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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笙掌中多了一枚碧綠藥珠,喂給了仙鶴。此物以百花清露,百草凝霜,和昆侖山的雪水,以芳笙掌中陰寒之氣所成,一人一鶴在外奔波時,只食這種丹藥,芳笙有時也不需要此物,唯有放入烈火丹的烈酒,是萬萬離不開的。
小鳳聞得馨香之氣,又想他那“薜荔湘君”的名號,因問道:“何以為芳,何以為笙?”
他答道:“百草方芳,湘竹生笙,芳者,以其馨質而純而真,笙者,以十三簧而擬鳳之身,至于芳笙,以香草而求美人。”
小鳳知其話中情意,卻又為難他道:“你既通曉鶴言,自也能引來鳳凰了?”
芳笙笑言:“只將我引到大美人身旁,這只紫笛,已經居功甚偉了。”
小鳳隨意將酒爵湊至唇邊,別有所問:“小滑頭,你嘴這么甜,不知哄了多少姑娘了。”
“自見了大美人,就什么都會了。”他實在以此為豪。
小鳳又倒了酒,卻見仙鶴揚首搖搖而來,竟喝個一滴不剩。她又倒滿,仙鶴也是毫不客氣,長鯨吸川。如此九、十爵下去,仍不盡興。
小鳳笑向芳笙:“果然都是小酒鬼。”
他拿出了專供仙鶴飲酒的方壺:“我的好兄弟,你倒是不認生,見人家漂亮,連魂都丟了。”卻也不知是在說誰。
小鳳倒突然問道:“你自認好人,還是壞人?”
她心中另有思量:若他真要與自己相伴,必為那些三幫四派所不齒,他當真毫不在意?
他誠然道:“我做不成壞人,只是一介常人。”
小鳳繼續試道:“你聲名一向不錯,做個正道大俠也無妨。”
他心中對過往傷感,嘆道:“若求俠義之真,不知代價幾何,芳笙難以承其重責,不如做個大賊,逍遙自在。”
小鳳對此倒十分贊賞:“看來,你是寧做快活賊,不做偽君子了!”又再問道:“若因此而招來罵名,你也無怨無悔?”
他明白小鳳口中的罵名,若和冥岳岳主一起,與他有過交情的正道人士,必然前來口誅筆伐。
“都說人言可畏,芳笙無畏人言,有人愛我,就會有人恨我,有人贊我,自然就有人咒我,我只須對的起心上人,俯仰之間已然無愧。何況芳笙所做所為,向來無愧于天地,無愧于本心,從今往后,也將無愧于至愛,又何須他人認同!”
“說得好,豈非圣人無名!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明白!”對他的我行我素,小鳳越發欣賞。又想自己在世間磨礪多年,因叛逆而孤軍奮戰,此時能得一芳笙,實屬意外之喜。
聽他又道:“至于與人交往,圣人以其無私而成其私,芳笙并非無私,只是悅己。”
小鳳笑想:這個小滑頭,將這句話解成這樣一個道理,也是有趣。卻又調侃道:“若老子知道,這里有個小滑頭,歪批他的《道德經》,可能氣的胡子都要登時立起來了。”
笑過之后,她舉酒走到崖旁,俯瞰冥岳千里,傲雪凌霜,一抒心中豪情壯志:“人生在世,倏忽而過,大則建立基業,雄霸天下,小則明哲保身,與世無爭,我既用十六載光陰,重振冥岳,必要一統武林,傲視蒼穹!”
“卿之卓論,當浮千杯萬杯!”芳笙聽她此刻暢談抱負,只覺她更為可敬,向來飲酒從未醉過,此時卻已心神俱醉!又只癡癡瞧著她,心道: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會幫你達成。
仙鶴酒已足,不欲多留,先來辭別芳笙,蹭了蹭他手心,而芳笙將金帶收好,攬頸撫羽,仙鶴又向小鳳頷首,終凌空而去。
小鳳見他方才神態間繾綣不舍,頗有女兒之態,心下更為疑慮。再見他臉色蒼白愈甚,于是取出三根銀針,走到他身旁,將他廣袖褪至臂膊,映入眼簾的,正是一截冰肌玉骨,除此之外,還有一朵五瓣紅梅,與那張桃箋上,倒別無二致,離遠些瞧去,竟是一個緗字,這便是古籍所載的梅花篆字。當時羅玄不欲教小鳳功夫,只令她讀書寫字,因而這樣的古字,她也曾見過,且對這個“緗”字記憶尤深。卻再看時,梅花中嫩黃嬌蕊,綻掩一點紅心,宛若一粒小小明珠,不細瞧時,卻也不易發現。至此小鳳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個羅芳笙,果然是個女子,還是個冰清玉潔的女子!
