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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婧也沒有在意,準備就緒后,兩人便結伴出了門。營帳旁的空地上,宇文爍一身獵裝,背著一張長弓,一手牽著匹通體漆黑的高頭大馬,正與部下吩咐著什么。馬身上掛著兩個箭筒,數十支羽箭齊刷刷地放置其中,每一根羽毛的折角均銳利筆直。
這一次的春狩,他帶了十二個親信與他一同狩獵。每個皇子都會自己組個小隊,相比起那些動輒帶二三十人的浩浩蕩蕩的隊伍,宇文爍算是輕裝上陣了。
不過,正因為這樣,他才能連續兩年拔得頭籌吧。用腳趾頭想想就知道了,隊伍越多人,猛獸就越可能反過來躲著人。所以,浩浩蕩蕩地拉大隊進去,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落了個吃白果的結局。[蠟燭]
振奮人心的鼓點聲驚起了沿路的飛鳥,數個皇子的小隊同時策馬奔入密林,朝各個方向四散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深林中。
寧婧策馬跟在宇文爍的小隊身后。她的騎術極佳,雖然不會武功,但關鍵時刻自保是綽綽有余的。所以,宇文爍也放心讓她跟著自己。
宇文爍的小隊走得慢而謹慎,務求不打草驚蛇。哪像他那幾個智障兄弟這么招搖,生怕動物不知道他們來了似的,還沿路搖旗吹笙。
噫,同樣的npc,總有幾個智硬啊智硬。
不多時,宇文爍的低調作風便有了回報。不到一個上午,他便獵到了兩頭野鹿,一只野豬。中午時分,眾人在一處開闊的平地休息吃飯,架起了火堆,烤了獵來充饑的幾只兔子吃。肥碩的兔子在明火上被烤得外焦里嫩,以匕首切開嫩肉,灑上鹽巴和孜然粉,那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動。寧婧分了只兔腿,吃得滿嘴油光。
香味勾來了熟人,只聽一陣紛亂的馬蹄聲,一隊人馬撥開枝葉,出現在了他們跟前,正是宇文皓一行人。他驚訝地揚了揚眉,隨即瞇起眼睛一笑:“皇兄,你這塊風水寶地,分我一半可好。”
宇文爍豪爽道:“成啊,你這小子,肯定是聞著香味找來的吧。”
宇文皓淡淡一笑,吩咐眾人停下休息,就地吃飯。一個上午,他也獵到了兩只野羊,收獲頗豐。
宇文皓的到來似乎是個兆頭,沒過多久,又有一撥人循著香味來到了。為首的皇子蓄著胡須,看起來比宇文爍還要老幾歲。他的五官長得倒是不錯,卻喜歡吊長了聲音說話,和宇文皓不同,高傲得讓人不舒服:“喲,瞧瞧遇到誰了。”
系統解釋道:“這是大皇子宇文炘。”
寧婧對這個npc有印象,他是宇文爍爭奪皇位的勁敵。這個大皇子嘛,只有小計謀,沒有大智慧,可礙不著人家后臺大——他祖父是朝中老臣,威望極高,乘了這筆東風,宇文炘不需要怎么努力,便能輕易得到大半朝臣的支持。
寧婧:“……”怎么感覺這宇文炘的出身,像是山寨的謝玖?還要是低配版的。[蠟燭]
這些年,這兩兄弟一直在明爭暗斗,視彼此為眼中釘,恨不得對彼此除之而后快,卻誰也奈何不了誰。后來,謝玖加入了宇文爍麾下。在這神來一筆的智商加持下,宇文爍只花了短短一年,就把這個盤踞已久的眼中釘懟死了。[蠟燭]
他來這里干啥?
第11章
第一只小團子11
“這兒可真是塊風水寶地。”宇文炘環顧了這兒一圈,色瞇瞇的目光在寧婧身上停留了半秒,道:“阿爍,不介意皇兄也用這塊地吧?”
