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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遠螢挺認真地想了想,說:“還行吧。”
她來到別墅三年,沒再被鐘歷高打過,這一下比起之前那些不算什么,真正刺傷到她的是他對孟梅娟輕蔑鄙夷和厭惡的語言神態。
不知道付菱青和鐘歷高說了什么,他出來的臉色難看至極。
他走向自己房間,看見付燼半倚著墻,站在門邊,似乎在等他。
鐘歷高立刻露出對待客戶般誠懇的笑容:“阿燼,怎么了?”
付燼只搖搖頭,示意他進門。
“那好,你也早點休息,有什么事告訴我一聲就行——”
鐘歷高邊說著邊開門,誰知突然被付燼猛地一推,身體往前傾倒,右手堪堪抓住門框想穩住身形,結果付燼握住門把手,用力關門。
“啊啊啊——”
門夾住四根手指,發出令人牙酸的骨折聲。
“松、放......”鐘歷高發出不成音調的哀嚎聲。
他的房間就在一樓,離客廳近,張姨和付菱青聽見動靜,趕了過來。
當她們看見付燼在做什么,心頭一怵,更讓她們不敢置信地是,付燼全程神情漠然,眼底只有冷戾
“小、小少爺?”張姨盤子差點沒端住。
“阿燼!”付菱青拉住付燼的手臂。
付燼充耳不聞,只冷聲對鐘歷高說:“別再碰她。”
——
隔天一早,貝珍佳被貝媽從床上挖起來。
“有同學找你。”
“遠螢怎么來這么早。”貝珍佳打著哈氣,揉腦門。
“是男同學,”貝媽說,“模樣長得好,哎,我怎么生不出這么好看的崽。”
莫名被嫌棄的貝珍佳還在思索,班里什么時候有個好看的男同學,她怎么不知道。
來到門口一看是付燼,還以為自己沒睡醒,“付燼?你怎么來了。”
“想問問姐姐,阿螢喜歡看什么類型的漫畫。”付燼說。
貝珍佳一下回想起昨天的事,鐘遠螢站在樓下,一本本撿起漫畫書給她,不斷低頭道歉,最后還將自己每筆都注入心血,尚且稚嫩的畫稿扔進垃圾桶。
鐘遠螢站在垃圾桶旁,垂頭的樣子,貝珍佳覺得她那一刻,低落到塵埃里。
貝珍佳把自己的漫畫書都倒騰出來給付燼看,“這種,還有那種,大多是漫畫雜志的期刊連載,遠螢最喜歡奇幻想象類,越脫離現實,她就越喜歡。”
——
過了兩天,付燼讓人在自己房間加裝三個大書架,裝好之后又讓人運來幾箱的書,整理好擺上去。
一切弄好之后,付燼敲了敲鐘遠螢的房門,倚靠在門框邊,問她:“來看漫畫嗎?”
鐘遠螢沒什么觸動,她知道他對很多事情沒興趣,可能連漫畫是什么都不知道。
結果她就看到他房間里滿滿三大面的漫畫。
還都是她喜歡的類型。
鐘遠螢眼睛頃刻亮起,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笑容。
付燼在一旁看著,眸光一柔。
——
付燼讀完四年級便跳級到六年級,和她一起度過童年的尾巴。
他們小學畢業后,斐悅然反復診斷,宣布付燼自閉癥痊愈,只要不受重大刺激,復發的幾率很低。
付燼除了話少和缺乏表情,便和正常人一樣,或者說他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上到初中,課業負擔一下重了許多,不過鐘遠螢還是一樣,經常窩在付燼房間里,看一整天的漫畫。
付燼的房間除了鐘遠螢和來打掃的張姨,其他人都不能進。
除開一周兩次的打掃,張姨送上來的兩半西瓜,也只能放在門口。
屋子里,兩人分別抱著半個西瓜挖著吃,看同一本漫畫。
鐘遠螢有看東西會自言自語的習慣,再加上漫刊連載,一周一刊,時間久了會忘記前面的劇情,她又懶得回頭翻,“這個拿耳朵兔子傘,坐在石巨人身上的女孩是干嘛的?”
付燼:“被命運痕跡選中,要取撒那里釋的性命。”
“真的?”鐘遠螢回憶了下,完全沒想起有這段劇情。
“在174期的期刊,27頁,場景是......”
