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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顏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這分明是被她派遣出去的沙魔,嘴里還咬著半截子血淋淋的身體,是那個假新娘。
時影舉著傘站在那里,不動聲色。
“嗯。”她瞥了一眼,只得承認。
那個“朱顏”的整個上半身已經被吞入了沙魔口里,只垂著半個手臂在外面。魔物利齒間咬著的那半只胳膊雪嫩如藕,春蔥般的十指染著蔻丹,其中一根手指上還帶著她常戴的寶石戒指。
“人偶倒是做得不錯。”時影好容易夸了她一句,“可惜看不見頭。”
“可惜。”時影搖頭,“看不到頭,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算出師了沒。”
她實在沒好氣,嘀咕:“原來你是來考我功課的……”
師徒兩人剛說了幾句,已經有許多人朝著這邊奔跑過來,大聲吶喊。火把明晃晃地照著,如同一條火龍呼嘯著包過來,將那一頭死去的沙魔團團圍住。
看到來勢洶洶的人群,朱顏下意識地想躲,時影卻將傘壓了一壓,遮住兩人的頭臉,道:“沒事,站在傘下就好。他們看不見你。”
兩個人便打著傘站在原地,看著那群人狂奔而來。
“在這里……郡主她在這里!”當先的弓箭手跳下馬,狂喜地呼喊,然而走過去只看了一眼死去的沙魔牙齒間的尸體,聲音便一下子低了下去,顫聲道,“郡主……郡主她……”
“她怎么了?”馬蹄聲疾風般卷來,有人高聲問。
朱顏明知她看不見自己,還是下意識地往傘下縮了一縮。
“這個就是你婆婆吧?看上去的確是蠻厲害的。”時影看著那個人高馬大的西荒貴婦人,又轉頭打量了她一番,“你肯定打不過她。”
“喂!”朱顏用力扯了一下師父的袖子,幾乎把他的衣服拉破。事情越鬧越大,她實在是不好意思繼續在這里看這場自己一手導演的鬧劇了,然而這個該死的家伙怎么也不肯走。
天哪,當初自己為啥要拜這個人為師?
“神啊……”大妃跳下馬背,走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頓時煞白,然而頓了頓,很快又定下神來,猛地厲喝了一聲,“先不要動!”
霍圖部的勇士剛剛圍上去,想要把人從沙魔嘴里拉出來,聽到這話頓時一震,退到了一邊。大妃快步走上前,在雪地上跪了下來,握了一握那只垂落在外面的手臂,身子一震,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吩咐旁邊的人:“還有救!快,去叫大巫師過來!”
使者心里一驚一急,加上風寒刺骨,頓時昏了過去。
“來人,快帶大人回金帳里休息!”大妃處亂不驚,吩咐周圍霍圖部族人帶著昏迷的帝都使者離開,然后看了一眼那只掛出來的手臂,又道,“郡主受了重傷,千金玉體,不便裸于人前,所有人給我退開十丈,靠近者斬!”
“是!”霍圖部戰士一貫軍令嚴格,立刻便齊刷刷往后退去。
在這樣呼嘯的風雪夜,十丈的距離,基本上便隔絕了所有耳目。
朱顏隱身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嘀咕了一聲:“呸,一搭脈搏就知道死透了,這個老巫婆干嗎還這般惺惺作態?無事生非,必有妖孽!”
“老巫婆?”時影眉梢抬了一下,“這么說你婆婆合適嗎?”
“誰是我婆婆了?”她冷哼了一聲,想起了馬廄里魚姬的悲慘境遇,心底忍不住生出一股厭惡來,雙眉倒豎,“如果不是怕給父王惹事,我恨不得現在就悄悄過去掐死了這惡毒的老巫婆!”
時影沒有搭話,饒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去。
“果然看不到臉了。”時影在傘下喃喃,“啃得七零八落。”
朱顏站在一邊,皺著眉頭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趕緊走。這場面血腥得實在受不了,再看下去她都要吐了。
然而此刻,又有一騎絕塵而來,急急翻身下馬。
“喏,那就是你的夫君,新王柯爾克。”時影忽然笑了一笑,指著那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漠男兒,“倒是一條昂藏好漢。”
“丑。”朱顏撇了撇嘴,“哼”了一聲。
“淺薄。”時影搖了搖頭。
新郎只看了自己一眼,就吐得七葷八素。朱顏站在一邊,也覺得大丟臉面,恨不得跳到面前去糾正他:“喂……別看那一堆碎肉了,那是假的,假的!我長得還是很不錯的!配你綽綽有余好嗎?”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時影轉頭看了她一眼:“后悔了吧?”
