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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說什么呢?他們聯手毀滅了他,把他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為了將這個孩子的心拉回自己的陣營,她利用了這個孩子對自己僅剩的信任,連同長老們一起設好了這個局,將他誘入其中,一步步逼到了崩潰。
然而沒想到,當他放棄了心中執念的時候,同時也自我毀滅了!
“蘇摩……蘇摩!”她在孩子的耳邊呼喚。然而他一動不動。
“他……他不會死了吧?”如意忍不住內心的驚恐,顫聲。
“如果就這樣輕易死了,就不可能是我們等待了幾千年的海皇了。”然而泉長老只是鎮定地回答了一句,將滿臉是血的孩子交到了她的懷里,“我立刻讓人去找大夫,你在這里好好照顧這個孩子,一旦他醒來,立刻稟告。”
“是。”如意頷首領命。
“這事情不能出一點的紕漏,否則前功盡棄。”泉長老想了一下,又附耳在如意身邊交代了幾句,細細叮囑,“如果他醒來問起,你就按我說的回答,千萬不可以錯一個字。”
“是。”如意點頭,默默地看著孩子,心痛如絞。
那個瘦小的孩子在她懷里,以胎兒的姿態蜷曲成一團,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痙攣,仿佛沉湎于某個不能醒來的夢境之中,緊閉的眼睛里兩行血淚汩汩流下,不知道是在不停地流血,還是在不停地流淚。
蘇摩……蘇摩,你是在噩夢里被魘住了嗎?
你是我們的海皇,是鮫人一族的救星,是我們怎么也不能放棄的希望。
可是,我們對你又何其殘忍啊!
如意抱著昏迷的孩子回到了房間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榻上。
這里是一間單獨的臥室,位于后院,和其他鮫人孩子休息的大棚隔了開來,非常安靜和私密。她給蘇摩蓋上了被子,打來溫水,細細地洗凈了孩子臉上的血跡,低下頭端詳孩子消瘦的臉頰,長長嘆了一口氣。
鮮血可以洗凈,然而,失明的瞳孔永遠不能恢復。
她固然不愿意讓那個郡主將蘇摩的心拉走,可是,用這樣暴虐殘酷的手段對付一個年幼無助的孩子,也是超出了她的預計。
復國……復國。
為了那個遙遠的夢想,已經犧牲了許許多多的鮫人,如今,連這個孩子也要被犧牲了嗎?
如意坐在黑暗里,茫茫然地想著,心如刀絞。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摩似乎醒了,還沒睜開眼,便一把甩開了她的手,用細小的胳膊撐起身體,往后縮去。
“別怕,是我。”她連忙扶住了孩子,輕聲在他耳邊道,“我是如姨……你快躺下,好好休息。”
聽到“如姨”兩個字,蘇摩再度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卻已經不再抗拒。
蘇摩在她的懷里沉默了許久,才悶悶地問了一句:“我怎么會在這里?我……我記得自己……明明在葉城的西市。”
這樣的回答,一字一句都完美地契合了大夢之術里的一切,和已有的虛假記憶絲絲入扣,讓這個孩子再無懷疑。
果然,聽到這樣的話之后,蘇摩便沉默了下去。
“這樣啊……”孩子喃喃地說了一句,不置可否。
他始終沒有再問起過“姐姐”。
她真怕自己略微一動,那個滿身傷痕的孩子就會“咔嚓嚓”地裂開,碎成千百片,再也無法拼湊回原樣。
泉長老來探視,看到孩子如此近況也不由得暗自吃驚,低聲吩咐如意:“這樣下去可不行,無論如何得讓他吃點東西。”
“這個孩子不肯。”如意眼里充滿了淚水。
“蠢!你就不能強硬一點?按住他的腦袋,灌他吃下去!”泉長老氣急,呵斥,“再不吃東西,他就要活活餓死了!”
如意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長老的吩咐。
在這個孩子心里,這個世界已經全然坍塌了。如果連她也對他暴力相向,他會不會徹底崩潰掉?
