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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妃?”大司命臉色一變,腳步不停地往里走,很快就到了最里面的房間。
巨大的房間,空曠而華美。帝君的臥榻也宏大堂皇,用沉香木雕成巨大的床架,如同一個宅院似的,共分三進。大司命幾步便走到了最里面,周圍的侍從沒有跟進來,只剩了他們兩人,大司命便不再客氣,直叱總管:“你糊涂了?怎么能讓青妃獨自來見帝總管嘆了一口氣:“下午青妃娘娘一定要進來,說是耗費萬金用瑤草和雪罌子熬了還魂大補湯,不盡快給帝君服下過了藥效就浪費了……”
“什么還魂大補湯?”大司命皺眉,“沒有我的命令,竟敢擅自讓帝君進飲食!你是想被砍頭嗎?”
大司命知道這個在內宮主事幾十年的人向來圓滑,在這當口上自然哪邊都不得罪,只能作罷。他掀開帳子只看得一眼,便松了一口氣,道:“還好,魂魄還沒散。”
聽到這句話,總管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前一段時間,北冕帝忽然風眩病發,不能視物,不理朝政。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一直不見好轉,可把侍從們折騰得夠嗆。帝君病重期間,內宮由青妃管理,政務則交給了大司命主持。
讓一直超然物外、不屬于任何一個派系的大司命出面主持朝政,不會破壞朝堂上微妙的平衡,大約是北冕帝的良苦用心。然而,眼看著數月來帝君病勢日漸沉重,毫無起色,云荒上下的局面便又漸漸微妙起來。所以連精明圓滑的大內總管都一時間舉棋不定,不知道站哪一邊,只能兩頭討好。
大司命皺了皺眉頭,巡視了一眼屋子里,問:“藥碗在哪里?”
總管連忙道:“娘娘親自喂帝君喝了藥,便將藥碗一起帶回去了。”
“倒是精明。”大司命看了看昏迷的帝君,半晌道,“你退下吧,這里由我看著,保你無事。”
“是。”總管如蒙大赦,連忙退出。
很快,外面所有的聲音都寂靜了下去。大司命卷起紗帳,默默看著陷入昏迷已久的帝君,神色復雜。
躺在錦繡之中的,活脫脫是一具骷髏:臉頰深陷,呼吸微弱,一頭亂發如同枯草,嘴唇干裂得像是樹皮,完全看不出當初縱馬揚鷹、指點江山的少年天子模樣。轉眼三十年啊……昔年冠玉一樣的少年郎,如今已經蒼老憔悴如斯。
“阿珺,你怎么就老成這樣了呢?”他看著病榻上的帝君,喃喃。
北冕帝氣息微弱,似乎隨時都要停息。然而,雖然陷入昏迷日久,口不能言,聽到這樣熟悉的稱呼,似乎全身顫了一下。
皇天被激發,呼喚著帝王之血。
在血脈的聯結下,大司命操控著皇天,經由神戒向垂危的病人體內注入了力量。北冕帝臉上的灰敗漸漸褪去,仿佛生命力被再度凝聚回了軀體里。
可是,不知為何,始終未能睜開眼睛。
半個時辰過后,大司命終于施法完畢,似乎極累,一個踉蹌扶住了面前的案幾,臉幾乎貼近了北冕帝的胸口。
“咦?”那一瞬,大司命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忽然怔了怔。
北冕帝的心口上,居然隱約透出微弱的不潔氣息!
然而最他吃驚的是,其中隱約還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那不是草藥的味道,而是……
大司命沉吟了許久,將手指按在北冕帝的胸口,一連用了幾種術法,卻絲毫不曾有作用,不由得頹然放下手來,百思不得其解。青妃的藥,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而帝君服用之后病勢并未因此惡化,可是不知為何,始終未能睜開眼睛。按理說,在他用攝魂術將北冕帝的三魂七魄安回了軀殼之后,對方應該即時回復神志,為何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身為云荒術法最強的人,大司命此刻卻一籌莫展。
“御醫看不出名堂,連我也看不出什么不對勁。青妃那個女人,實在是厲害啊……”大司命苦笑起來,對著昏迷的人低聲,“當年她不留痕跡地害死了阿嫣,十幾年后,居然又來對付你了?”
病榻上的帝君沒能睜開眼睛,卻似乎聽到了這句話,身子微微一震。
大司命忽然咬牙:“總不能兩次都讓她得手!”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轉,手里的玉簡轉瞬化為一把利劍。大司命橫劍于腕,“唰”地割裂了血脈,將滴血的手腕轉向了北冕帝的胸口。同一瞬間,握劍的手一轉,竟然向著病榻上北冕帝的心口刺落!
那一刻,北冕帝全身劇震,卻無法躲閃。
那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蟲子一樣的東西!
那些蟲子被劍芒所逼,感覺到了危險的逼近,剎那間從帝君心口涌出,瘋狂地四散。然而剛離開寄主的軀體,轉瞬聞到了半空滴落下來的血的腥味,忽然間重新聚集,如同一股血潮,朝著滴血的手腕撲了過去!