“后悔個鬼啊!只是沒想到自己的死相會那么難看而已……”她忍不住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嘀咕,“現在我們可以跑路了吧?還有什么好看的……難道你還要看著我入殮下葬?”
“再等等。”時影卻依舊不為所動,“要跑你自己跑。”
她真的很想拔腿走人,但剛一抬頭,身子又被定住了。
大巫師走過時,在她身邊頓了頓,眼里露出一絲疑慮,又朝著她的方向看了看。朱顏知道厲害,立刻屏聲斂氣地縮在師父身邊,扯著他的袖子,一動也不敢動。
只要她一走出這把傘下,估計就會被發現了吧。
“長老!快來看看!”幸虧這個時候大妃抱著血淋淋的尸體,失聲對著他大呼,“郡主她、她被沙魔咬死了!你快來看看,還有沒有辦法?”
大巫師應聲轉過頭去,轉移了注意力。朱顏頓覺身上的壓迫感輕了一輕,不禁松了口氣。
連頭都沒了,還能有什么辦法?
然而,朱顏剛想到這里,看到大巫舉步走了過去,俯下身來看著殘缺不全的尸體,伸出手指撥拉了一下那些血肉,啞聲道:“只剩下那么一點?是有點難度,但如果獻祭的血食足夠,倒也可以勉強一試。”
什么?她大吃一驚,轉頭看著師父。
這世上,居然還能有逆轉生死的術法嗎?如此說來,這個大巫師豈不是比師父還厲害了?
然而時影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霍圖部的大巫師,握著傘的修長指節似乎微微緊了一緊。
大妃聽得這句話,心里一定,神色也恢復了平日的鎮定,抬頭對兒子道:“柯爾克,你先退下,派人用幛子將這里圍起來,誰都不能隨便靠近。”頓了頓,又吩咐,“如果帝都使者問起來,你就說大巫師正在搶救郡主,生死關頭,不方便別人前來打擾。知道嗎?”
“是。”柯爾克知道母親的脾氣,不敢多問,立刻退了下去。
很快,這個空地上只剩下了她和大巫師兩個,以及地上的兩具尸體。
大巫師的氣場太強大,朱顏被壓得縮在傘下,心驚膽戰地看著,不時扯一扯師父的袖子,眼里幾乎都露出哀求來了。然而時影壓根不理她,只是站在風雪里,靜默地隱身旁觀。
“你是不想讓柯爾克看到吧?”大巫師低聲咳嗽,手心里的那一團火光明滅不定,“也是,無論誰親眼看到妻子從死尸復活,接著還要和她在一個帳篷里生活,心里未免會不舒服。”
一邊說著,大巫師一邊俯下了身體,將手搭在了那一只斷臂上,微微閉上眼睛,默念了一句什么,手心的火光忽然大盛!
那一瞬,朱顏感覺到師父的眼眸忽地亮了一下。
那邊卻聽到大巫師忽然睜開了眼睛道:“奇怪。這位郡主……不像是活人啊!”
什么?被看穿了嗎?朱顏心頭猛然一跳,幾乎從傘下蹦了出去,卻聽大妃愕然問:“自然已經是死人,為何這般問?”
“不,我的意思是,這堆血肉里沒有一點生氣。”大巫師長眉蹙起,看了看四周呼嘯的風,低聲道,“而且,人才剛死,居然連三魂七魄也無影無蹤,不可思議。”
“啊!”那一瞬,朱顏忍不住失聲。
“誰?”她剛一脫口,霍圖部的大巫師瞬地轉過身,目光如炬,手心一收一放,那一團火焰忽然就如同呼嘯的箭一樣,朝著她直射了過來!
一朵白色的薔薇花在雪中悄然綻放,瞬間將那團火熄滅。
同一個剎那,她看到師父尾指輕輕一點,地上那頭死去的沙魔忽然全身一震,仿佛被牽著線,猛地從雪地上躍起,吼叫著撲向了一旁的霍圖部大妃!
“小心!”大巫師吃了一驚,連忙側身相救。
然而那頭死而復生的沙魔居然兇猛翻倍,這一擊只略微緩了緩它的身形,緊接著又一個猛撲,將大妃撲倒在了雪地上,便要咬斷她的咽喉。大妃身手也是迅捷,“唰”地拔出佩刀,一刀便插入了沙魔的頂心。趁著這么一緩,大巫師急速念咒,揮手又招來一道閃電,“唰”的一聲,將沙魔連頭帶軀擊得粉碎。
魔獸的利齒幾乎已經咬住了她的咽喉,那個硬朗的女人竟是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喘了口氣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雪。然而,眼看著沙魔化為齏粉,她卻忍不住變了臉色,脫口驚呼了一聲:“糟糕!”
