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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陷入了一會的靜默,沒有誰能知道,這樣一兩句簡單的話,需要他們付出多少努力與犧牲。
終于,姚衛海長嘆道:“五年,快五年了,我們才把這條交易線真正抓在手中。”
津海線是以“老蝎”為首的交易鏈條,從上游的貨源,到下游的買賣市場,都完整地囊括其中。
這條線上走毒,販槍,甚至買賣人口。它蟄伏在最普通不過的商業交易之下,目前不排除有政府高層在其背后充當保護傘。
如果沒有當年的“817”大案,或許直到現在,他們都不知道,海州市中還存在著這樣的一條交易鏈。
姚衛海:“這個老蝎在幕后潛藏那么久,終于有點動靜。”
蔣誠點上一根煙,說:“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結束后,我就回家。”
“你真有辦法得到賀武的信任?”姚衛海謹慎道,“賴三這個節骨眼上栽了跟頭,他一定會起疑心。”
煙吸過大半,蔣誠丟在地上,狠狠碾了碾,說:“這個你不要管,我有我的辦法。”
他的語氣算不上尊敬。
姚衛海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問:“今天怎么回事?還沒見你鬧過情緒。”
蔣誠壓抑的情緒一下被這句話激起,他抿起薄冷的唇,此時,反而平靜得有些可怕。
“周瑾結婚的事,怎么不告訴我?”
黑幕下,姚衛海的身影明顯一滯。
蔣誠有敏銳的嗅覺,沉聲道:“你知道?”
蔣誠忽地苦笑起來,他咬上一根煙,笑得手發抖,好幾下才點上火。
蔣誠狠狠吸了一口,直到滿腔里都翻滾著煙草味,麻痹著他的味覺,麻痹著他的心臟,麻痹著他的神經。
姚衛海艱澀開口:“就是最近的事,我也是剛剛接到消息。”
“老姚你給我看好了。”蔣誠一只手扯卷上衣,露出精壯的腹肌。
那么濃重的夜,姚衛海當然看不清,但不用看他也知道,在蔣誠的肋骨下有一枚硬幣大小的疤,是槍傷。
蔣誠仰起下巴,脖頸硬得不肯彎,咬著牙說:“上次交易,我他媽挨了自己人一槍,差點死在手術臺上,才重新回到這個地方!”
“……”
“我從小沒有爸媽,除了周瑾,這世上沒有真正掛念我的人。那時候閻王爺都快把我拉走了,可一想到周瑾還在等我,我連死都不敢死,硬是咬著牙挺了過來!”
“阿誠。”
姚衛海痛心,可與快要瀕臨崩潰的蔣誠不同,他仍舊保持著鎮定,試圖勸服他:“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不是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現在是收網的關鍵時期,你不能為了一個周瑾,讓這五年的計劃……”
“我就是因為周瑾!”蔣誠厲聲打斷他,“我因為周瑾,才接受這個任務。”
“有句話,你說得很對,人要想辦成什么事,必須有信念。周瑾就是我的信念。”
當初蔣誠答應做臥底,姚衛海對他唯二要求:第一,堅定信念;第二,活著。
當時的蔣誠那樣自信沉著,神采飛揚,接受任務時,只有一句話
“我會的。我不能再看見小五掉眼淚了。”
此時的蔣誠,一雙眼睛赤得駭人,與當初的狀態大相徑庭。他以往的囂張與驕傲,在這一刻全盤崩潰。
他控制不住,委屈和暴怒像野火一樣燃燒,五年里,壓抑在心底的負面情緒在一瞬間無限放大。
“我操他媽的緝槍!操他媽的臥底!!操他媽的!操!”
蔣誠眼底戾氣騰升,握緊拳頭,一下下捶在身旁的集裝箱上,穿透夜幕,發出砰砰砰的巨響。
“蔣誠!蔣誠!”姚衛海揪過來蔣誠的領子,怒聲大吼,“你發什么瘋!你別忘了,沒有周瑾,你也是一名警察!”
蔣誠劇烈喘息,渾身痛苦到麻木,這一剎那,他感官盡失,只有耳朵在嗡嗡作響,以致于他忽然捕捉到在轟鳴中,不一樣的聲音。
連姚衛海也迅速察覺。
“誰!”
PO18鋼鐵森林29
29
有人影在黑暗中狠狠一晃!
蔣誠的身體反應,先于他思考的速度,拔腿就朝那人沖過去。那人飛速地跑,蔣誠窮追不舍,兩人一前一后,隔了不過數十米。
咸濕的風往嘴里灌,刮割著他的喉嚨。蔣誠身影如矯捷的獵豹,攀上集裝箱抄近路,捕食般從上撲向那個黑影!
他力量兇悍,手肘制住對方的肩頸,用手電筒往他臉上一打,沒想到竟是熟面孔,賀武的手下。
他面部猙獰,爆喝一聲:“蔣誠!你出賣我們!”
