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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聲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喂?”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因為周圍太安靜,江寒聲的感官又出奇的敏銳,他聽著對方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大概十幾秒之后,江寒聲按下錄音鍵,嗓音發沉,道:“戚嚴?”
沉默中突然爆發了一陣笑聲,對方終于有了回應:“江先生,哦,不對,現在是江教授了……怎么樣,我的見面禮夠不夠隆重?”
從那塊懷表重新現身開始,殺害包括陳曉玉在內的四名紅裙女子,一絲不茍地復制懷光連環殺人案;利用假交易誘殺姚衛海,同時又清除了組織里的內鬼……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對五年前“817”案件的復刻。
在“817”大案中,他曾因江寒聲的出現損失慘重;而這次則是以大獲全勝的勝利者姿態,再次出現在江寒聲面前。
在電話的另一邊,一枚硬幣在男人的指骨上跳過來、跳過去。
他半邊臉浸在黑暗的陰影當中,僅僅能看見他有些薄的嘴唇。
戚嚴齒間嗤出一聲輕笑,說:“江教授,希望你能喜歡我打招呼的方式。”
江寒聲保持著平靜,問他:“你為什么還活著?”
“不對,不對。”戚嚴搖頭嘖嘖著,說,“江教授,你不應該這么問,你該問,當年你開槍殺死的那個人是誰?”
“……是誰?”
“如果謎底這么容易揭曉,不就沒意思了么?”
戚嚴還在把玩著硬幣,他將硬幣一拋,精準地抓在手心當中,對江寒聲說:“猜一猜,硬幣是字還是花。猜中了,我就陪你多聊一會兒。”
江寒聲沉默下來,手指叩在手機背面,一下、兩下,腦海里快速分析著戚嚴的行為,他打電話過來,無非是在他面前彰顯控制欲,尋求更深層次的成就感。
江寒聲俊美的面孔沒有絲毫情緒,果斷掛掉電話。
“……”
江寒聲沒有離開,背部倚靠到堅硬冰冷的墻壁上,溫度的反差有助于他冷靜下來。
他閉著眼睛,手垂在身側,指尖繼續點敲在手機背面,一秒、兩秒、三秒……
一直到半分鐘后,鈴聲再次響起。
江寒聲按下接聽鍵。
“江教授,你這樣……”
不等戚嚴說完,江寒聲再次掛斷。
他要耗盡戚嚴的耐心與氣焰,讓他沒有好心情再跟他到處兜圈子。
江寒聲拿捏著戚嚴的心理底線,直到鈴聲第四次響起,江寒聲才抬手,將手機貼在耳邊。
“你很沒有禮貌。”戚嚴有些咬牙切齒,冷冷的聲線下涌動著火焰。
江寒聲笑了笑:“禮貌是人與人之間交際的規矩,跟你,沒有必要。”
“太可惜了。”
走廊里有腳步聲,周瑾下了樓,已經尋到法醫科附近,遠遠看一道挺拔的身影:“江教授?”
話筒里,戚嚴充滿遺憾地說:“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的。上次送你禮物,里面少了一張照片,本來打算這次再補給你……”
周瑾走近了,看到江寒聲神色,不禁怔了怔。
他眼珠與眉毛烏黑清晰,眼角略微狹長,有種如玉般沉靜的氣質,只是現在不知在想什么,身上跟裹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冰,讓這份沉靜顯得極具壓迫力。
電話那方似乎也聽到了女人有些靈的聲音。
戚嚴笑:“代我向周警官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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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江寒聲這種擅長隱藏情緒的高手,聽到這句話,臉色立刻變了,眼中晦暗不清。
周瑾離得一近,模模糊糊的,就聽到“周警官問好”這句。
她詫異著,看到他略顯蒼白的臉頰,腦海里忽然升起某種特殊的直覺
沒有經過任何理性的判斷,周瑾強行摘下他的電話,貼在耳畔,問:“你好,你哪位?”
江寒聲大驚失色,想要拿回手機。周瑾用后肩推抵著他的胸膛,眨眨眼,示意他別出聲。
江寒聲顧忌她肩上的傷口,不敢使一點力。
戚嚴也沒想到周瑾會接電話,很快,他笑了笑,“周警官?”
周瑾眉心微蹙,聽這聲音有些耳熟,只是一時很難想起究竟在哪里聽過。
對方刻意壓著聲音,陰沉沉地說:“怎么,江教授沒跟你提起過我?”
他語調里充斥著戲謔與輕蔑,讓周瑾極為不舒服,想到這人跟江寒聲或許也這般說話,一股無名的肝火直往上翻。
周瑾說:“你是很重要的人嗎?”
