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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剛從戰場里逃出來的屠龍戶嚇得往后便逃,將當先那個人的尸體扔在了原地,連著那個傷者也無人看顧。然而,逃不得幾步,只聽校尉一聲喝令,無數支箭便呼嘯著朝著那些人射了過去!
這……這是怎么了?撞邪了?
朱顏背著蘇摩沖出去,用盡全力掄起了手中大刀,“唰”的一聲,將那些密集如雨的箭都齊刷刷地截斷在了半空。然而新兵器完全不稱手,這一刀揮舞得太急,刀又太重,她整個人都被掄得幾乎飛了出去,踉蹌著幾乎跌了個嘴啃泥。
幸虧是用了隱身術,否則這樣子也實在是太狼狽了。
她嘀咕了一句,顧不得多想,趁著下一輪的攻擊還沒有到,迅速伸手撈起了那個受傷倒地的人,往前飛奔。可是,她背上背著一個,手上再拉著一個,單手拖著大刀便有點力不從心,剛奔跑出了一里路就累得氣喘,不得不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略微喘了口氣。
然而,當她的隱身術剛撤掉,耳邊聽到了一聲驚呼:“朱……朱顏郡主?怎么是你?!”
這驟然而來的聲音嚇得她一哆嗦,手頓時一松,那個聲音便轉為一聲慘叫。朱顏愕然低頭,發現說話的居然是那個被她扔到地上的傷者,定睛一看,也不由得跳了起來:“申屠……申屠大夫?!”
是的!那個剛才試圖沖破關卡的傷者,居然真是申屠大夫!
昔日不可一世的名醫全身血污,似是受了不輕的傷,正吃力地扶著路邊的樹站了起來,震驚地看著她:“你……你怎么忽然間就出現在這里了?這……這是怎么回事?”
“剛才是我救了你,笨蛋!”朱顏看到他一臉茫然,不由得沒好氣地道,“你以為那些箭會憑空折斷,你自己會憑空飛到這里來嗎?”
“原來是這樣?”申屠大夫愣了一下,“可是……你又來這里做什么?”
“哎,別問東問西了!我剛才救了你的命,你現在快來報答我吧!”朱顏也來不及和他多扯,急不可待地將背上的蘇摩解了下來,托到他面前,“這個小兔崽子病了!你快來替他看看……”
申屠大夫看到被裹在秘銀軟甲里的蘇摩,忽然震了一下,脫口道:“是他?太好了!”頓了頓,他又看了朱顏一眼,用一種奇怪的語氣問,“你……你是為了這個孩子,才冒險來這里的?”
“是啊!怎么了?”她皺著眉頭,將那個受傷的大夫推到了孩子的面前,焦急地催促,“快來給這小兔崽子看病!我昨天出去了一會兒,回來他全身發燙,打擺子似的抖個不停……你快看看!”
申屠大夫拖著斷腿,忍痛低頭將手指搭上了蘇摩的腕脈,臉色凝重,沉默了片刻,沒有說一句話。朱顏心頭忐忑,忍不住脫口道:“怎么樣?不會是快要死了吧?”
“倒也不至于立刻就死。”申屠大夫搖了搖頭,不等朱顏松一口氣,卻道,“看樣子大概還能活個一兩天吧。”
朱顏這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半晌才失聲:“不行!你……你可得給我把他救回來!”
申屠大夫斜眼看了看她,皺巴巴全是血污的老臉上露出一種令人討厭的表情來,皮笑肉不笑地道:“上次的診金你還沒付呢……在星海云庭老子一個美人都沒碰到,讓你幫我付錢,你還推托!這還想又來看診?”
“上次……上次是真的沒錢啊!”朱顏不防他在這個時候忽然翻舊賬,不由得跺腳,“我的錢那時候都用來搶花魁了,你偏偏在那時候問我要,怎么給得出?”
申屠大夫冷哼了一聲:“上次沒有,那現在呢?”
“這……這次……”朱顏語塞,摸了摸身上,“也沒帶……”
申屠大夫哼了一聲,將蘇摩撇在一邊:“上次診金還沒付,這次又來?你當我是什么?冤大頭嗎?”
“喂!”她急了,一把上去揪住了這個皺巴巴的老頭兒的衣領,“我剛才救了你的命!信不信現在把你扔回到亂箭底下?”