付燼甚至連人物神情動作都說得一清二楚。
起初鐘遠螢還不信,特地翻出來對照,和他說的分毫不差,他腦子里簡直有臺攝影儀,隨時能倒放錄像帶。
后來鐘遠螢才理解,這也許是上天對他的補償,給他病癥折磨,又給了他機械記憶的能力,使得他對文字和畫面尤其敏感。
由此,鐘遠螢經常靠付燼“倒帶錄像”的功能來追連載漫畫。
她每周二都會在校門口的書報亭買漫畫期刊,周末和付燼去書市買整本的漫畫書。
付燼的房間變成“糧倉”,鐘歷高知道了也不敢多說,更不可能進付燼的房間,只能眼看著他們抱漫畫書回來,他被付菱青說過一次,所作所為都收斂許多。
——
上初中之后,鐘遠螢倏然冒出個明確的目標,以后想當漫畫家。
于是她上課畫,下課畫,回到家就看漫畫。
付燼很難理解這種熱愛之情,但看到她每天都充滿活力,像清晨橘紅的小太陽一般有朝氣,便想讓她一直這樣下去。
付菱青也支持鼓勵,于是整棟別墅上下只有鐘歷高一人難受板臉。
當然,鐘遠螢也有翻車的時候,畫畫到興起,完全忘記寫作業這回事。
隔日一早,數學老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教室,一拍桌子說:“再三強調今天早讀收周末兩天的測試卷,我倒要看看,誰敢不寫,沒寫的站起來。”
數學老師以刻板嚴厲叱咤江湖多年,她手下的學生,哪怕再頑劣,也不敢不寫她的作業。
鐘遠螢翻開自己的作業本,腦袋空白一瞬,后背僵硬地站起來。
“好啊,竟然真有一個!”數學老師拉下臉,“還有誰?我相信其他人一定——”
她的話還沒說完,教室里響起刺耳的椅子后移的聲音,有人也站了起來。
眾人齊刷刷看過去,瞬間嘩然:“付燼?他居然不寫作業!”
“膽子這么大,連老梁的作業都敢不寫。”
“人家不寫作業不照樣考年級第一,再說他數學次次滿分......”
老師當場臉都黑了,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付燼,我看你驕傲到腦熱了是不是?”
本來只想罰站走廊一節課,她氣極改了主意,指著外邊說:“你們去操場跑十圈,什么時候跑到腦子清醒了,什么時候回來。”
鐘遠螢和付燼下到操場。
清晨的空氣有點濕漉的涼意,太陽漸漸升起,陽光從房屋間斜斜照來,草地上的水珠折射晶亮,梧桐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落在紅色的跑道上。
比起走廊罰站被盯著,鐘遠螢更喜歡跑操場。
不過她沒打算乖乖地跑,又沒有人看,彎腰撿起一片小扇子似的梧桐葉,在手里轉了轉。
“付小燼,”鐘遠螢彎眼笑了笑,“你怎么不寫作業啊?”
初陽落在他身上,讓他的發色淺了一層,眼眸也變成淺棕色,還暈染出淡淡的弧光,看起來干凈又溫暖。
“我寫了。”他說。
——
班里的男女生人數剛好對半,班主任便要求男生和男生坐,女生和女生坐,半個月換一次座位。
由此學渣楊銳充與年紀大佬狹路相逢成為同桌,他深刻的體會到一位能把老師都冷到無話可說的高嶺之花......之草,是得多讓人不勝寒。
他們成為同桌第一個星期,他沒敢開口說話,付燼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第二個星期,楊銳充顫顫巍巍問了題作業,大佬還是沒給眼神沒說話,直接把作業本攤開給他看。
終于撐到半個月換座位之日,裝尸體的楊銳充瞬間活了過來,結果座位表公布,他還是和付燼坐。
得,尸體直接火化吧。
楊銳充去找老師,老師就說:“你成績都墊底了,老師安排你和付燼坐,是為了讓你抓緊機會多向他學習。”
楊銳充心灰意冷,畢竟老師專門安排的,只有他提高成績,才有望擺脫被冷凍的日子。
當過一次同桌回來,楊銳充懷疑付燼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這天數學課,楊銳充勉強撐起眼皮,視線落在左斜前方鐘遠螢的桌面,她拿數學書做掩護,桌肚里攤開半本漫畫書,時而抬頭時而動筆,一副在認真聽課的模樣。
數學老師忽然一拍黑板,驚醒大半個教室的人,“你們別以為在下面搞小動作我不知道,把書立起來,我就不懂你們偷吃東西,趴桌睡覺了?林孟瀝嘴里嚼什么呢?這題你來答。”
楊銳充再收回視線看向鐘遠螢,她處變不驚,還從容地翻頁漫畫書。
高,真是高,膽子也真的大,他服了。
過了半節課,正在走神的楊銳充發現同桌倏然前傾伸手,曲起指節敲了敲前桌鐘遠螢的椅背,她便將漫畫書往桌肚里收。
付燼的表情依舊漫不經心,加上動作過于自然,以至于楊銳充都懷疑自己看錯了。
窗邊晃過年紀主任目光巡視的身影,楊銳充才愣愣回過神來,“老師來巡堂?”
付燼眼皮子未抬,淡淡“嗯”了一聲。
楊銳充耳朵動了動,還沉浸在自己是不是幻聽的掙扎苦海中,然后下課,他就看見鐘遠螢轉頭。
他惜字如金的同桌翻開草稿本,緩緩說:“這節課只用掌握兩點,多項式運算和順逆流問題......”
楊銳充慢慢瞪大眼睛,看見付燼連說帶寫,解說仔細,還詳寫舉例,一節課的內容濃縮成三分鐘,連他都能輕易聽懂,印象深刻。
鐘遠螢聽完后,比個OK的手勢,扭頭回去。
等等,這是什么差別待遇,楊銳充心酸地想。
接下來他就發現,鐘遠螢上課都不聽,干自己的事情,有時畫畫,有時看漫畫,想學的時候,下課就扭頭看付燼,付燼眼也不眨給人喂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