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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看去,見葉停牧松開一手碎瓷片,冷著臉站了起來。
他一身張揚的寬袖紅衣,面色卻有些蒼白,鮮紅的血珠順著指尖低下,很快便在地面積了一小灘血液。
大壽見紅,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葉停牧身旁的官員看見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掏出張帕子想遞給他,冷不丁瞥見他冷冽的側臉,頓了頓,把帕子放在了他桌上。
那白衣男子聽見響動,也悄悄偏頭看向了葉停牧。
葉停牧垂著眉眼,躬身緩緩朝姬鳴風行了個禮,語氣低沉道,“微臣身體不適,請陛下允許微臣先行離席。”
姬鳴風看他片刻,視線從他染紅的手上掃過,點頭應允了他。
葉停牧直起腰,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越過那跪在地上的男子時,忽然又停了下來。
黒靴停在那人的臉旁,葉停牧垂眼看去,恰對上那人好奇又驚詫的視線,顯然他也并不知自己長得像朝上某名位高權重的大臣。
這人的五官哪哪都與葉停牧有五分相似,卻是皮凈膚細,眉宇間一派天真之色,當真是年輕,一副未入世的公子模樣。
葉停牧面上喜怒不辨,盯得地上的男子背脊冷汗直冒。
他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咽下涌上心頭的郁氣,抬步離開了。
靡靡琴音在身后奏響,府外秋日昭昭,陽光落在葉停牧蒼白的面容上,他閉了閉眼,踏上馬車前,他倏爾頓住腳步,單手扶住馬車,面色一變,低頭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隨行的侍從急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葉停牧,驚呼道,“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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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停牧年近四十,當街昏倒卻還是第一次。
當他醒來時,已在自己府中,房內寂靜無聲,天上日頭仍亮。
但葉停牧能感覺到屋里除他外還有一個人。
姬鳴風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葉停牧,緩緩道,“既然醒了,不起身向朕行禮嗎?”
葉停牧看似寬容,實則極為善妒,在她的事上向來心胸狹窄,容不得沙。
眼下屋內只有兩人,姬鳴風猜想他或許會罔顧尊卑,悲憤交加地責問她一番,可沒想他竟聽了她的話,掀開被子,白著臉從床上撐坐了起來。
表情嚴肅得好似要給她來個三拜九叩的大禮。
姬鳴風還穿著宴上的衣裳,她關上窗,抬步走近,“行了,躺著吧,別等會兒又暈過去了。御醫說你是近段時日操勞過度,未得休息,加之怒急攻心,才一時嘔血昏倒。到底是三十八的年歲,比不得年輕,丞相還是——”
姬鳴風話語頓住,她看著葉停牧不僅沒停下,反而一撩衣擺跪在地上,當真俯身拜了下來。
她微擰眉心,“你這是做什么?”
姬鳴風自登基來,便免了葉停牧私下跪拜之禮,這十多年,眼下還是他第一次在私下稽首于她。
葉停牧聲音有些啞,說的話倒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臣體弱多病,無力再為陛下分憂,懇請致仕,以善晚年。”
這話一出,姬鳴風實實在在愣了片刻,隨后一股無言怒火驟然席卷而來,她想過葉停牧或許會鬧上一鬧,卻獨獨沒想到他竟要辭官。
她聲音沉下去,“只一名男寵,你便以辭官相要挾,那幫大臣若多獻上幾位,你豈不是要尋死覓活。”
葉停牧沒有應聲。
姬鳴風冷笑一聲,她低頭看著他,“你是覺得大祁離不開你這個丞相,還是朕離不得你的助力?”
葉停牧沉默良久,低聲問她,“陛下當真離不得臣嗎?”
他當真是病得腦子昏沉,這話也問了出來。姬鳴風看著他背上被汗水浸濕的衣裳,稍稍放輕了語氣,“躺回去,辭官的話朕當你只是一時糊涂。”
葉停牧沒動。
姬鳴風提高聲音,“躺回去!”
葉停牧慢慢起身,仿佛一塊掏空的木頭倒回了床上。他向來清高桀驁,姬鳴風第一次見他這般面色黯淡的模樣。
姬鳴風道,“朕乃一國之主,你是要朕一輩子為你空置后宮嗎?”
葉停牧閉上眼,喉結滾了滾,咽下涌上喉頭的酸澀之意,他問道,“那我對陛下而言,究竟算什么呢?”
他聲音低如風吟,像是沒了力氣,姬鳴風險些沒聽清他在說什么。
他已經極力遏制著失控的情緒,卻仍壓抑不住摧心剖肝的悲戚之情。
他聲線低啞,復問她,“我們的這二十多年,又算什么呢?”
他偏過頭,不愿在姬鳴風面前失態,可卻擋不住滾燙的眼淚滑入鬢角。
他今年三十八歲,并非十四五歲的毛頭小子,自姬鳴風稱帝之后,葉停牧一直表現得游刃有余,不急不躁,姬鳴風從沒覺得這只足智多謀的漂亮狐貍也有哭的那一天。
可回想起來,自己似乎又讓他哭了很多次。
她記得第一次他落淚,是因為自己生下姬晏清卻沒有告知于他。
葉停牧當時效忠先帝,年紀輕輕攬下苦差,遠赴秦地,千里迢迢滿懷欣喜地來見她,在軍營里看見她和兩歲大的小團子時,才知道他原來已經有了個女兒。
而她的信中從未提及一字。
他那時還很年輕,遠不比今日穩重,二十歲的青年滿目濕淚,委屈又痛苦地看著她,好似她是什么拋夫留女的毒婦。
也是從那以后,葉停牧就變了,心思埋得越來越深,關于她的事要知曉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