寧婧:“……”她郁悶地環顧了一周,這里說白了不就一塊破空地嗎,在這些人嘴里還成風水寶地了。
謝玖瞇了瞇眼睛。宇文皓不快地望著闖入者,似乎想起身,宇文爍卻不動聲色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緩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淡淡一笑,朝宇文炘道:“當然不介意。”
這下,氣氛就變得很微妙了。宇文爍、宇文皓兩撥人幾乎貼在了一起,宇文炘則離得遠遠的,慢悠悠地生火烤肉。雙方涇渭分明,尤其是宇文爍這邊的人,簡直恨不得在腦門上寫行字:“老子和那邊不熟”。
慰勞了五臟廟后,眾人先后滅了火,分別整頓好了行裝,并上了馬。馬蹄踏在枯枝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前方就是一個交叉路口,三撥人馬即將分開,繼續狩獵。
就在這時,被樹冠擋住了大部分陽光的陰暗叢林里,忽然有一道銀光閃現而過。
宇文皓瞬間直起了身子,驚呼道:“皇兄,是銀狼!”
這聲“皇兄”沒有指名道姓,可誰都知道他喊的是宇文爍。
宇文爍目中亦是閃過了幾分驚喜,高喝了一聲,策馬率著部下沖入了密林。
寧婧反應了過來,立刻跟上去了。
一向好大喜功的宇文炘,在這個關頭,卻似笑非笑地停在原地,示意自己的部下不用追,似乎不打算和宇文爍爭奪那頭稀少的銀狼。所有人都被那頭數十年不得一見的銀狼吸引了目光,唯獨謝玖注意到了宇文炘的反常,垂下了眼眸,心中不期然地升上了一股警惕。
十多匹駿馬撒開四蹄,在林中包繞著那頭銀色的狼,很快便把它逼到了絕路——一面石壁前。
寧婧追上去后,不敢靠得太近。即便是這個距離,也能看到那是一匹漂亮威武至極的銀狼——吻部窄長,脖頸修頎,皮毛颯颯閃亮。
與寧婧純粹在欣賞銀狼不同,謝玖卻凝神在銀狼身上找著什么。眼光擦過了銀狼身上某一處,謝玖頓時怔住了。
那邊廂,似乎感知到自己插翅難逃,銀狼焦躁地用后腿刨著土,齜牙發出威脅的低沉嗚聲,在原地不安地轉動著。可惜,十多頭魁梧威風的馬匹已圍成一圈,馬背上的騎手更已全部搭弓起箭,閃爍著冷艷光芒的箭頭對準了它,封死了銀狼所有的退路。
萬籟俱寂中,宇文爍瞇起眼睛,搭弓起箭,尖銳的箭頭瞄準了銀狼的眼睛。
射殺獵物也要講究技巧。射瞎獵物的眼睛,既能造成致命傷,又不會破壞那身漂亮的皮毛的完美。可想而知,宇文爍是打算把銀狼的皮完整地扒下來了。
謝玖忽然大聲道:“二皇子殿下,如果您不殺掉這只狼,能贏得更漂亮。”
寧婧詫異地轉頭。宇文爍亦是一愣,正要放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部下大聲呵斥道:“一派胡言,這可是只通體銀白的狼!我族遠古傳說中,神祗的化身就是銀狼,誰能把它獵回去,風頭必定一時無兩。你竟然叫我們殿下放了它?”
謝玖搖搖頭,不卑不亢道:“當然不是要放掉它,只是,也不能殺了它。”
宇文爍揚了揚眉,倒是來了點興趣,盯著謝玖道:“哦?怎么說?”
“殿下,那是一只身懷有孕的母狼。”謝玖抬起頭,黑眸中閃過了一絲微光:“巴圖妮皇妃亦是身懷有孕。”
宇文爍瞳孔微縮。眾人定睛一看——方才只顧在林中追趕獵物,銀狼的長毛隨風舞動,掩蓋了它的身形。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看到這頭狼腹部微隆,竟是一頭身懷六甲的母狼!
