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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海皇之殤
【提示:下面的內容涉及劇透,尚未看過《鏡》系列的讀者請慎入。】
空桑夢華王朝玄胤二十一年,北冕帝駕崩。
在北冕帝駕崩后,嫡長子時影并沒有順理成章登上王位,而是暫時以皇太子的身份攝政,一方面安撫和平定了北方的內亂,一方面調解諸王之間的利益紛爭,用了半年的時間,將北冕帝遺留下來的問題逐一解決。
六合為之震動,世人眾說紛紜。
有人說,那是因為白王操縱政局的結果;有人說,那是因為皇太子殺了自己的胞弟,心懷內疚,因而做出了補償;也有人說,那是皇太子不愛江山愛美人,為了赤之一族的郡主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王位……
空桑的歷史終于翻過了又一夜,平穩無聲。
那一夜,蘇摩離開了葉城,泅渡游過了整個鏡湖,筋疲力盡,傷痕累累,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遠離所有人,不管是空桑人,還是自己的族人。
“怎么還跑回來了?趕都趕不走,真賤。”
“呵……我是獨女,哪來的弟弟?”
那樣的話語,如同利刃一刀刀地插進心底,比剜眼之痛更甚。
不,不要去想了……這個赤之一族的小郡主,說到底,其實和所有的空桑人都一模一樣!都是一樣地看不起鮫人,都是一樣地把他當作卑賤的下等種族,當成世世代代的奴隸!
可笑的是,在最初,他居然還叫過她“姐姐”。
曾經認錯過一個人。那種恨,令他刺瞎了自己的眼睛,猶未消解。
盲眼孩子孤獨地在水底潛行,咬緊了牙,默默立下了誓言:從今天起,要把這段往事徹底忘記,如同抹去自己的視覺一樣,將這個空桑郡主從自己的記憶里徹底抹去!
唯有徹底的遺忘,才能覆蓋掉那個無法愈合的傷口。
如同這個傷痕累累的孩子,此刻永不回頭的心情。
在這樣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蘇摩孤身消失在了云荒。
沿著青水而行,朝著最荒無人煙的地方走去,一直走入了東澤的南迦密林深處。孤獨的孩子在青木塬深處住了下來,與世隔絕地生活,隨身只帶著那個詭異的肉胎做的偶人。
在那樣枯寂的深山生活里,孩子嘗試著讓那個偶人動起來,用線穿過了肉胎上所有被金針釘住的關節,把它做成了一個提線傀儡。
那個傀儡有了一個名字,叫作“蘇諾”。
盲眼的孩子叫它“弟弟”,跟它在深山密林里一起生活,避開了一切人。
直到七十年后,細數流年,知道外面的世界變遷,知道“那個人”應該已經死去,他才決定重回人世。
對壽命長達千年的鮫人而言,七十年不過是短短的片刻,而對人世而言,重來回首已是三生。
從他離開那時算起,如今云荒已經三度帝位更替。
其子睿澤繼位,便是空桑歷史上出名的昏君熙樂帝。
熙樂帝繼位時不過十四歲,因為無所約束,便將繼承自父親的驕奢淫逸發揮到了極致。在位十六年,從六部征收大量的稅賦,興建宮廷園囿,羅致珠玉美人,從東澤到西荒,整個云荒幾乎為之一空。
不過短短幾十年,整個云荒便在極度繁華之后墮入了極度的腐朽,內部鉤心斗角,外族虎視眈眈,卻再也沒有清醒的預言者出來警告天下,告訴醉生夢死的空桑人:命運的輪盤即將傾覆,空桑的最后一個王朝即將如同夢華一樣凋謝。
一切,終于還是走到了時影預見過的境地。
就在那個時候,盲眼的鮫人終于走出叢林,踏足云荒。
一切都已經是滄海桑田。
歸來的鮫人少年甚至沒有機會當面問問她:當初為什么背棄了諾言,遺棄了自己?為什么要把自己送去西市,置于死地?是不是你們空桑人都是這樣對待鮫人,就像是對待貓狗一樣?
可是,地底長眠的她已經再也無法回答。
盲眼少年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失蹤之后,那個赤之一族的郡主終其一生都記掛著他的下落,四處搜尋,卻始終未能得到答案。
“那個小兔崽子……如果回來了……也只能去陵墓找我了。”在踏上黃泉之路的時候,朱顏還在輕聲低語,有著無法割舍的牽掛,“鮫人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也真是有資本任性啊……”
然而,這樣的話,盲眼少年再也不可能聽到。
當他重新走出密林的時候,得到的消息是空桑已然更迭三代,身為攝政王夫人的朱顏早已長眠地下。
現實的嚴酷,勝過術法的作用,終于徹底抹去了他心底對于空桑人的最后一絲憧憬和希望。
關于海皇蘇摩的記載,也是從那時候開始。
那之后,便是天下皆知的信史了。
盲眼少年成了青王斗敗白王陰謀中的一個棋子。他聽從了青王的安排,引誘了空桑最高貴的少女,又轉頭在諸王面前出賣了她,令其身敗名裂。在空桑皇室的婚典上,皇太子妃白瓔披著嫁衣,從伽藍白塔頂上一躍而下,震驚天下。
那是空桑動蕩的開端,從此,戰禍綿延百年。
戰火開始燃燒時,引發這一切的蘇摩卻離開了云荒。
百年的浪跡之后,他最終決定歸來,為鮫人一族而戰。
終其一生,海皇再也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自己在孩童時代的這一段遭遇,而其他的知情者,無論如意,還是后來死去的三位海國長老,也紛紛將這個秘密深埋在了心底,就如一切未曾發生。
那個赤之一族郡主的存在被徹底地抹去了,再無蹤影。
沒有人知道,在百年過后,成為海皇的蘇摩心中是否還殘存著那一段記憶;正如沒有人知道,那個盲眼少年在伽藍白塔頂上和空桑太子妃的初次相遇,其實是一種冥冥中的夙緣。
就算那一段時間里的記憶都已經被否定,就算那個影子都已經全部消失,但這種深刻入骨髓的向往,永遠無法被抹去。就如有人昔年在孩子的內心種下了一粒種子,無論日后的黑暗多濃厚、多漫長,一旦有一點點的光射入,那顆種子便會萌芽,朝著光明生長,無可遏制。
就如少年傀儡師遇到白瓔的那一剎那。
身為鮫人奴隸,他不能接觸來自統治階層的貴族少女;身為海國的領袖,他更不能從內心接受空桑的太子妃。然而,她的微笑,她的語聲,她輕撫的指尖,這一切都如同射入黑暗的光一樣,如此令他想要靠近,卻也如此令他灼痛不安、輾轉難眠。
幾十年之后,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心卻再度被生生撕裂。
是的。七十年前,曾經有一個空桑少女也如此對待過他。
曾經,他也相信這一切。
可是,最后呢?得到的又是什么?
一個人的眼睛,難道還能瞎第二次嗎?
終于,他還是推開了那個純白的少女,也推開了靠近光明的機會。
他的一生所愛,就如流星一樣消逝在生命里。
只余下黑暗漫漫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