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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沒有看上哪位美人?”龜奴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巴結道,“這院子里的若是都看不上,我們還有更好的!”
“還有更好的?”朱顏看得眼花繚亂,不由得詫異,“在哪兒?”
“那是。”龜奴笑道,“這里的鮫人都是給外面來的生客看的,不過是一般的貨色。真正的美人都藏在樓里呢,哪里能隨便拋頭露面?”
“說得也是,好玉在深山。”朱顏仔細看遍了庭院里的鮫人,全都是陌生面孔,不由得嘆了口氣:這里雖然是葉城鮫人最多的地方,可淵哪里又會在這種地方?來這里打聽淵的下落,自己的如意算盤只怕是落空了吧。
然而既然來了,她的好奇心又哪里遏制得住,便道:“那好,你就帶我看看真正的絕色美人吧!”
她看了管家一眼,管家便扔了一個金銖給龜奴。
龜奴見了錢,喜笑顏開,壓低了聲音:“論絕世美人,星海云庭里的頭牌,自然是如意了!昨天晚上總督大人來這里,就點名要她服侍呢。”
“總督大人?”朱顏吃了一驚,“白風麟嗎?”
“噓……”龜奴連忙示意她小聲,壓低了聲音道,“總督大人是這里的常客,但每次來都是穿著便服,不喜聲張。”
“哎。”朱顏冷笑了一聲,“那家伙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居然還是常客?”
管家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了葉城總督頗有和赤王結親的意思,此刻卻被郡主得知了他經常出入青樓,只怕這門婚事便要黃了,連忙打岔,問:“那個花魁如意,又要怎生得見?”
“主管星海云庭的華洛夫人一早就去了兩市,想在拍賣會上買回幾個看中的鮫人雛兒。”龜奴笑道,“如意是這兒的頭牌,沒有夫人的吩咐她是不出來見客的。”
朱顏不免有些氣餒,嘀咕:“怎么,架子還挺大?”
龜奴賠笑:“如意長得美,又長袖善舞,左右逢源,連葉城總督都是她的座上客,在星海云庭里,就算是華洛夫人也對她客氣三分呢。”
“那我倒是更想見見了。”朱顏不由得好奇起來,“開個價吧!”
“這……”龜奴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管家老于世故,立刻不作聲地拿出了一個錢袋,放在了龜奴的手心里,沉甸甸得只怕有十幾枚金銖。龜奴接過來,笑道:“公子隨我來。”
“居然都是鮫人?難怪那個小家伙一聽我要來星海云庭,就立刻翻了臉。”她喃喃,轉頭問龜奴,“來你們這里的客人,大都是什么人?”
“大都是空桑的權貴富豪,也有一部分是中州來的富商。”龜奴笑著回答,“若要華洛夫人引為座上賓,除了一擲千金,必須還得是身份尊貴之人。”
管家在一旁聽著,不由得皺眉,有點后悔沒有拼死攔住郡主來這里。聽語氣,郡主對白風麟的評價已經大為降低,就算他真的去和赤王提親,這門婚事多半也是要黃了。若赤王知道了,不知道是喜是怒?
朱顏一路上看著那些鮫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些鮫人真慘……”
七千年前星尊大帝揮師入海,囚了龍神,滅了海國,將大批鮫人俘虜帶回云荒大地。從此后,這些原本生活在碧落海里的一族就淪為空桑人的俘虜,世代為奴為娼,永世不得自由。
“成王敗寇,如此而已。”一旁的管家卻不以為意,“當初若是我們空桑人戰敗了,六部還不是都會淪為海國的奴隸?”
“胡說!”朱顏聽到這種說辭,頓時雙眉倒豎,忍不住大聲反駁,“鮫人連腿都沒有,要稱霸陸地干什么?就算是兩族仇怨,一時成敗,如今也都過去幾千年了,和現在這些鮫人又有什么關系?”
管家沒料到郡主忽然聲色俱厲,連忙道:“是,是。”
龜奴卻是不以為然地在一旁笑道:“若是天下人個個都像公子這么宅心仁厚,我們星海云庭可真要關門大吉了……”
“關門倒也好。”她“哼”了一聲,“本來就是個作孽的地方。”
朱顏環視了一下這個包間,發現居然布置得如同雪窟似的洗練,陳設比外面素雅許多。一案一幾看似不起眼,卻是碧落海沉香木制成,端的是價值連城,堪與王宮相比。
淡極始知花更艷。這身價最高的青樓女子,原本是艷極了的牡丹,此刻反倒要裝成霜雪般高潔了?
“花魁呢?”她有些耐不住性子,直截了當地問。
龜奴給她沏了一杯茶,笑道:“公子莫急啊,這才剛正午呢……花魁剛睡醒起來,大概正在梳妝呢。”
“這般嬌貴?”朱顏的脾氣一貫急躁,“還得等多久才能見客?”
“沒辦法,外面要見如意的客人太多,花魁應接不暇,便立了個規矩下來,除了華洛夫人安排的,她一天只見一個新客,攢點私房錢。”說到這里,他壓低了聲音,豎起一根手指,“一千金銖,私下付給她,不經過星海云庭的賬面。”
“這么貴?”朱顏吃了一驚,忍不住脫口而出,“跟她睡上幾夜,豈不是都可以買個新的鮫人了?”