銀狼是綺羅族傳說中的神祗化身,在某些傳說里,更把他們的祖先稱為銀狼之子。把這頭母狼獵回去,宇文爍固然能在當下拔得頭籌。可等剖開它的肚子,呈現給帝后時,大家就會發現這頭狼的腹中,有未出生的狼崽。那么,宇文爍就不是獵殺銀狼那么簡單了,而是殺母取子。
平時倒也沒什么。可現在結合了巴圖妮皇妃身懷有孕的事,就不得不避諱了。在這個太子之位懸空的時候,很難保證會不會有有心人編排宇文爍,污蔑他對未出生的皇弟心懷惡意。即使贏了比賽,卻輸了人心。
相反,若是不獵殺銀狼,自愿輸了春狩的比賽,卻能顧全大局,讓皇妃感念在心。
回過味來的眾人驚出了一身冷汗,看謝玖的目光也不同了。
難怪剛才宇文炘沒有拼盡全力來追。恐怕是早就看出了這是頭有孕的母狼!
敢情就頭狼就是一燙手山芋,若是剛才宇文爍想也不想就射殺了它,恐怕這件事不會那么快了結,會牽扯出不少不必要的麻煩。
弄清了整件事的始末,寧婧也吃了一驚。謝玖的觀察力也太好了吧。原來在這么小的時候,他細致入微、考慮周全的能力,就已經展露出來了。
弓已盈滿如月,不可收回。宇文爍舉弓朝前上方射出箭矢,羽箭“嗤——”一聲插入了銀狼兩米開外的枯葉地中。銀狼受驚,在原地不住踱步。
宇文爍下垂的手握著長弓,另一手揮下,沉聲命令道:“活捉獵物!”
做了好事不能不留名。這頭銀狼,殺了不妥,就這樣放掉又不甘心,最好的辦法便是活捉了。
“是!”
眾人聽令,上前撒網,沒費多大的力氣,便把銀狼捕入網中。
宇文爍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謝玖:“你剛才做得很好。告訴本王,你叫什么名字?”
“謝玖。”
“好,謝玖。”宇文爍嘴角輕輕一揚,朝寧婧道:“阿婧,若我沒記錯,他是你從奴隸營帶回來的人吧?”
寧婧連忙道:“是的。”
宇文爍沉吟了半晌。其實,他早就聽羅興提起過謝玖這個人。
羅興對他的評價是:絕頂聰明,若加以雕琢,未來可堪大用,只可惜出身低微,拖了后腿。
宇文爍本來還對這評價不以為意,直到今天,他卻心里一動,驀地改變了主意。
或許,他可以給這塊璞玉一個機會。能長成什么樣,全看璞玉自己的造化,他不插手。若璞玉能蛻變成美玉,便能為他宇文爍所用。若是泯然于眾人,對他也沒有損失。
宇文爍考慮了片刻,便下了決定,道:“在我的麾下的軍營,有一個貴族子弟修習的地方。那里全是與你差不多大的少年。本王讓你今后在里面修習,如何?”
謝玖露出了一個無害的笑容,躬身道:“謝玖定不負殿下所望。”
他之所以阻止宇文爍射殺銀狼,不是因為他心性慈悲、不忍殺生,更不是因為他真的為宇文爍著想、不欲他陷入輿論危機。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等太久。寧婧年已十六,若是他一直按部就班、循規蹈矩,或許就得眼睜睜看著她為別人所有。
他更知道,在機會面前,怎樣可以最快抓住一個上位者的心,借力跳出困著自己的囚籠。
寧婧:“!!!”
——宇文爍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這個所謂的貴族子弟修習的地方,不是原主把宇文皓看光了的那一個練武場,而是直屬宇文爍麾下的訓練營!