“聽著,如意,我們不能失去他。”泉長老語重心長,教訓這個多年來一貫忠誠的戰士,“他是我們的海皇……我們幾千年來一直等待的人!無論如何,你要保證這個孩子好好地活著。”
等泉長老走后,如意沉默了很久,才轉身回到房間。
“蘇摩!”她失聲驚呼,一把推開了虛掩的窗戶。
眼前是一條血色的帶子,綿延往前,無休無止。
趁著她不在,那個瘦小的孩子已經悄然從窗戶里爬了出去,掉落在了屋后的墻根下。屋后是一片碎石地,蘇摩嘴里咬著那個由孿生弟弟做成的玩偶,摸索著在地上爬行,雙手雙腳都在尖利的碎石上摩擦得全是鮮血,身后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卻頭也不回。
如意剛要將他拉回來,不知為何,竟然猶豫了。
如意看著這一切,全身發抖地站在那里,眼里的淚水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終于無法抑制地痛哭出來:“蘇摩……蘇摩!”
她幾步沖了過去,一把抱起了孩子。
“放開我!”蘇摩眼里露出了陰沉的憤怒,剛要拼命掙扎,卻發現她并沒有將自己抱回房間里,而是奔向了另一個方向。
如意帶著孩子來到了那一口古井邊,推開了堆在地面上的碎裂的石塊。
在大夢之術破滅后,寫著符咒的井臺全然粉碎,壓住了井口,此刻一旦被清掃,猶如地面上露出了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地底的泉脈由于失去了術法控制的作用,重新恢復成了一口普通的水井,流動了起來,通向了鏡湖。
如意放下了蘇摩,輕聲:“去吧。”
什么?孩子震了一下,不敢相信地抬起頭,用沒有神采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帶著疑慮和戒備。
蘇摩點了點頭,薄薄的嘴唇顯出一種桀驁鋒銳。
說到最后一句,她已然哽咽。
蘇摩默默地聽著,抬起枯瘦的小臉凝視著她。
最后一個傷口也停止了流血,如意嘆了口氣,放下手來,對那個孩子道:“好了,去伽藍帝都找你的姐姐吧!”
“不。”蘇摩卻忽然開了口,一字一頓,“我從來沒有過什么姐姐。”
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話,如意的身體猛然顫了一下。
如意怔了一怔,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你有你的自由。”
蘇摩停頓了片刻,喃喃重復:“對,自由。”
孩子仰起了臉,空洞的眼睛里帶著一種堅決:“我要的,就是這個。”
孩子沒有說話,忽地抬起了手,循聲摸向了她的臉頰。
“如姨。”他叫了她一聲,小手冰涼,“放走了我,你怎么辦?”
沒想到這個孩子到了這個時候還會問這句話,如意心里一熱,淚水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哽咽:“放……放心。即便事情暴露,長老們也不會因此殺了我的。你……只管去吧。”
蘇摩長久地沉默,終于點了點頭,轉身躍入了水中。
這一次離開,他依舊是沒有絲毫的猶豫和留戀。
他將去向何處?他又會經歷什么?他的人生,會延續到哪里?
這一切,都再也不是她能夠知道的。
那之后,如意便失去了蘇摩的下落,并不知道這個孩子離開葉城復國軍的秘密據點之后,漂泊到了何處,又經歷過怎樣的輾轉流離。
一如預言所說的:這個孩子傾覆了天下。
又過了一百年。滄海桑田,世事幾度變幻,每個人的人生隨之跌宕起伏。她被貶斥,又被再度啟用。隨后,她去往了東澤十二郡,奉命施展美人計,不料卻真正愛上了那個異族的總督。
而她訓練過的那些鮫人孩子紛紛長大了,炎汐、寧涼、瀟、湘、碧、汀……一個個都成了優秀的戰士,各自奔向戰場,用自己的一生,寫下了鮫人復國的血淚詩篇。
而那一行人里,有著她日日夜夜祈禱期盼的人。
那個叫作蘇摩的孩子,終于歸來了!
時隔上百年,在重逢的時候,陰郁冷漠的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個男子。游歷了天下六合,歷經了無數滄桑,雙眸依舊沒有神采,整個人卻光芒四射,望上去俊美如神祇。在他的十指間,有引線垂落,交纏如宿命,而另一端,牽著由孿生弟弟做成的傀儡人偶。
歸來的人凝望著久別的她,湛碧色的眼眸依舊空空蕩蕩。
“如姨,你還在等我嗎?”他開口,用熟悉的稱呼對她說,“我回來了。”
“滄海桑田都等著你回來!”