龜奴見她嫌貴,忍不住臉色微變,口里卻笑道:“公子這么說就有點外行了吧?如意是葉城的花魁,一等一的無雙美人,那些剛從屠龍戶手里破了身、血肉模糊的雛兒怎么比?公子若是嫌貴……”
“誰嫌貴了?”朱顏愣了一下,連忙冷笑一聲,“但是總得讓人先看一眼吧?千金一笑,誰知道值不值那么多?”
龜奴大概也見多了客人的這種反應,便笑了一聲,道:“那是那是……公子說的有道理。這邊請。”
“怎么?”朱顏被他領著,走到了包間的一側。
龜奴將薄紙糊著的窗扇拉開,抬手道:“請看。”
一片純白色里,唯一的顏色是一樹紅。
那,竟然是一株高達六尺的紅珊瑚!
而在珊瑚樹下,雪波之上,陳設著一架鋪了雪貂皮的美人靠,上面斜斜地倚著一個剛梳妝完畢的絕色麗人。那個麗人年方雙九,穿著一襲繡著淺色如意紋的白裙,水藍色的長發逶迤,似乎將整個人都襯進了一片碧海里。
星海云庭的花魁如意獨坐珊瑚樹下,遠遠地有四個侍女分坐庭院四角,或撫琴,或調笙,或沏茶,或燃香,個個姿容出眾,都是外面房間里見不到的美人。然而這四個美人一旦到了花魁面前,頓時都黯然失色,如米粒之珠遇到了日月。
似乎聽到這邊窗戶開啟的聲音,樹下的美人便微微轉過了頎頸,橫波流盼,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這邊的雅室包間。
被她那么遙遙一望,朱顏的心忽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樣的眼神啊……眼波盈盈,一轉勾魂。自己雖然是女人,被這么一看,心里竟也是漏跳了一拍,幾乎被牽引著怎么也移不開視線。
那個傳說中的花魁,難道是會什么媚術不成?
“公子覺得如何?”龜奴細心地看著她面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笑,“值不值一千金銖?”
朱顏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千金就千金!”
她這邊話音方落,管家便拿出了一張一千金銖的最大面額銀票,遞到了龜奴的手里:“下去告訴如意接客吧!”
然而龜奴收了錢,只是轉過身從雅室里取了一盞燈,從窗口斜斜伸了出去,掛在了屋檐上,口里笑道:“不必下樓,花魁看到這邊公子令人挑了燈出來,自然就會上來見客。”
果然,看到那盞紗燈挑了出來,珊瑚樹下的花魁嫣然一笑,美目流盼地望向了這邊的窗子,便扶了丫鬟的肩,款款站了起來。
可是剛站起,庭院對面的另一扇窗子忽地開了一線,也有一串燈籠無聲無息地伸了出來,掛在了對面的屋檐下。如意便站住了身,看向了對面,嘴角的笑意忽地更加深了,忽地微微彎腰行了個禮,對那邊曼聲道:“多謝爺抬愛。”
“怎么回事?”朱顏站在窗后,不由得詫異。
龜奴臉色有些尷尬,賠著笑臉道:“嘿,公子……看來今天不巧,對面也有一位爺想要點如意呢。”
“什么?”朱顏不由得急了,“那也是我先掛的燈啊!”
“是。是公子先掛的燈。”龜奴生怕她又發起脾氣,連忙賠笑道,“但對面的那位爺,出了二千金銖。”
“什么?”她愕然往窗外看去,“報價在哪里?”
“公子請看那邊的燈。”龜奴低聲下氣地伸出兩根指頭,指點給她看,“您看,對方掛出了一串兩盞燈籠,便是說要出雙倍價格的意思。公子,今兒真是不巧,不如明天再來?”
“雙倍有什么了不起?”朱顏的怒火一下子上來了,從懷里摸出了一顆拇指頭大的東西,扔給了一旁的龜奴,“這個夠我包她三天三夜了吧?”
那是一塊小玉石,直徑寸許,光華燦爛,一落入手掌便有淡淡的寒意,龜奴在星海云庭多年,也算是見多識廣,一時間不由得脫口驚呼:“照夜璣?”
這個寶貝,至少值三千金銖。
“哎呀,公子出手果然大方!”龜奴臉上堆起了笑,連忙拿著珠子走下樓去找人過目鑒定,又急急忙忙地回來,推開窗戶,在剛才的燈籠下面掛上了一串兩盞燈。
如意剛要離開庭院,聽得這邊窗戶響,不由得站住身再度望了過來。一時間,花魁的臉上也有些微的錯愕,顯然沒想到今天會有兩位客人同時競價。
管家滿臉的驚訝,忍不住低聲道:“郡……公子,你哪里來的照夜璣?”
“這種東西我多了去了。”朱顏笑了一聲,無不得意,“我當年跟著師父修行,上山下海,什么奇珍異寶沒見過?取到一顆照夜璣又有啥稀奇?”