這是什么概念?
原主把宇文皓看光了的那個,簡單來說就是公家場地,沒有嚴格的要求,有一些嬌滴滴的貴族少年,甚至只是玩票性質地去學學而已。要是學不好,也沒人會苛責他們。
而宇文爍麾下的這個練武場,說白了,就是他的親信培養基地。
里面的少年,均出身于宇文爍左膀右臂的家族。他們的兄長或父親,大多數都正在為宇文爍效勞。在他們長大后,如無意外,都會接替父兄的職位,效命于宇文爍身旁,把一腔精忠熱血延續下去。
前者充其量就是個貴族學校,養出的是弓馬嫻熟的貴族公子。
后者卻秉持著斯巴達的方針,養出來的人,都是實打實的能在嚴酷沙場上活下來的兵器。二者殺傷力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
宇文爍提出把謝玖放進去,那便意味著謝玖即將脫離奴籍。只要他今后把握住機會,刷高宇文爍的信任值,便等于是握住了進入宇文爍心腹圈子的金鑰匙。
媽呀,謝玖應該是在十五歲的時候,才抱上宇文爍這條金大腿的啊!他現在還不到十一歲,為什么宇文爍會提早了那么多向他拋出橄欖枝?!
再說了,抱上金大腿后,謝玖也只是作為幕僚留在宇文爍身邊而已。為什么現在會被丟到了那個斯巴達三百勇士的訓練營里去?!Σ(°△°)︴
霧草,這崩掉的劇情是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
第12章
第一只小團子12
五年后。
西域,延番大漠。
夜涼如水,星河浩瀚,猶如波浪般綿延不絕的沙丘,在月下泛著大片大片蒼冷的光澤。
“——快逃啊!”
“啊啊啊啊啊——馬賊來了!”
依紗自沙坡上囫圇滾落,粗糲滾燙的沙子混雜者尖銳的小石塊,在她手心與肘彎磨出了數道不平整的血痕,掌根處甚至被磕走了一塊皮。過大的沖力使她臉埋入沙中,吃了一嘴沙子,甚至有沙子落入了眼中,刺得她不斷涌出眼淚。
背后的鏗鏘廝殺聲不斷傳來,在這么空曠的地方,刀子入肉的聲音殘酷而清晰。想到此時被刀刀入肉的人中,有一個是自己的哥哥,依紗滿臉是淚,卻不敢多停,忍著劇痛,一屁股爬了起來,一腳深一腳淺地陷入沙中,連滾帶爬地往前面的掩護地跑。
===第11節===
——他們是一支來自綺羅的商隊,每隔兩個月,都會運載貨物,往返于西域各國之間。三天前的傍晚,他們從異國啟程回摩騫。大漠的氣候早晚反差極大,有經驗的商隊,會在旭日普照時,全隊休息、避其鋒芒,等太陽下山后才趕路。如此過了兩天,距離摩騫就只剩下二十多里路了。家鄉就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眾人越來越松懈。怎么會想到,竟然在這么近的地方遇到馬賊,甚至要命喪于家門前!
依紗拼盡全力,拔足狂奔。奈何光憑雙腿,怎么也不可能跑過常年策馬縱橫大漠的馬賊。
寒冷的氣流沖進肺部,她大口大口吸氣,胸口和腰腹處劇痛,腳步漸漸疲軟變重。
月光自后方投下,一道人馬的陰影落于依紗前面的沙地上。依紗恐懼地轉頭,嚇得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騎人馬拉住了韁繩,抽出了滴血的彎刀,馬蹄高高抬起,激起了半人高的沙子。看清了依紗后,他舉刀砍下的動作詫異地停在了半空,沒有回頭,用胡語高聲吆喝道:“頭兒,這是個女人!殺了還是帶回去給兄弟們享用?!”
