嚴重許多,失血過多,幸好輸血及時,險些沒有搶救過來。
趙芝蘭默默嘆息一聲,本來家里兩個都是傷員,裴川也該好好養傷,可是她家傻閨女也不容易。
趙芝蘭說:“你回去睡吧,瑤瑤這里她爸爸看著的。”
裴川低聲說:“我陪著她。”
趙芝蘭看著他們小夫妻,心中也無奈:“那我讓護士加個床。”
*
貝瑤睡了整整兩天,第三天清晨,她睜開眼睛。
窗外鳥語花香,陽光傾瀉了一地。她微涼的手在一只溫暖的大掌中。
腹部扯著痛,她別過頭,眼中同樣映出男人的模樣。
他胡渣都長出來了,有些狼狽。同樣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累壞了。她虛弱地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手指上。
裴川似有所覺,睜開了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貝瑤清澈的眼中映出他的模樣。
她聲音很細,沒有什么力氣:“裴川,你沒事吧?他是個瘋子,你別聽他的。”
他看著她:“我沒事,你疼不疼?”
貝瑤努力笑笑:“一點都不疼。”
他驟然濕了眼眶。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把眼淚咽回去。
貝瑤醒了,不僅趙芝蘭高興了,金子陽他們也松了口氣。
金子陽他們有些尷尬,先前還說人家貝瑤怎么薄情寡義,后面著實震驚又愧疚。
金子陽心里也有些酸楚,還有點羨慕:“要是我未來媳婦肯為我做到這步,為她死了都心甘。”
貝瑤這兩天沒醒,他們川哥嘴上不說,心里急得不行。
每天問很多遍醫生,平時那么愛干凈的人,胡子也不刮,整天握住貝瑤的手,嘴上長了一圈燎泡。
等她醒了,裴川才意識到自己這幅模樣多不修邊幅。他尷尬地洗了澡換了衣服,左手刮了胡子。
只是那圈燎泡還在,貝瑤清亮亮的眼睛看著他。
裴川抿了抿唇,盡量平靜道:“夏天了,上火。”
貝瑤杏兒眼里染上笑意。
她腹部的傷口有些深,得住院一段時間,等傷口長好。
窗外鳥兒躍上枝頭,貝瑤見四周沒人,沖裴川招了招手。
他走過去,低聲問:“怎么了?”
貝瑤咳了咳:“我想給你講講那張紙的事情。”雖然覺得怪怪的,但是怕他心里有隔閡,總得解釋一下。
裴川摸了摸她的頭:“沒有紙。”
她抬起眼睛。
裴川低聲堅定地道:“沒有什么紙,我愛你。”
她詫異地看著裴川,他笑了笑:“媽說,相愛很難的,兩情相悅更不容易。愛情本身就是種復雜的感情,誰也說不清楚。我慶幸你是你,我才有這個機會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原因愛上他,都沒有關系。
貝瑤小聲道:“但是有件事還是想和你說清楚啊。”
裴川看著她。
貝瑤郁悶道:“我從四歲開始就記不清楚了,除了那張紙,世界對我來說沒區別。”她眨眨眼睛,“因為不記得,所以小時候看你還是好討厭的性格啊。”
他呼吸一滯。
“從小就沒覺得應該感激你,做同桌你要畫三八線,不許我坐你爸爸的車,玩小棒你小氣到一根都不給我留。”她恨不得掰著手指說他以前多不討喜,“壓根兒就不紳士。”
裴川臉色青了青,那不討喜的,確實是自己。裴川咬牙:“對不起。”
窗外夏花開得燦爛,她忍住笑意:“沒想過因為一張紙和你在一起,一張破紙算什么啊,才不能左右我的人生。高中那年,你不知道你多帥,又溫柔死了。所以后來我覺得,看在他偷偷喜歡我這么辛苦的份上,還是給他一個機會吧。”
他抬起眼睛。
最后,忍不住笑了。
貝瑤說:“你笑什么,我說的是實話。”
他眼中染上笑:“笑你說我帥。”
他最后還是沒忍住,胸腔微顫:“沒審美的小笨蛋。”
第91章
親昵
貝瑤出院的時候,已經是盛夏了。
裴川的手指也恢復得很好,從警方那邊得知了消息,霍旭死了,邵月竟然認了故意殺人罪,這讓許多人都有些詫異。
裴川道:“她不認也不行,畢竟去了法庭她還可以辯駁,但是落在姜華瓊手上,就沒有活路。”
這對于邵月來說也是件很可怕的事情,要么把牢底坐穿,要么落在姜華瓊手中,反正哪種選擇都落不著好。
裴川和貝瑤回家那天,在樓下遇見了丁醫生。
丁醫生就是裴川母親蔣文娟現在的愛人。
這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著有些文質彬彬的模樣。
丁醫生微笑著問裴川:“能單獨談談嗎?”
