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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芳笙擁著錦衾,玉指顫顫巍巍,輕撫小鳳肩上那兩道淺痕,流下了自出冰棺后的第一滴熱淚,其后盈盈不斷。
小鳳早就醒來了,而繼續裝睡,一是怕芳笙在這方面臉皮薄,卻也更想知道,昨夜之事后,她又有何反響,本以為那手在作怪,哪知其后她竟哭了起來,又聽她不住道:“他為何要這樣心狠……”
小鳳拾起枕邊霜楓,忙為她拭淚,卻連連喜道:“太好了阿蘿,你總算哭出來了,你哭出來,我也就能放心了!”
芳笙不敢再看她,只哀痛道:“我恨不能代你,受天蠶絲穿髓之痛!”寒癥發作之苦,也比不上芳笙,此時心痛之萬一。
小鳳最是明白她的心,連連點頭,卻執起她的玉臂,在那紅砂散盡的朱梅上輕輕一吻,不意再提掃興的往事,只調笑道:“你非不信那書上所言,如今可見有效,我救了你一晚上,你要怎么謝我呢?”
芳笙雪白兩頰,史無前例,襲上了紅暈,小鳳見她果然是好多了,不再逗她,卻玩笑道:“你欠我的,就慢慢還罷。”
她想起了太多前事,極為正經道:“是,恐永生永世,都償還不盡。”
小鳳絳唇在她雪頰上親了又親,嘆道:“傻子,你又認真了,你難道不知,我想這樣對你,已經很久了?!?
見她面上羞紅,扭過臉去,小鳳撫著她光滑纖臂,玉指在那朱梅上描來摹去,笑問道:“似水若絲?”明為問字,實為贊賞。
她瞥了臂上一眼,明白小鳳言中之意,搖首笑道:“有時這字,我竟也會寫錯記錯呢?!闭f著,又低頭找來找去,才尋到小鳳鋪在她身下的雪綾訶子,上面的素梅早已染上艷色,看來是沒辦法穿了,她便摸出衣內解語花香袋,取出了那份載有文約的緗綺,正要疊在一起時,卻被小鳳接了過去,她仔細看了看,這才發現,文約上每句的最后一字,連在一起讀來,竟是一紙婚書,便笑道:“小滑頭,你又一開始就算計我?!闭f著,咬破指尖,與芳笙雙指相對后,便疊落在已有的印記上,笑道:“好了,這下我也賴不得帳了?!?
芳笙一同收好后,認真一笑,形如孩童:“這兩樣物事,乃我一生憑證,以后要小心收管了?!?
小鳳嫣然莞爾,心內說著“小滑頭”,又見芳笙靨生紅暈,眼波流轉,遂點頭嘆道:“我倒是明白,那些男人所想了?!庇謸趹眩N在她耳畔輕聲細語:“白梅香下死,做鬼也風流?!?
她卻湊在小鳳秀頸邊嗅來嗅去,裝作失望道:“可惜,我少了這一樣福氣?!彼嵌X,只怕今生都難以復原了。
小鳳又恨的將她腮抹了又抹,心道:“有時臉皮極薄,有時又臉皮極厚?!倍▲P想,既有了起色,往后定能為她根治,便又細心問道:“不再多躺一會了?”
她臉上一紅,又笑道:“我還等著你,共度端陽佳節呢?!北尺^身去,暫且先將其他衣物穿上,小鳳一雙纖手,卻從她身后穿過,為她系好了衣帶,并調侃道:“你什么模樣,如今我沒瞧過了?!?
她卻回過頭來,嬌嗔一聲:“還有一種模樣,以后定會教你見識的。”
這下換作小鳳紅暈叢生。
芳笙剛下榻,只覺雙腿一軟,未回過神時,已被小鳳抱在了鏡臺前,為她梳著一頭青絲。小鳳將頭倚在她削肩上,摟著她,對鏡中恩愛二人笑道:“阿蘿,你這樣真美,以后,你想著男裝,便著男裝,想著女裝,我這里也為你備了好多,不必為了我,再顧忌太多,更不須在意絳雪那些糊涂話,至于外人有什么污言穢語,我也一向不把他們放在眼中,你我二人情深意重,管他旁人認不認同,阿蘿,你只要記著,誰也拆散不了我們!”