“我可沒讓你救我。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不領這個人情。”申屠大夫卻沒有絲毫懼色,梗著脖子冷哼了一聲,“況且,你把我扔回去了,這世上可就真的沒人能救這個小兔崽子了!”
“那你想要怎樣?”她按捺住怒氣,把他扔回了地上,想說點軟話,語氣卻還是僵硬,“你……你要怎樣才肯救人?”
“這個嘛……”申屠大夫揉了揉脖子,道,“讓我想想。”
“別想了!說什么我都答應!”聽到火炮在耳邊轟鳴,看到奄奄一息的孩子在懷里漸漸死去,朱顏再也忍不住地怒喝,“少啰唆,快給我先治病!不然要是這個小兔崽子死了,我就拿你一起陪葬!”
仿佛是被她的怒氣震懾,申屠大夫停住了手指,看了她一眼:“這可是你說的,我要什么你都答應!你發誓?”
“我發誓!”朱顏一把將他扯了過來,“快給他看病!”
“那好,我可記著了……郡主你欠我這個人情,等我將來想好了要什么,無論什么條件,你可都得答應。”申屠大夫笑了一聲,一瘸一拐地走過去,重新在蘇摩身邊坐下,伸出手指頭搭了一下脈搏,又沉默下來。
隆隆的火炮聲不絕于耳。這一次,驍騎軍居然從帝都帶來了火炮,以傾國的力量來對付這小小一隅的漁村,簡直想要把這個地方徹底摧毀一樣。
朱顏躲在殘垣斷壁的樹蔭下,雙手結了一個印,一道若有若無的光籠罩下來,將他們三個人護在了其中,將那些流矢炮火擋在外面。這是一個簡單的防護結界,然而因為炮火力量太大,也頗為耗費靈力。
她滿心焦慮地看著申屠大夫給蘇摩看診,想從老人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然而申屠大夫半閉著眼睛,那張皺巴巴的臉上卻是什么表情也沒有。
短短的沉默中,只聽一聲巨響,仿佛有什么在遠處坍塌了。
“攻破了!攻破了!”耳邊聽到潮水一樣的叫喊,是驍騎軍在踴躍歡呼。很快,就有一騎從前方戰場馳騁而來,手里舉著令旗,高聲大喊:“復國軍最后的一處堡壘已經被我們攻破了!青罡將軍有令,結集所有力量,圍殲火場!”
“是!”守在前方關卡處的戰士得令,立刻“唰”地站起,聚集列隊,只留了一小部分人看守,便匯入奔往火場的大軍之中。
什么?復國軍……復國軍敗了嗎?那淵呢?淵他現在怎么樣了?朱顏忍不住“唰”地站了起來,幾乎要跟著那些人一起沖入火場,耳邊卻聽得申屠大夫忽然開口,問:“他這樣有多久了?”
“啊?整整……整整有兩天了!”朱顏不得不停住了腳步,回到了蘇摩的身邊,皺著眉頭耐心回答大夫的問題,“而且情況越來越糟糕,所以我才不得已背著這小兔崽子過來,想冒險找你看看。”
“幸虧你背著他跑來了。”申屠大夫嘆了一口氣,放開了搭脈的手指,“再晚一日,他身體里的血就要全部蒸發光了。”
“什么?”朱顏脫口驚呼,“蒸發?”
“這孩子是不是最近受了什么詛咒?”申屠大夫又仔細看了看蘇摩的臉色,翻開他的眼瞼看了一下,轉頭問朱顏,“特別是火系的術法?”
“火系術法?沒有啊……”她愣了一下,“他這幾天一直和我好好地住在赤王府,怎么可能被人襲擊或者下咒?”
第四頁,是五行術之“火”!
她脫口而出:“是了!我想起來了……這小兔崽子在我離開的時候,好像是正在修煉五行里的火之術!是不是因為這個?”
“什么?”申屠大夫怪眼一翻,厲聲道,“你瘋了嗎?居然讓他修煉這個!”
“啊?”朱顏往后退了一步,結結巴巴,“怎、怎么了……這小兔崽子想學啊……五行只是入門術法,又沒什么危害。”
“蠢材!鮫人是不能修習火系術法的!你難道不知道嗎?”申屠大夫氣得臉都皺成了一團,指著她的鼻子,厲聲道,“鮫人誕生于大海,天性屬水。水火不能兼濟,特別是那么小的孩子,你竟然讓他去操縱火的力量,這不是害死他是什么?!”