大妃怔怔地站在雪上,愣了半晌,從一堆模糊血肉里捏起了一縷暗紅色的長發,轉過頭看著大巫師:“現在可怎么辦?”
“怎么回事?這頭沙魔剛才明明已經被我殺了!”大巫師沉著臉,看了看那一堆血肉,眼神閃了閃,又抬起頭警惕地四顧,似乎要在風里嗅出什么來,“是什么讓這東西忽然又回光返照了一下?”
時影捂著朱顏的嘴,將傘無聲地放低,手腕緩緩旋轉,傘面上那一枝白薔薇緩緩生長,蜿蜒,將他們纏繞在其中,和大雪融為一體。
風雪呼嘯,荒原里空無一人。
“奇怪。”大巫師在周圍走了一圈,什么都沒有感覺到,這才松了一口氣,不解地喃喃,“剛才的事兒,有點反常。”
“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吧!”然而大妃握著手里那一縷頭發,焦慮地看著他,“只剩下這個了,還能不能行?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朱顏郡主就這樣死在了今晚!否則我們后面的計劃全部都泡湯了!”
時影握著傘柄的手微微一震,薄唇抿成一線。
“好!”大妃吸了一口氣,立刻站起身來。
他們要做什么?什么是墓庫?朱顏好奇地看著,卻不敢出聲,只是用眼睛骨碌碌地看著師父。然而時影的神色非常嚴肅,退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大妃朝著馬廄的方向一路走過去,眸子里幾乎有一種刀鋒般的銳利。
這樣的師父,她幾乎從沒見到過。
她心里有一絲惴惴,忐忑不安。
“咦?”大妃剛走進去,便在里面發出了一聲低呼,語氣極為憤怒,“怎么回事?那個小兔崽子和那個賤人,居然都不見了!”
朱顏不作聲地松了一口氣。
“居然給他們跑了!那個賤人!”大妃狂怒之下,用鞭子抽打著房間里的雜物,“噼啪”倒了一片,“該死……等找回來,我要把那個小兔崽子也砍了手腳,做成人甕!”
“別管這些了!都什么時候了!”大巫師皺著眉頭,在風雪里微微咳嗽,捏著那一縷暗紅色的頭發,“你如果想在天亮之前把這件事掩蓋過去,還給空桑使者一個活的郡主,就馬上從墓庫里把血食給我拿出來!”
大妃猛然頓住了手,似是把狂怒的情緒生生壓了下去。
“好。”她咬著牙,冷靜地說,“稍等。”
她在那個小小的柴房里走動,不知道做了什么,只聽一聲悶響,房子微微震動,忽然間,整個地面無聲無息地裂了開來!
柴房的地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入口,仿佛是一個秘密的酒窖。
而在地底下,果然也是一排排整整齊齊的酒甕。
只是每一個酒甕上,都伸出了一顆人頭!
(本章完)?
第3章
血食
天啊……那、那么多的人甕?!
朱顏吃驚地看著這一幕,幾乎又要驚呼出來。幸虧時影一直捂著她的嘴,不讓她有再次驚動大巫師的機會。
“要女人。”大巫師低聲道,“十二個!”
“要做大事,這點花費算什么?”大巫師一邊檢視著從地窖里提取出來的人甕,一邊道,“鮫人一族壽命千年,靈力更強,換成用普通人類做血食祭獻,得拿上百個才夠用。”
“那可不行。”大妃皺著眉頭,“本旗大營要是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這事兒蓋不住,一定會引起騷亂。”
“所以,就不要心疼金銖了。”大巫師冷冷道,手指敲著人甕里的鮫人,“只要娶到了朱顏郡主,將來整個西荒還不都是你的天下?”
他的手指逐一敲著那些被剁去了四肢裝在酒甕里的女鮫人的頭顱,發出敲擊西瓜似的空空聲音。那些鮫人拼命地掙扎、尖叫,可是沒有舌頭的嘴里發不出絲毫聲音,如同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劇。
朱顏在一邊看著,只覺得刺骨驚心,緊緊攥著時影的袖子。
蘇薩哈魯的地底下,竟然藏著這樣可怖的東西!天哪……她要嫁入的哪是什么霍圖部王室,分明是惡鬼地獄!
“天快亮了,要復活朱顏郡主,必須抓緊時間。”大巫師用法杖在雪地上畫出了一個符咒,將十二個人甕在雪地上排成一個圓。
“開始吧。”大巫師低聲道,“十二個鮫人當血食,估計也夠了。”
他開始念動咒語,將那一縷紅色的長發握在了手心。那個祝頌聲非常奇怪,不是用空桑上古的語言吐出,而是更接近于一種野獸的低沉咆哮和吼叫,聽上去令人躁動不安,非常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