芳笙點頭一笑,卻見二人有一小束發絲纏在了一起,她柔柔看了小鳳一眼,將之剪了下來,用紅絲結束,也收在了那個香袋里,貼上胸口,笑道:“這是第三樣物事了?!?
小鳳點了她鼻子一下,圓潤平齊的指尖,帶絲冷梅幽香,又輕緩劃到她唇上,而芳笙從琉璃盒中,取出一副耳珰,以明月之珥,墜朱玉之珰,是她臥床時巧琢而成,笑問:“姐姐和二哥之物不該,這一對該如何呢?”
小鳳笑了笑,抱緊了她,眸光如水:“幫我戴上?!?
對鏡欣賞了片刻,小鳳又撫著她發絲,滿眼柔情,問道:“專通丹青的手,可識畫眉之樂?”
芳笙取出石黛:“為卿歡心,少不得要試上一試啦?!?
在她低頭磨墨時,小鳳將自己常用的那支金鳳釵,插在了她蟬鬢旁,又取芳笙那支碧篁簪,在她眼前搖了搖,她便先停下,替小鳳簪于云鬟。
不知墨磨了幾時,芳笙卻忽而一問:“你真要他死么?”
小鳳撫上她臉頰,并不提此事,只柔聲道:“紅萼和我說,那群廢物被救走了,是你有意為之罷。”
芳笙給山下掌柜的紙信,其中一件事,便是叫他散布消息,故意打草驚蛇,但只為梅絳雪一行人,想她這幾日與凰兒皆脫不開身,寒泉峰上的機關千奇百怪,不必掛慮,而冥岳其他地方,怕有人一時疏忽,與其千防萬防,不如開門揖盜,令其隨她意愿行事,至于被救走的那些人,自有后計相待。
見她頷首,小鳳明白道:“你是要與他一較高下了?!?
她只將頭一揚,卻聲如軟絲:“偏要?!毙闹械箛@息不已:以前是可有可無,如今是非要不可了。
細細畫了眉,她又為小鳳以輕白施頰,朱胭暈腮,再以紅香點唇,隨之拗不過小鳳,二人便一同蘭湯沐浴。
芳笙一人轉過屏風,內外皆已換好新衣,外罩的是一件杏紅色,繡有六月雪的輕衫,霜楓系于素腰,整個人又伏倚玉案上,托著腮,似在蹙眉不止,見小鳳歡欣而來,她便一改愁容。
只見小鳳拿來了黃竹素練,擺在芳笙面前晃了晃,又坐在她身旁笑道:“飛龍恰送紙鳶,直上青云之端。”
她接過,略一思索,便削成竹架,彎好固定,之后她一手摟著小鳳細腰,在絹上揮墨勾勒,乃是兩個美人共賞牡丹,小鳳便為之描邊上色,又婉媚一笑,瞧著芳笙道:“你應下的,不會忘了罷?!?
筆端抵在唇上,她答道:“端陽節詩盡有,牡丹更是立意千般,數不勝數,將這二者并舉的,倒不太常見了,佳節是為人欣歡意暢,作詩也不必太新,氣氛到了就好,既是題在紙鳶上,求兩句吉言即可……”
小鳳卻故意一笑,輕戳她額頭:“你是擺明了要偷懶了?!闭f著,執起筆,聽她有什么吉言,好寫在絲絹上。
其后,兩人攜手登至起云峰,一同將之放上天空,待只瞧見一個小黑點時,小鳳念著那上面一句“遙芳最有清風知”,便將絲線一指斷開,紙鳶便搖搖飛入了九霄之上,霎時遠遠不見,小鳳滿懷希望,巧笑嫣然:“這下你身上定會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