她咬牙切齒道:“你一直都在哄我!”一想到這個羅芳笙是在戲耍于她,她幾欲咬碎貝齒,只想先給她一掌!但她又怎會承認,自己也有看走眼之時,為何羅芳笙不先講明一切!但那羅帕胭脂,皆是女兒家所用,倒是從未瞞她,她卻并未多想,如此在心中反復多時,真是越想越恨,到了最后,竟不知要氣什么了,腦海中更多是這人軟語體貼,知情識意,于是一揮衣袖,將一旁厚雪卷上了三丈高。
她想:這并非是饒過她了,只是想聽聽,她有什么好辯解的。
芳笙一向很喜歡這朵紅梅,但卻極厭惡那顆朱砂:什么清白之身,美玉無瑕,這就是極大的侮辱,所謂禮教,最是面目可憎!除父母之外,若她知道,是誰點上此物,她一定不會放過此人!
但見此時一輪明月,漸漸升到了空中。
芳笙平心靜氣道:“請問岳主,禮教為何物?”
想到羅玄固守于禮,而將她拋棄,小鳳憤而論道:“倫常正道,都是一派胡言!”
芳笙點點頭,嘆道:“世間偏是對女子處處束縛,更是以禮禁錮,可禮為何物,何又為禮?若細細論來,不過自以為成一家之言,可恨后來人,牽強附會,添鹽加醋,將個‘禮’字曲解,只遂他一人之意,或爭名利,或圖顯貴,竟著書立說望傳后世,實為欺世盜名,至此也就罷了,更有那曲意逢迎之徒,將這歪理邪說傳播開來,還有那比周結群之輩,以此來役使愚昧小民,這同正邪之論別無兩樣,皆為妄言,究其根源,不還是排除異己!在我看來,禮不過是大大的空話,大大的傻話!”
這番見解,確實合乎她的性情,倒令小鳳少了些怒氣,心想:且看她還有什么可說的。
“上天既造就你我這般人物,何不隨心所欲,縱情往來?冥岳岳主胸襟廣闊,遠見卓識,不會拘于世俗,芳笙待岳主,唯以真心,更謂胸懷坦蕩,岳主實為芳笙情之所鐘。”那雙妙目一改霜雪之態,早已滿含深情,不禁柔聲道:“除了你,無人能令我如癡如狂。”
她這樣小女兒的神態,倒不令小鳳討厭。她本來就不是世俗中人,方才惱恨,也只是怕羅芳笙并無半點真心,而是另有所圖,一味哄騙于她。但冥岳岳主,怎會輕易就原諒這個小滑頭!
于是她狠狠取了,芳笙臂膊上三個大穴。
“我不過對疑難雜癥有些興趣。”又道:“你不過對我有些用處。”
芳笙只是笑著,連連稱是。
小鳳以內力催針,看能否逼出一些寒陰之氣,但須臾之間,這三枚銀針,已凍成了晶光燦燦的冰柱。
芳笙情知會如此,又是安慰,又是勸解:“我感知不得外界寒暖,只會受自身寒氣侵襲,若穿得衣服厚些,就會影響藥力發散,因而再冷的天,也只著單衣,可若是女子衣衫,未免有太多無禮之徒前來廝纏,對我來說,梳發太過麻煩,女兒家脂粉也太重些,因而往常只將自己的臉,略略畫的硬朗,再擇男子衣衫穿上,并非有意瞞你。”
她當初確實不曾想到,這也并未少受煩擾。
“已是戌時三刻了,風寒露重,不知芳笙可否有幸,送大美人一送?”
小鳳背起手,點頭不言。
及至房門,才道:“明日給你換個屋子,別和他們混在一起了。”剛要解下身上斗篷,卻聽她道:“若芳笙惹了大美人不快,這件鳳羽對內功頗有助益,好歹留下,代我盡些心意,朝夕相處間,到時大美人,或許就寬宥芳笙一二了。”
一時之間,竟又有了些二人,平常相處的情形:
“千金之裘你也隨意贈人?”
“千金裘贈心上人,千金二字得其所。”
小鳳總算一綻笑靨:“你的罪多著呢,別以為我很快就會寬恕你,有的等呢。”
她認真拱手道:“為此一日,芳笙同樣固所愿也。”
小鳳盈盈一笑,與芳笙十六年前的驚鴻一見,交織重疊在了一起:“記住你今夜說過的話,若我哪天發現,你也對我無情無義,我一定親手殺了你。”
可到底沒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八個字,也一并說出來。
芳笙認真立誓道:“若我對你虛情假意,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
見小鳳轉身欲走,她柔情款款道:“大美人若也想了解芳笙,不必假手于他人,若大美人也肯用心,自會明白芳笙為人。”
寒梅香氣,淡淡飄散在空中,時有月光灑落,小鳳心中一股沖動,油然而生:她要慢慢了解此人,而不是一下子,就將她完全掌握,那樣未免太無趣了。
“明月應有情,流水瀉玉,池邊白梅入畫,杜鵑尚盈盈。”
她作詞半闕,目送小鳳回房,心想:既已做了決定,自要一往直前,這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見房中燈光已息,于是又踏月回到山巔,收拾器具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