管家苦笑:“難為屬下還專門備了銀票出來。看來是用不上了。”
然而剛說到這里,只聽對面一聲響,是那扇窗戶又推開了一線。
“不會吧?”朱顏和管家都變了臉色,齊齊脫口。
那邊的窗戶里果然又挑出了燈籠,整整齊齊一大串,也不知道究竟有幾個,竟累累垂垂直接垂到了地上!
庭院里傳出一片驚呼。龜奴也是愣住了,脫口而出:“萬金之主!”
星海云庭雖是葉城最奢華的青樓,一擲萬金的豪客卻也是鳳毛麟角,一年也難得見上幾次,此刻看得這一串長長的紅燈掛下來,他竟是忘了朱顏還在旁邊,喜不自禁地笑出了聲來:“天哪!今兒竟然出了一個萬金之主!”
“怎么了?”朱顏看不懂,急得抓住了龜奴,“他到底出了多少?”
“小的去問問……”龜奴出去問了一圈回來,臉上也有不可思議之色,道,“聽說對方拿出了整整一袋子的辟水珠,至少有十幾顆!哎,可真是好久沒見到那么豪爽的客人了……如意今天可算是賺大了,哈哈……”
然而剛笑了一聲,他便知道不妥,又連忙點頭哈腰地賠笑:“公子,看來今天真不巧……要不您明兒再來?”
“誰要明天再來!”朱顏一時怒從心頭起,轉頭就抓住了管家,厲聲道,“快,把錢都給我拿出來!”
管家看到郡主動了真怒,忙不迭地將懷里所有的銀票都拿了出來。朱顏看也不看地劈手奪了,一把摔到了龜奴懷里:“去,把燈全點起來!”
龜奴一捏這厚厚一沓的銀票,不由得愣住了。
“夠了不?”朱顏怒喝。
“什么?”朱顏不由得勃然大怒,咬牙切齒,“封什么頂?我出的比他多,花魁就該是我的!快去替我點燈!不快點去,我就點了你的天燈!”
“規矩就是規矩,破不得的呀。”龜奴拿著那一沓銀票,左右為難。
朱顏越想越生氣,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對面那個人是誰?有毛病嗎?怎么會那么巧,我出三千他就出一萬?莫不是你們暗自做了手腳,想雇個托兒一路抬價,找個冤大頭宰了吧?”
“公子,您這么說可真的是冤枉啊!”龜奴推開窗,小心翼翼地指著斜對面的窗口,壓低聲音道,“小的剛才派人打聽了一下,據說對面包間里坐的是一個帝都來的貴客,年輕英俊,大有來頭,也是說了今天非見花魁不可!”
“帝都貴客?”朱顏愣了一下。
“是呀,應該是個大人物,氣派可不凡呢。”龜奴看到她動搖,連忙壓低了聲音添油加醋,“萬一得罪了,只怕會有后患。何況花魁天天都在這里,公子不如改天再……”
“誰要改天!”朱顏卻是怒了,也顧不得猜測對方是誰,忽然一跺腳,拉開門便朝著對面走了過去。
“公子……公子!”龜奴大驚,連忙追上來,“您要去哪里?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她窩著一肚子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嘴里冷笑,“我倒要去看看,是哪個家伙狗膽包天,居然敢跟我搶?!”
管家眼見不好,知道郡主火暴脾氣上來了誰也攔不住,心里叫了一聲苦,便從袖子里摸出一支小小的袖箭,“唰”的一聲從窗口甩了出去,召集從赤王府里帶出的便衣侍衛前來救場,又匆匆忙忙轉過頭追了上去。
真是要命……撞了什么邪,這個姑奶奶今天不鬧個天翻地覆是不罷休啊!
這邊朱顏已經直闖過去,龜奴攔不住,一路追著,眼看她闖到離對面的包間雅座只有一道門的距離了,不由得急得要命,失聲道:“公子,你真的不能過去了!前面有……”
“前面有什么?”朱顏冷笑,腳步絲毫不停。
話音未落,前面黑影一動,不知從何處忽地躍下了兩個穿著勁裝的彪形大漢,一左一右攔在了朱顏的面前,手腕一翻,露出一把短刀。
“星海云庭的保鏢?”朱顏一愣,冷笑了一聲,還是徑直往前闖去,竟是完全不把那些雪亮的利刃放在心上。
“給我站住!”那兩位打手見這個人不知死活地還要往里闖,眼露兇光,頓時也毫不客氣地揮刀砍了下來!
“公子!”龜奴和管家齊聲驚呼。
然而,那兩把刀快要砍到朱顏手臂上的時候,朱顏抬起了手指,在虛空里平平劃過,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動作,那兩個打手的動作忽然凝固,就這樣定定地僵在了那里,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在骨碌碌地轉。
“哼。”她冷笑一聲,伸出手指頭戳了戳面前僵硬的人,只聽“撲通”兩聲,兩個壯漢應聲而倒,眼睜睜地看著朱顏穿過了他們的攔截,揚長而去。
然而話音剛落,下一個瞬間,她聲音里的氣勢忽然就弱下來了,脫口“啊”了一聲,似是見到了極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一聲后,就沒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