朱顏被罵得臉色陣青陣白,卻一聲也不敢反駁。
她心氣一餒,便不敢回嘴,怯怯道:“那……那要怎么治?”
“幸虧你背著他來找我。這個世上,除了我也沒別人能救他了。”申屠大夫將那個昏迷的孩子托了起來,嘴里道,“如果這小家伙出了什么事,你我可都擔當不起。”
“什么?”朱顏愣了一下。
然而申屠大夫并沒有回答,只是從懷里拿出一卷布包,展開來,竟然是整整齊齊一排十幾支銀針,再拿出一個小扁盒子,打開來,里面各色丹藥俱全。朱顏不由得詫異:這個人在戰火里逃生時,居然還來得及把全套的行頭都帶在了身上?
“不過,就光憑一個入門級的五行術,不至于把孩子弄成這樣奄奄一息。”申屠大夫嘀咕了一聲,仔仔細細地開始給蘇摩望聞問切,“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又一個炮火轟下來,地動山搖,廢墟的斷墻坍塌了下來,朱顏雙手一翻,將掉落的磚石掃了出去,在一邊提心吊膽地看著大夫問診。耳邊是潮水一樣的沖殺聲,顯然那邊的戰爭已經到了最后關頭,她心里焦急如焚,惦記著淵的情況,卻是一步也不能離開。
這幾乎是這兩日來,這個孩子第一次發出聲音。
“怎么了?!”朱顏嚇了一跳,連忙問。
朱顏沒有明白他在說什么,卻看到申屠大夫抬起頭,吩咐了一句:“來,幫我按住這孩子。”
朱顏在廢墟里彎下腰,幫著大夫將蘇摩的手腳按住。這個孩子的手腳細得如同蘆柴棒,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一般。朱顏剛用了一點力,在地上的孩子就蜷縮起來,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呼。她心里一驚,下意識地松了一下手。
“渾蛋!誰讓你放手的?給我用力點!”申屠大夫卻是瞬間變了臉色,破口大罵,“不聽我的,就會送了這孩子的命,知道嗎?!”
除了師父之外幾乎沒有人敢這樣劈頭蓋臉地罵她,朱顏想要發作,卻知道現在情況緊急,和這個人對峙發怒完全沒有意義,便默默按捺住了怒火,低頭重新把蘇摩的手腳緊緊按住:“這樣行了嗎?”
“好,就這樣替我把他摁住,一點都不能讓他動!”申屠大夫指著她,語氣嚴厲,“下刀若是有一分不準,他的小命就完了!知道嗎?”
朱顏還沒回過神來,只見眼前寒光一閃,那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忽然間爆發出了極其強大的氣勢,大喝一聲,雙手一翻,十二支銀針從他的指尖齊刷刷地冒出,以看都看不清的速度,瞬間扎入了孩子的腦袋!
蘇摩發出了尖厲的叫聲,拼命地掙扎。那一刻,這個奄奄一息的孩子竟然出現了駭人的力量,朱顏只是一個分神,孩子的手便從她的手腕底下掙脫了出來!
“痛……痛!”他含糊地喊著,竭力想要睜開眼睛。
孩子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線,恐懼無比地看著她,蒼白的嘴唇顫抖著,神志似乎有些混亂,喃喃道:“痛……救救我……姐姐……”
當最后一支銀針釘入氣海的時候,蘇摩的悸動忽然停止了,就如同瞬間被割斷了引線的傀儡,全身癱了下去,閉上了眼睛,重新一動不動。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朱顏怔了一怔,這才跳了起來,失聲道:“你……你在做什么?為什么要點死穴?你想害死他嗎?!”
“閉嘴,我當然是在給他治病!你懂個屁!”申屠大夫不耐煩,短短的一句話里聲音卻極其疲憊,似乎剛才那一瞬已經耗費了極大的力量。他將手里的銀針用光,彎下腰,從那個布包里又拿出了什么東西,毫不客氣地吩咐她,“別在那里亂叫。給我重新按住這個孩子!”
(本章完)?
第22章
孿生
朱顏看著申屠大夫拿著尖刀走過來,俯下身扯開了孩子身上的衣服,不由得頭皮一麻,一把握住了老人的手腕,厲聲道:“喂!你想做什么?”
“救這個孩子啊!”申屠大夫的腕骨一陣劇痛,不由得怪眼一翻,怒視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女娃,“你懂什么?再不把這個禍害除掉,這個孩子就要沒命了!”