大概人在恐懼之時,看到的一切都會以慢數倍的速度推移。依紗瞧見,那馬賊剛吆喝完畢,表情便驀地凝固住了,咽喉的正面露出了一點刺眼的銀光。依紗甚至能看到銀光破開時,皮開肉綻的軌跡!
下個瞬間,放慢的景象回復正常速度,那縷銀光自咽喉飛速洞穿而過,裹帶著滔天的勁道,勢不可擋地沖了出來!
——那竟是一個鍍銀的錐形箭頭!
空氣仿佛靜止了一瞬,強勁的沖力撕裂了整截堅硬的骨頭,豆腐塊似的血肉飛濺一地,馬賊的人頭呈拋物線型飛出,咕嚕嚕地滾到了依紗面前。
與此同時,那桿羽箭也已破開夜風,直插入地,箭尾的漆黑羽翎猶在嗡鳴。
馬賊的人臉直直地對著依紗,雙目瞪大,臉上的表情既驚且懼,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遇到了什么,便咽氣了。依紗渾身發抖,以臀及地,倒退了好幾步。
“嗖嗖”的破空聲不斷傳來,單方面屠殺的局勢似乎有了逆轉。依紗暈乎乎地抬頭,只見數百步之遙的一座沙丘上,有數個佩刀背弓的年輕人策馬立于那兒。看他們輕裝簡行的模樣,大概只是路過的人罷了。一個手持長弓的少年立于前方,看來剛才就是他射出了那桿箭。
馬賊發現有人偷襲,自然是怒不可遏,大吼著拔出彎刀,朝那幾人直沖過去。這噩夢般的場景,足以讓無數人腿軟,轉身逃跑。可那幾個年輕人卻不避不退,好像被定了身似的。
依紗暗道不好。即便是迎戰,雙方人數也太過懸殊了——這幫馬賊可足有二十多人!不跑是等死嗎?!
很快,她便知道自己多慮了。
少年射箭的動作沒有停頓,卻看不出絲毫慌亂,鎮定從容至極。從搭弓起箭到射出,竟花不到半息的時間。沉重的長弓在他手里仿佛沒有重量,每次射箭,弓繃緊如盈滿的月。鋒利瑩白的弓弦在他的指間舞動,迸射出流星般的銀光。
懸掛的箭筒里只盛著稀稀拉拉的幾支箭。可每一支箭,都沒有被浪費——如此遠的距離,僅靠月色照明,目標又在跑動,少年竟是箭無虛發,手穩得一塌糊涂,連停在半空瞄準的時間都不留,仿佛命中目標,是他深入骨髓的本能。
眼看著同伴一個個倒下,尤其是沖在最前面的人,頭顱都飛到幾米遠了,后面剩下的幾個烏合之眾知道自己惹不起這幫人,當下就驀地調轉馬頭逃離。
窮寇莫追,那幾個年輕人只目送著馬賊逃離,并沒有趕盡殺絕。
依紗抖得不成樣子,直到那幾個救命恩人策馬來到她跟前,她才看到他們身上穿的是一模一樣的黑黝黝的衣服,裁剪得體的漆黑面料,袖口與領口均繡有暗青色的云紋,腳踏黑靴。
月黑風高殺人夜,這幫人渾身又穿得黑不溜秋的,若不是剛才出手相救,準會被她當成壞人的同伙。[蠟燭]
蒼冷黯淡的月光下,萬丈星潮絢爛深邃。依紗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救了她的少年身上,心臟一顫,一時之間不知道用什么話來形容他。
這是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此時正坐在馬上,腰身板直,雙肩平坦,平靜而冷淡地望著她,執著韁繩的指節根根優美修長,青色的血管隱現于瑩白似半透明的皮膚上,像開出了妖嬈的花。
和粗獷雄壯的胡人不同,這少年的模樣是極度的昳麗秀頎。明明剛才殺了那么多人,他的衣襟卻依舊平整潔凈,烏黑發絲被夜風吹拂,海藻般輕輕翻滾,令人不由聯想到翩躚的月下精靈,不染塵埃。
這樣完美的長相,本該讓人心生好感。可他望人的目光卻相當冷峻深沉,揮散了初見那絲旖旎的想象,甚至令她心里一寒。
少年沒說話,倒是身旁的一個略年長的青年問道:“姑娘,你是什么人?”