裴川沒拒絕:“可以。”他摸摸貝瑤的頭,“你先回家,我很快回來。”
貝瑤點點頭走開了。
盛夏陽光炙熱,八月的天,遍地是燦爛的陽光。
丁醫生和裴川坐在石亭前,從文件夾摸出了一份很厚的紙:“這是你母親這么多年來的病歷。”
裴川垂眸,太陽高懸沒有風,只有遠處的蟬鳴聲。
那份病歷里,顯示了蔣文娟有很嚴重的心理疾病。
丁醫生說:“我給她做治療那一年,她情況就不太好了,你當初那件事,她心理上接受不了,一面要照顧年幼的孩子,裴浩斌也沒有給過她安慰,后來她情緒崩潰了。我和她在一起以后,她也得定期做治療,我和她沒有孩子,文娟去做了絕育,她這輩子只有一個你孩子。她走不出那段回憶,很抱歉,她沒有陪你長大的勇氣。”
裴川把病歷推回去:“回去吧,我沒有怪誰了。”
裴川表情很平靜,以前無數憤懣和痛苦,現在慢慢消散了。他曾經無比渴望被愛,那時卻一無所有,這世上所有的錯過,并不能被彌補。然而他現在明白,有個傻乎乎的小姑娘,笨拙地陪了他很多年。
這么久以來,他的成長并不孤單。
丁醫生走了很遠,裴川出聲:“好好照顧她。”娶了妻子,心變軟了,也明白了一個女人的不容易。
丁醫生詫異回頭,裴川眼神沉靜,丁醫生用力點頭,突然明白裴川是真的放下過往了。
這個八月,公寓下的月見開了花兒。
趙芝蘭帶來了裴浩斌辭職的消息,她說起這件事很唏噓:“不僅辭了職,還把大半錢給捐了。曹莉那個女人平時看著賢惠,沒想到這次和裴浩斌打了一架,這兩天吵著要離婚,你看她以前對裴隊多千依百順,那模樣還真以為人到中年找到了真愛,結果現在都動手了。”
貝瑤詫異極了。
晚上她悄悄和裴川說起這件事,想看看裴川的反應。
姑娘眼睛圓溜溜的,裴川好笑地看著她:“別人家的事,沒必要管。”
她小聲說:“那是你爸啊。”
裴川摸摸她頭:“他是裴家棟的爸。”
雖然那時候即便為了計劃,裴浩斌都得選裴家棟,然而裴川也清楚,如果真的遇到了這種事。裴浩斌依然會選裴家棟,因為裴川性格冷漠叛逆,裴浩斌不能再和另外一個兒子離心了。
人心說起來復雜,可是也簡單。
貝瑤問:“你不介意了嗎?”
裴川笑了笑:“嗯。”
他手指給她順頭發:“我沒爸媽,你往后多愛我一點,嗯?”
貝瑤油然而生一種使命感,用力點點頭。
沒想到這件事還有后續,因為貝瑤養傷,趙芝蘭這段時間愛上了八卦和煲湯。
“嗬,瑤瑤你是不知道。那兩口子還真離了,曹莉真不是省油的燈,她女兒白玉彤今年也開始工作了,她還想把裴家棟也帶走,估計又想著找下家呢,我上次看到裴隊,以往好好的一個人,現在瘦得不像話了。我說他腦子也不清醒,現在把錢捐了,還以為曹莉會對他不離不棄敬佩他,也不看看曹莉是個什么人,能忍么!”
裴浩斌被曹莉捧了小半輩子,結果沒想到一沒錢,曹莉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曾經舍棄了裴川換來的婚姻,竟然在這一年徹底瓦解。
恐怕裴浩斌開始懷疑他這一輩子的意義,他老了,卻什么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