“定!”大司命手腕翻轉,手指一動,瞬間釋放出一個咒術。一道冰霜從天而降,將那些細小的東西瞬間封凍!
“果然是這種東西!”大司命不可思議地盯著那些小東西,喃喃。
他手腕微微一動,那把利劍轉瞬恢復成了玉簡,被納入袖中。老人低下頭去,將地上的其中一個蟲子挑了起來,細細端詳,露出一絲恍然:“厲害,果然是蠱蟲……云荒罕見之物。聽說青妃的心腹侍女阿措來自中州,頗為能干,不料連這等東西都會?”
“蠱蟲是一種有靈性的惡物,若非得知寄主即將被殺,是不會離開身體的。”大司命冷笑了一聲,看了一眼帝君,“而我和你身上流著一模一樣的血,所以那些蠱蟲被逼出后,便會被我的血吸引。”
原來,方才險到極處的那一劍,竟是此意?
北冕帝的肩膀微微發抖,眼瞼不停抽動,似乎想極力睜開眼睛來。
“這是降頭蠱。”大司命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小東西,淡淡道,“看來,她不是想要你的命,只是想要控制你的神志罷了。真是個厲害的女人啊……”
昏迷里的人身體又顫抖了一下,氣息轉為急促,眼球急速地在眼皮下轉動。
“這些蠱蟲已經養到那么大了。看來,她至少喂你吃了三次藥吧?”大司命看著地上那只頭發絲大小的蠱蟲,冷冷道,“幸虧我及時識破,不然,阿珺,你真的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冕帝急促地喘息,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地顫抖。
“好了,現在沒事了,你不用急。”大司命俯下身,用絲絹輕輕擦拭著帝君七竅里沁出的血跡,語氣溫柔,“放心,我可不愿意你落到那個女人手里……堂堂空桑的皇帝,就是命當該絕,也輪不到被那個女人操控吧?”
北冕帝吐出了毒血,呼吸平順了許多,然而依舊無法睜開眼睛。
“唉……你知不知道,自從你病重以來,朝廷上下都在鉤心斗角?你的妻子,你的兒子,你的心腹大臣,六部的藩王,沒有一個不各懷心思,又有哪一個是真心為了你好?”大司命嘆了一口氣,坐在了胞兄的榻前,“阿珺,空桑在你治下雖然日漸奢靡墮落,但你好歹也不算是個昏君,怎會落到今日這種地步呢?”
北冕帝喉嚨中喀喀作響,似乎竭力掙扎著,想要說出什么話來。
“你想說什么?”大司命卻是笑了起來,看著垂死的人,“求我救你,還是求我早點殺了你?”
這個仙風道骨的老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卻是奇特的,似是邪惡,又似是憐憫,俯視著被困在病榻上的胞兄,搖頭嘆息:“抱歉,阿珺。雖然你病入膏肓,我卻還要留著你的命有用。”
北冕帝在病榻上急促地呼吸,喉結上下滑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了,差點忘了今天來是有正事要辦的。”大司命從懷里拿出了一張紙,卻是早已寫好的奏章,放到了帝君面前,“來,既然我救了你的命,你先替我簽了這個。”
北冕帝睜不開眼睛,只能緩緩地搖著頭。
大司命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冷笑:“怎么,你想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么?呵呵……放心,是個好消息:你的嫡長子想要還俗了,需要請求你的同意。”
半昏迷之中的北冕帝猛然一震,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眼睛竟然微弱地睜開了一線,死死地看著大司命!
“對,我說的是時影。你已經二十幾年沒見到他了吧?怎么聽到他的名字還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大司命拿起朱筆,放到了他枯瘦的手里,催促,“來,簽上一個‘準’字。”
北冕帝全身微微發抖,枯瘦的手指長久地停留在紙上,喉嚨里有低低急促的呼吸。
大司命冷冷道:“怎么,你不同意嗎?”
然而,當大司命覺得非要用術法控制對方才能達到目的時,忽然間,帝君枯瘦的手指屈起,吃力而緩慢地在奏章上移動,竟寫下了一個“準”字。
大司命微微一震,有些意外地看著北冕帝。
“原來……”他頓了頓,“你也是希望他回來的?”
北冕帝不答。似乎那個字用盡了垂死之人全部的力氣,當手指松開的瞬間,北冕帝頹然往后倒去,整個人都在錦繡之中佝僂起來,劇烈地咳嗽。
“別急著休息,這里還有一份旨意需要你寫。”大司命卻繼續拿出了另一張紙,放到了他的手腕底下,“來。”
然而,這一份旨意的內容令人震驚,上面寫著:
他的食指、無名指迅速屈起,那一瞬,仿佛是被引線牽動,北冕帝的手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的動作在奏章上移動,“唰”地寫下了一個“準”字!