蔣誠瞳孔緊縮,心臟仿佛要炸裂般怦怦直跳,每跳一下,他的手臂都竄過去一陣麻,差點制不住他。
“操你媽!蔣誠!我把你當兄弟,你給條子做事?賀老大知道,要你死全家!”
蔣誠一聽,眼底驚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悚然的冷光。
他按住男人的腦袋,沉聲問:“誰讓你來得?”
男人不吭聲。
蔣誠:“賀武?”
他氣息突然急促,咬住牙沒有回答,發泄似的喝罵,說:“蔣誠,老子栽到你手上,我認!你夠狠,在道上混,比我們的手還黑,結果你他媽說自己是警察?哈哈哈!”
他惡狠狠地笑起來,半晌,又喘著氣說:“那個女警察,跟你認識吧?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你對她不一般。”
“閉嘴!”蔣誠額頭上的青筋凸露。
“你最好每天都祈禱自己永遠不要暴露,賀老大怎么對待叛徒,你最清楚。他不要你死,當著你的面,先把你的女人玩爛!”
蔣誠將他拎起來,用手肘從后勒住他的脖頸。
黑夜下,長期壓抑的情緒扭曲了蔣誠的面目,手臂迸發鋼鐵般的力量,越收越緊。
男人雙腳不斷蹬動,手指在蔣誠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長時間的無濟于事,他臉色漲成紫紅,眼球幾乎突出來。
“你,你……喀……”
他氣息微弱,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最終,在窒息前最后一刻的痙攣和掙扎猝然歸于平靜。
他死了。
很久,直到姚衛海趕到,喊了蔣誠一聲,他才漸漸松手。
姚衛海看著地上的人一動不動,面皮抽動了幾下,“你把他殺了?”
蔣誠從地上站起來,黑色T恤勾勒出他緊繃的肩背,身線冷硬。
“賀武的人。”蔣誠說,“他懷疑我了。”
姚衛海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問:“你要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蔣誠揚手,將額頭碎發一撥,越發桀驁不馴,“祝我好運吧。”
“蔣誠!”
蔣誠笑起來,人浸透在夜色下,樣子簡直英俊逼人。
經這么一遭,他的戾氣發泄干凈,反而冷靜下來。
任務還沒有結束,潛藏的危險時刻保持著吞噬力,走錯一步就要粉身碎骨。他只能繼續往下走,不能回頭。
可無論如何,蔣誠都想活著回去,以警察的身份,再見一見周瑾。
“在我聯絡你之前,別再見面了。”蔣誠沉了一口氣,對姚衛海說,“重案組有個特聘教授,叫江寒聲,他還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但查出來是我搞了賴三。”
姚衛海一揚眉:“江寒聲?”
“就是周瑾的……”蔣誠咬了咬后槽牙,忍住兇狠,沒有往下說,轉而道,“總之,你看緊他,別讓他壞我的事。”
姚衛海點頭,片刻,語重心長地囑咐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蔣誠嗤笑:“能不能挺過這關,就看運氣了。我沒命,你要給我收尸。”
姚衛海:“別說這種話。”
“沒跟你開玩笑。”蔣誠嘴唇微微抿緊,正色道,“還有我做臥底這件事,也別告訴周瑾。”
……
……
視覺記憶或許很快淡化,但味覺與嗅覺卻扎了根一樣的長久。
他又聞到那股混著腐爛氣息的血臭味,骯臟、污穢,讓他有種難以忍受的窒息感。
黑洞洞的槍口抵上他的額頭,男人的手指勾在扳機,嘴里戲謔地發出“啪啪”兩聲。
但沒有開槍。
男人聲音冷冰冰的,說:“死,也太容易了。我真想看看你能堅持多久,才肯向我下跪求饒。”
男人仿佛看到什么,嘴巴一咧,槍口往他心口處尋去,一抬,勾住垂下來的銀質鏈條。
一塊懷表猛地墜在地上。
他眼瞳驟然縮緊,寡淡到沒有情緒的臉,終于起了變化。
懷表就掉在他面前,可他雙手雙腳仿佛被無形的黑暗束縛著,拼命地想要拿回,明明差一點就可以拿回來。
最后,卻被男人輕而易舉地撿到手中把玩。
“啪”地一聲,是懷表彈開的輕響,很輕微,但對于他來說,竟比槍響還要震人心肺。
“還給我!”他忍不住大吼,緊接著就再沒有發出聲音。
懷表垂下來,小小的照片里有張女孩的臉,像是活了,在朝他哭。
“江寒聲!”
他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睜開眼睛,從黑暗,又跌入了另外一個黑暗,使他一時難以分清夢境和現實。
江寒聲輕促地喘著,后頸似乎竄著冷颼颼的風。
“怎么了?”
溫暖干燥的手掌覆在他的后頸上,在他上方,是周瑾很亮的一雙眼。她貼近他,小聲問:“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