(本章完)?
第47章
血鶴折翼
當蘇摩在鏡湖的另一端陷入噩夢,苦苦掙扎的時候,在鏡湖的中心,與他相關的另一個人卻毫無知覺。
朱顏這一覺從清晨睡到了下午,直到因為肚子餓才醒來。草草梳妝打扮,便開始饕餮大餐,一邊吃一邊問:“父王呢?”
“王爺還沒回來。”盛嬤嬤道,有些憂心忡忡地壓低了聲音,“六王都還在內宮,九門緊閉,驍騎緹騎全部出動,尚未傳出任何消息。”
“嗯……是嗎?”朱顏咽了一口雞湯,心里也是有些詫異:一去一整天,看來是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商量了?帝君剛剛駕崩,空桑內外動蕩,不知道師父他能不能控制得住局面?要知道師父從小是在神廟長大的,本來是要去當大神官的,可沒學過怎么治理國家。萬一……
剛想到這里,忽然聽到前面一陣喧嘩,卻是赤王歸來了。
“父王!”她顧不得吃到一半,立刻跳了起來。
赤王在宮里待了一整天,已是極疲憊,然而看到女兒迎面撲了過來,眼神也是亮了一亮,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迎了上去,張開了雙臂。然而,在朱顏剛剛要跳過來的瞬間,他迅速沉下臉來,大喝一聲:“你這個死丫頭,一晚上出去亂跑,居然也知道回來?”
朱顏已經撲到了父親身邊不到一尺之處,正要去抱父親的脖子,冷不防被這一聲咆哮嚇得縮了縮頭,頓時臉露畏懼之色,不敢上前。
然而下一刻,只覺身體一傾,已經被赤王大力擁入了懷里。
“哎……父王!”她嚇了一大跳,不敢掙扎,只是抬頭瞄了瞄父親的臉色,發現赤王一手將女兒抱起,神色復雜,卻并無怒意,這才暗自松了口氣。
“你個死丫頭!”赤王果然沒有打她,只是熱情地抱著女兒,幾乎把朱顏勒得無法喘息,也沒有問她昨夜去了哪里,嘴里只是道,“知道回來就好!”
頓了頓,他又道:“沒想到你小小一個丫頭,竟然有那么大的本事?”
“啊?”朱顏愣了一下,“有……怎么大的本事?”
“你以為父王不知道你昨天去了哪兒嗎?”赤王摸了摸她的頭發,忍不住笑了一笑,低聲,“好家伙,你什么時候竟然搞定了這么難搞的人物?”
“啊?”朱顏回不過神來,“搞定了……誰?”
那一瞬,朱顏明白了父王說的是誰,臉頓時“唰”地一下燒了起來,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嘀咕:“你……你說什么呀!”
赤王看了看左右,也不多說,只是拉著女兒進了內室。
朱顏被父親戳穿,不知道他會不會罵自己一頓,又羞又窘,一路忐忑不安,只能暗自打量著赤王的臉色。看到他笑容滿面,這才放下了心。等進了房間,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你今天見到皇太子了?”
“那當然!”朱顏忍不住應了一聲。
“你這小丫頭……”赤王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刮了一下小女兒的鼻子。
朱顏臉紅了一下,小聲打聽:“那……你們今天在宮里待了一整天,到底都說了些什么啊?”
“太好了!”朱顏沖口而出,止不住地喜形于色,“我真的不用嫁了?”
“你怎么這么開心?”赤王看到她快要樂得開花的表情,不由得停住了去拿酒杯的手,愕然,“你居然這么不喜歡白風麟那小子……他有什么不好嗎?白氏長子,英俊有為,六部多少人都想把自家女兒嫁給他呢!”
“當然不好!又嫖又賭,口蜜腹劍,殺人不眨眼,除了一個臭皮囊還不錯,還有哪里好了?”朱顏委屈,恨恨地看著父王,賭氣,“你看你,沒問過我的意見就把婚約給許了!可惡。”
“你這個死丫頭!”赤王罵了一句,然而想了一下又不由得有點后怕,試探著問女兒,“那……如果這門婚約沒取消,你難道又打算要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