北冕帝的身體劇烈地發抖,死死盯著自己的兄弟。
“好了。”大司命收起了那張奏章,笑了一下,似是安撫他,“放心,這東西未必會用得上,只是用來嚇一嚇那個女娃罷了。”
那個女娃?誰?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北冕帝茫然地看著大司命,眼里流露出無限的疑惑和憤怒,枯瘦的身體微微發抖。
他嘆了口氣,在榻上坐下,看著胞兄,一字一頓地問:“你以為我想竊國?我說我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空桑,你相信嗎?”
北冕帝震了一下,眼神露出了驚訝。
“唉,和你說了你也不懂。”大司命嘆了口氣,拍了拍帝君瘦骨嶙峋的肩膀,“阿珺,你不過是個世俗里的享樂帝王而已……星尊帝的血流傳到你身上時早已經衰微了。如今天地將傾,你是當不起這個重任的,少不得只有我來了。”
說到這里,大司命的臉卻驟然陰沉了下來,咬牙切齒:“而且,我也想讓你嘗嘗阿嫣當年吃過的苦頭!”
那一瞬,北冕帝身上的顫抖停止了,喉嚨里的呼吸也滯住了。
阿嫣!他在說白嫣皇后?
而且,居然是從自己親弟弟的嘴里聽到!
大司命一直在白塔頂上的神廟里侍奉神明,他……為什么要驟然發難,替那個死去的皇后報復自己?
北冕帝死死看著自己的胞弟,手在錦繡之中痙攣地握緊,枯瘦如柴的身子不停地顫抖,充滿了懷疑和憤怒。
“我愛阿嫣。”大司命看著胞兄,坦然開口,“你不知道吧?”
北冕帝猛然一震,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忽然坐了起來!
帝君的眼神震驚而兇狠,急促地喘著氣,卻說不出一句話。然而大司命和垂死的胞兄相對直視,眼神毫無閃避之意,里面同樣蘊藏著鋒銳的光芒。
“如果不是你,阿嫣也不會死!”大司命的聲音冷而低,雖然隔了幾十年,依舊有著難以壓抑的憤怒和苦痛,“你這個沒用的蠢材,活活害死了她!”
北冕帝握緊了拳頭,死死看著胞弟,劇烈喘息。
“看看你這震驚的樣子……愚蠢。”大司命冷笑起來,“從頭到尾,你壓根什么都不知道!”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里有再也抑制不住的憤怒:“可是,既然你娶了她當皇后,為何又要冷落她,獨寵一個鮫人女奴?!”
北冕帝的嘴唇翕動,卻虛弱到說不出一個字。
北冕帝還是虛弱得說不出話,呼吸卻轉為激烈,嘴角不停抽搐,忽然間,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竟然顫巍巍地抬起手,將手里的朱筆對著胞弟扔了過去!
提及一生里最愛的女人之死,垂死的人依舊無法釋懷。
打入冷宮終生不再見,任憑她自生自滅,已經算是他在諸王竭力勸阻下最克制的決定,還要怎樣?
“不……不許你……”北冕帝激烈地喘息著,卻怎么也說不出連續的話來,“不許你說秋水……”
然而,大司命只是輕輕一側頭,就避過了他扔過來的朱筆。
北冕帝所有僅存的精力隨著那一個簡單的動作消耗殆盡,全身抽搐著,癱軟在了病榻上,幾乎喘不上氣來,痛苦得變了臉色。
“很難受,是吧?”大司命看著憤怒掙扎的帝君,眼里露出了一種報復似的快意,“一個人到了陽壽該盡的時候,卻被硬生生吊著命,三魂紊亂,七魄潰散,那種痛苦是無法形容的……呵,真是報應。”
北冕帝雙手顫抖,喉嚨里“喀喀”有聲,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堂堂一個皇后,在冷宮里拖了那么久才死去,你會不知道?還是你根本不想理會她的死活?!”大司命忽然失去了控制,一把將毫無反抗之力的帝君抓了起來,厲聲道,“就連她死了,你還要羞辱她,不讓她以皇后的身份入葬帝王谷!你這個渾蛋!”
垂死的空桑皇帝看著他,眼里卻毫無悔恨之意,嘴唇微弱地翕動了一下,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你覺得她活該?”大司命看著胞兄,忽然眼神變得灼熱憤怒,狠狠一個耳光抽在了帝君的臉上!
虛弱的北冕帝被打得直飛出去,落回了病榻上,急促地喘息著,許久不動。垂死的人抬頭仰望著寢宮上方華麗無比的裝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角忽地沁出了一滴淚,緩緩順著瘦削的臉龐滑落。
大司命的聲音輕了下去,喃喃:“命運就是這樣殘忍啊……我一生之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寶,在你眼里,居然輕如塵埃。”
垂死的皇帝如同一段朽木,無聲地在錦繡堆里發著抖,氣息微弱。然而他的眼神深處,始終埋藏著不服輸、不懺悔的憤怒和憎恨。
“我真的是非常恨你啊……哥哥。”大司命看著自己的兄長,聲音里也帶著深刻的憤怒和憎恨,“我一早就該殺了你給阿嫣陪葬的。”
北冕帝轉過頭看著弟弟,眼神里似乎帶著詢問。
北冕帝在病榻上急促地喘息,看著自己的胞弟,眼神復雜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