不等戚嚴再回答,江寒聲一把奪過手機,按斷電話。
“周瑾,你怎么能……”
他迎頭對上周瑾近乎拷問的目光,立時什么都說不出了,尾音全是無可奈何。
沉默在彼此之間蔓延,約莫過了十幾秒鐘,周瑾一下記起來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是他?”
周瑾在刑偵口工作,不僅要牢牢記住兇手的樣貌,倘若聽過聲音,也該立刻辨認出來。何況在不久前,她剛剛跟這個人交過手,絕對不會聽錯。
“我在金港碼頭碰到的那個扛狙擊槍的人!”
周瑾背脊緊繃,抬頭盯著江寒聲的眼仁雪亮。她問:“他是誰?為什么會給你打電話?”
江寒聲一僵,周瑾是在懷疑他么?
出于職業習慣,他下意識憑借專業知識去捕捉周瑾的情緒她話語里有不加掩飾的懷疑,可肢體動作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防備。
典型的言行相悖,讓他一時難以下準確的判斷。
“怎么不說話?”周瑾有些焦急,“我師父剛剛才說,懷疑警隊里有內鬼,本來我不信的,現在看還真有可能。這幫人連你的手機號都能搞得到,那還有什么查不出的?”
比起經常奔波在一線的警察,江寒聲作為刑偵顧問應該更加安全才對。
眼下又是什么情況?
周瑾咬牙切齒,無聲咒罵道:“這群王八蛋。”
江寒聲沉默著,看周瑾蹙緊眉心,小幅度地來回轉了兩步,思考東西的時候,她習慣性地別開耳邊的碎發,順手捏捏耳垂。
他無疑地確認了一件事周瑾是在擔心他,擔心他的安全。
周瑾正著急上火,思忖著哪里出了問題,卻聽見身邊一直沉默著的江寒聲忽地笑了笑。
笑聲里多少有點哭笑不得的意思。
周瑾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過了千曲百轉,眉毛一揚,生氣道:“你還笑?!……把手機給我,我去跟技術科說一聲,讓他們查一查。”
她去捉江寒聲的手腕。
江寒聲漆黑的眼瞳深了深,他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墻壁。周瑾太著急拿到手機,下意識向前跟,頭一下撞到他的胸膛。
她要后退回去,江寒聲沒給她機會,攬著她的腰,突然說:“周瑾,我想吻你。”
周瑾莫名其妙:“啊?”
“我想吻你。”江寒聲重復著,語氣里幾乎帶著點懇求了。
“……”周瑾臉頰一燙,不好意思地防備著左右,壓著聲問,“好端端的,你什么毛病?”
江寒聲近在咫尺,近得周瑾只能聽到他,看到他,不得不將全身心投入到江寒聲的身上。
盡管他一貫將情緒收斂得萬分晦澀,可周瑾總能察覺到他眉眼間有種可憐的神氣,天性使然,她忍不住想要疼愛。
譬如現在,他的要求來得再莫名其妙,周瑾都想給予回應。
“好了,好了。”
她的手指伸進江寒聲柔軟的黑發,撥弄得有些凌亂。
周瑾側首,帶著某種曖昧的安撫,從他的下巴開始,沿著瘦削俊利的下頜線一直吮吻到他堅硬的耳骨,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綿長的、熱烈的吻。
江寒聲氣喘吁吁,喚她的名字,“……周瑾。”
周瑾輕輕嗯了一聲,手探到他的后背,說:“寒聲,別擔心,不管什么人找上門,我保證不會讓他們傷害你。”
“……”
江寒聲又感到一絲荒誕不經,忍不住想笑,積郁在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陰霾,就教她這么一句話輕易地驅散。
周瑾納悶他的好心情,與他拉開一段距離,迎著江寒聲笑意淺淡的目光,她問:“你是不是不信我?”
江寒聲本該點頭。
長久以來,他向周瑾隱瞞著潛藏在暗處的危險,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因為他無法信任周瑾,信任她能完全承受住這種被人盯著后背的壓力。
江寒聲太清楚這種感覺。
就在五年前向戚嚴放出誘餌之后,每一分每一刻,他幾乎不分晝夜地警惕著被黑暗吞噬的風險。
高度戒備的狀態能將他的觀察力打磨得更加敏銳,而“打磨”向來以煎熬精神為代價。
他不希望周瑾終日處在惶惶不安的狀態。
可周瑾的反應實在出乎他的意料她沒有害怕,沒有退縮,對他除了擔心,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周瑾有著純粹的保護他人的勇氣,盡管遭受過背叛,也依然持有。
江寒聲愛慕她這樣的勇氣。
他沒有點頭,而是認真地回答道:“我信。”
“這可是你說的。”周瑾向他攤開手掌,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道,“江寒聲江教授,重案組偵查員周瑾現在對你例行突擊檢查,請把手機交出來,并且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江寒聲借著笑意輕輕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