這根稻草壓斷了依紗脆弱的神經。她終于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她這一暈,便直到第二日才清醒了過來。
馬賊把他們的商隊沖散了,傷的傷,死的死。好在,她唯一的兄長只受了輕傷,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卸載了貨物的空箱子,正好用來運載遺體回摩騫安葬。
大漠溫差過大,白日的高溫會加速尸體的腐化,再多待半日就不得了了。需得立刻動身回去,才不會讓尸骸發臭。
乘了這幾個救命恩人的順風車,在后續的行程里,雖然比原定計劃走得速度慢一些,但依紗與其兄長,卻再沒有遇到馬賊的滋擾。
那幾個年輕人里,有一兩個挺愛說話的,白日不趕路,躲在馬腹下乘涼時,依紗和他們閑聊過幾句,才知道他們半月前離開摩騫,為主辦事,歸途時恰好路過,看到馬賊太猖狂,便出手相助了。
依紗和兄長自然又是一陣感恩戴德,卻不敢問他們的主子是誰,只隱約知道這幫人來頭不小。至于那天救了她的少年,她一直在悄悄觀察他。結果兩天下來,她除了知道他名喚謝玖以外,便沒能說上一言半句話了。
這天午后,謝玖盤腿坐在馬腹下,擰開了水壺,仰頭灌了幾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便靠在馬腿上,閉目養神。
遠方,依紗兄妹與謝玖的同僚正在談天說地,打發時間。依紗兄長歆羨道:“謝公子不僅箭術了得,模樣還長得那么斯文俊雅。”
幾個同僚對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都泄露了一絲古怪的笑意。
這是因為他們想起了一樁舊事。
五年前,謝玖空降他們的練武場時,大家也還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孩而已。對于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孩子們都有種本能的戒備和敵意。再加上謝玖的模樣長得太像姑娘了,在崇尚悍利外表的綺羅,他腦門就差鑿上“好欺負”這三個字。有調皮的少年,便打算在對戰里讓謝玖吃點苦頭。
小孩子滋事的流程無非就是先言語攻擊,再上升到男男雙打。最終,架是打了。羅興聞訊趕至,氣急敗壞地分開了在沙地上扭打的兩個小孩。一看,左邊的謝玖拖著兩條鼻血、嘴角也被揍得開裂了。而找茬的那一方,卻被揍掉了兩顆牙齒,頭發也被扯掉了一束,壓根兒沒討到什么好果子吃。
自那次起,謝玖就坐實了他的“尖牙小白兔”之名。孩子的邏輯也是有趣——大家都覺得受了欺負敢打回去才是有種,才是男子漢。因為這件事,他們心理上接受了謝玖的加入,再也沒人拿他外表說事。
那之后過了幾年,長大后的謝玖身材拔高,肩膀拉闊,胸膛變厚。眉目越發冷峻,身上再不見當年的影子,徹底蛻變成英姿勃發的少年。
現在,依紗的哥哥突然贊謝玖“斯文俊雅”,謝玖的同僚被喚起了這樁舊事的記憶,才忍俊不禁了起來。
依紗滿腦子問號,實在不知道這有什么好笑的。
兩日后的清晨,旭日未升,整個摩騫都籠罩在了一層暗青色的晨光中。城門前,依紗與兄長向謝玖一行人再三道謝,幾乎要一跪三叩。謝玖的同僚哭笑不得,扶起了他們。依紗這才鼓起勇氣,想找謝玖單獨道句謝,可在場的寥寥數人,哪能看到謝玖的身影?