“什么禍害?”朱顏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
孩子的全身瘦骨嶙峋,唯獨肚子卻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一種古怪的突兀。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在黑夜的火光里,竟感覺肚腹之中似有什么在蠕動,而申屠大夫雪亮的刀尖正好對準了臍下的氣海。
朱顏恍然道:“你說的難道是那……那個死胎?”
“是。”申屠大夫用力把手腕從她手里抽出,已經有了一圈烏青。他瞪了她一眼:“別愣著了!快上去替我按住這個小家伙!等一會兒破腹的時候會極痛,光靠這些銀針,可未必能封得住!”
“要……要在這里?”她卻還是有略微猶豫,看了一圈周圍兵荒馬亂的景象,“就不能等一會兒再換個地方?”
“我倒也想換個像樣點的地方……要在這種破地方動這么大的刀子,手頭什么都沒有,你以為容易?”申屠大夫沒好氣地回答,“可是救人如救火,哪兒還能挑三揀四算時辰?你看看!這是什么?”
他用尖刀戳了戳蘇摩的肚子,那一瞬間,皮膚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劇烈地蠕動了一下,仿佛在躲避著刀鋒,飛快地在身體里滑行。
那樣詭異的景象,令朱顏失聲驚呼。
“那個家伙趁著孩子衰弱,正在由內而外地吞噬他!”申屠大夫抬起頭,厲聲對她道,“不能等了,不然這孩子救回來也是個殘廢!他的小命在你手上,你想好了,要不要現在就動這個刀子?”
朱顏倒吸了一口冷氣,想了一瞬,斷然點頭:“好!”
既然如此,當斷則斷。若是耽誤了時間,害死了這個孩子的性命,又如何是好?
她俯下身去,按照申屠大夫的吩咐重新按住了孩子的手腳。她本來是個膽氣過人的女子,然而看到那一把亮晃晃的剔骨尖刀對著孩子落下來時,還是忍不住別過頭,閉上了眼睛。
雪亮的尖刀“唰”地插入腹部的氣海,破開血肉,急速劃過,將整個腹部破開來。朱顏根本不敢看,只覺得地上的孩子猛然一震,發出了極痛的叫喊,被封住的身體動了起來,猛烈地抽搐。
“阿娘……姐姐!”昏迷中的孩子喃喃道,聲音嘶啞,“救救我!”
“乖,忍一忍!”她不敢轉過頭去看,只能咬著牙,不住地低聲安慰,“沒事的,很快就好了!”
開膛破肚的劇痛讓孩子拼命地掙扎,竟然將眼睛睜開了一線,恍恍惚惚中,似乎看到了她的影子,忽然喃喃道:“姐……姐?是你?”孩子只是愣了一會兒,又在劇痛下抽搐著,不停掙扎,“痛……好痛!放開我……放開我!”
“不要動!別怕……很快就好了!別怕!”她拼命地按住孩子的手腳,不讓他扭動著逃脫。蘇摩在極痛之中大呼,喊著她,求她放手,求她不要殺自己。然而她只能含淚咬著牙,死死抓住他,不敢放松分毫。
她以為申屠大夫會很快結束,然而,不知道過了多久,申屠大夫那邊居然還沒弄好,甚至連動刀的聲音都沒有了。
“姐姐……你、你要殺我嗎?”掙扎中,蘇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湛碧色的眸子里充滿了震驚和恐懼,“痛……放開……放開我!姐姐!痛!”
“不要動!”朱顏咬著牙按住孩子的手腳,死死地不讓他動彈分毫,生怕會影響了大夫的手術,“忍一下!”
孩子在極度的恐懼和痛苦之中抽搐,發著抖,用嘶啞的聲音苦苦哀求。她看到孩童眸子里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正在惡狠狠地咬著牙按住他的手腳,在烈火和廢墟的背景下,看上去竟然隱約有幾分猙獰。她不敢再看,扭過了頭。
然而,那種涼,是沒有生氣的涼,如同死人。
“為、為什么……殺我,姐姐?”終于,蘇摩的瞳孔失去了神采,漸漸渙散,最終合上了,“痛……好痛啊……姐姐!”
她終于忍不住,轉過頭大喊:“怎么還沒好!”
而下一刻,她就被眼前的慘景震驚了。
那一瞬間,朱顏失聲驚呼起來。
那……那是什么?火光明滅之中,她竟然看到有一雙細小的手,從蘇摩血肉模糊的身體里伸出來,死死地扼住了大夫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