王府門口的侍衛大清早的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便聽見駿馬一聲嘶鳴,謝玖風塵仆仆地從馬背翻身而下。侍衛一愣,立即精神一振,道:“謝公子,您回來了。”
謝玖朝他微微一頷首,便把馬交給了他,擦身而過,步入府中。這個時間點,宇文爍去了上朝,府中靜悄悄的。謝玖也不急著復命,先回房休整。
現在,謝玖的房間依然處在宇文爍府中,只不過,他已經不可能再在寧婧房間里搭張小床睡覺了,而是擁有了自己的房間。
“嘩啦”一聲,冰涼的水流自頭頂澆灌而下,謝玖擦干身子,赤裸的后背線條優美矯健,睫毛上停駐著細碎的水珠。洗掉了一身的灰塵,他換上了一襲干凈的衣裳,把烏發擦至半干,確認自己看起來清爽利索了,才動身往寧婧的房間走去。按照寧婧的生活習慣,這個時刻,她差不多該起床了。
這一趟去了足足半個月,兩人從未分離過那么長的時間,謝玖面上不顯,可心里一直有只小爪子在搔著,在城門處,也沒有與同僚告別,便動身回府了。如果趕在她起床前出現在她面前,她也會很驚喜吧。
來到她院落中,兩扇門還緊緊地關著,一點兒人聲也沒有。謝玖上前輕輕敲了敲門,柔聲道:“姐姐,你起床了嗎?”
自從身份不再是寧婧買回來的奴隸,兩人就不再是主仆關系,稱呼問題可就犯難了。最終,寧婧拍板決定,讓謝玖喊她“姐姐”。一開始不習慣,可五年下來,這句稱謂已經順口極了。
不得不說,謝玖敲門的這幅柔和的情態,與他平時是兩個極端。恐怕他的同僚打死也不相信謝玖能有這么一面。若是看到了,手臂的雞皮疙瘩肯定會全部站起來,不甘寂寞地搖旗吶鼓。
門后長時間沒有人應。謝玖頓了頓——奇怪了,難道十多天沒見,她也開始賴床了?
忽然,屋內傳來了“砰”一聲悶響,像是人滾落到地面的聲音。謝玖一怔,疑道:“姐姐?”等了一會兒依舊沒人應答,害怕寧婧磕到什么地方,謝玖便不再猶豫,捅破了窗紙,二指輕輕一捏,便把門鎖擰開了。
他推開門,快步越過了屏風,便嗅到了屋內彌漫的一股清甜的酒氣。榻邊的羊毛氈上,一個嬌軟的少女正側身抱著被子,蜷縮似嬰兒,摔到地上還睡得很香。
這是宿醉還沒醒來吧。謝玖松了一口氣,無奈地自言自語道:“睡覺也這么不老實。”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半蹲下來,隔著被子把人擺正,摟住了她的肩膀把人半扶了起來。這一動,被子便自寧婧肩上自然地滑落到地上。
看清被子下的光景時,謝玖驀地僵住了。
——或許是天氣熱的緣故,寧婧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絲綢衣裳當睡衣,連肚兜也沒有穿。睡夢間多次翻動身體,合攏的衣襟便不設防地朝兩邊敞開,露出了自脖頸到胸口大片的嬌嫩柔膩的肌膚,堪堪遮住了半團雪白的綿軟。幾縷青絲貼著那柔媚的曲線延綿著,隱沒在了衣襟的陰影里。
這層薄薄的絲綢只是堪堪蓋住身體罷了,若是掀起,便可以窺見里面的誘人春光。
喉嚨里“咕”一聲,喉結明顯地上下動了動,謝玖狼狽地轉過了目光,潛伏已久的燥熱在四肢百胲沸騰,直沖頭頂。呼吸變得淺促,謝玖強迫自己盯著寧婧的發旋,心里一片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