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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朔啞聲:“當日兇險,詛咒雖已剝離,可也耗盡我夫人氣力。這些年來,一直是我用靈力偽裝她還正常?!?
她早變成這樣,三魂七魄去了一魂一魄的活死人。雖有意識,但微弱,和植物人一樣只不過用靈氣吊著命罷了。
再一次,裘刀他們看向穆輕衣。
寒燼見過活死人,知道人生不如死是什么樣子,所以他既不愿自己那樣死,更不愿意見到穆輕衣那樣子。
所謂全心全意是什么?萬起從前不明白。
可是現在才意識到,居然就是寧死也要讓你獨活。師兄當日為何不肯再做申辯,而是直接赴死,好似也有了解釋。他終于理解了師兄。
并非無恨無悔。
只是愛要大于恨許多。
東方朔:“我對恩人無以為報,今日又出言不遜,只能......”穆輕衣只是攔住他,然后沉默地看著那個女人。
穆輕衣:“既然如此,為何不肯讓她直接離去?”
眾人一愣。
東方朔苦笑:“她變成這樣的時候,還在想卿卿的小名。”他哽咽:“我看著她,總是不知若是放她走,是不是剝奪了她活著的權利。”
可是這樣活著,卻也不如不活著。
穆輕衣雖沒有表情,可是所有人都看出她想說什么,也許活著的確沒有那般好,尤其是清醒地活著,仿佛要一直背負這些走下去。
因為最后那番對話,回去時裘刀一直留意穆輕衣的情緒,夜間東方家的仆人在廊道上敲鑼,說小心火燭。
裘刀見燈沒滅,抬手要敲門,又頓住。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這么關注穆輕衣是為什么,可是寒燼死了,師兄死了,如果不看著她,就好像屬于他們的一部分也死了。
劍宗長老曾說過萬物有痕,的確如此。穆輕衣的道是以忘記他們成就的,可如果不是穆輕衣,寒燼和師兄的身影,在這世間都要淡幾分了。
他也感知到了院中沒有進屋的萬起。
誰又能免俗呢。
“誰?”
“師妹。”
穆輕衣沉默了,顯然是不知道裘刀三番四次夜里尋來是為什么,但裘刀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所以只能看著軒窗上影子,啞聲:
“寒燼的穗子,我覺得應該給你?!?
里面沉默很久,穆輕衣打開門,看了裘刀一眼,然后說:“善歸善,惡歸惡,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師兄不必介懷?!?
他又什么時候說過穆輕衣便是惡的一方呢?況且寒燼死了,死之前還讓他讓穆輕衣活著,可是詛咒卻在穆輕衣身上,保佑平安順遂的穗子在自己手里。
裘刀不覺得這是接受囑托之人所為,而且他也不想這樣:“可這是寒燼的遺愿?!?
可他這樣說了,穆輕衣依然眼睫都沒有動一下。
裘刀悲從中來。
又是這樣,有時,你會覺得她仿佛每個和他們相處的細節都記得,可每當你以為無情之道并無任何影響時,她又會用她的漠然讓你看明白。
其實不曾變的是穆輕衣無情本身。
他們在她腦海中早就褪色了。
裘刀捏著那個穗子,終于還是問:“如果寒燼不是藥人,你也會像疏遠師兄那樣,疏遠寒燼嗎?”
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注定短折而亡而得到的嗎?那他們為師兄排斥寒燼這些年又算得上什么呢?
這些問題本沒有意義。
穆輕衣很無情:“如果他并非藥人,又怎么會有與我之間的種種牽扯呢?師兄還與我家中是世交?!?
她終于沒有把話說完。
可是裘刀知道。
寒燼只是一個家貧的少年而已。她說的沒錯,如果沒有早夭的命運,沒有藥人之苦,他至多只能在她跟前做一個家仆。
他或許能看著她在凡間自在度過幾年。但到最后,他還是要葬身那場滅門慘案里,他要死得無聲無息,甚至不能跟著她進入萬象門。
穆輕衣說完又沉默,然后繼續說:“滅門死去的不止一人。裘刀,他和周渡或許都對你很重要。但對其他人來說,不過是塵埃。”
這就是這世間給她馬甲的答案。
穆輕衣合上了門,留下裘刀站在那,死死地捏著那個穗子,最后僵硬顫抖地松開手,穗子還是那個穗子。
但是人已經不可能是從前的人了。
他僵硬地拖著步伐往外走,看到院子里的萬起。萬起轉頭看向自己,又收回視線,聲音嘶?。骸叭绻皇呛疇a曾承受那詛咒,今日穆輕衣也要被攔在外面?!?
“她說得不錯。沒有寒燼周渡,穆輕衣對其他人來說也不過是塵埃。這世間本就不公平?!?
他人愛若珍寶的。
他人棄若敝履。
即使有兩個人為她而死,也不會誰都知道穆輕衣這樣重要。不傷她分毫。
萬起拿起劍:“師兄回去吧,今夜我會守著結界的?!蹦螺p衣廂房的結界一直有波動,可是不見她聯絡他們,或許只是她心境又有所波動了。
可他還是要去。
他不能容許師兄和寒燼心血有任何白費。
但夜間他還是險些走火入魔,走出院落一看,仆從竟告訴他,其余人都和東方朔去看這次為剿滅紅蓮眾的陣法了。
萬起只能大步走向那個方向。
穆輕衣則是看著腳底下的金色陣法紋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高臺之上,東方朔說這陣法極大,還需要再登一塔。才能盡收眼底。
登上青銅塔果然見金門城一面臨水,背后是街坊瓦巷,比之人間并沒有冷清幾分。而龐大的陣法早已蓄勢待發。
只等紅蓮眾進入罷了。
東方朔就是收到消息才準備發動。
據說這個陣法已經準備數年。
穆輕衣就說:“東方城主死后,意欲將金門交給何人呢?”
眾人都是一愣,下屬幾乎變了臉色,想到穆輕衣是無情道才按捺住對她出言不遜的阻攔,但裘刀他們都像是被提醒什么,往東方朔方向看去。
他今日沒帶卿卿來,衣袂飄飄,仿若未聞:“穆道友?”
穆輕衣:“你已知是誰害了你夫人,也知曉恩人下落,卻不肯報仇?!?
下屬忍不?。骸霸趺词俏覀兂侵鞑豢蠄蟪穑墙陙砑t蓮眾四處猖獗,連元嬰都可能拜在他們手下,城主還有一城要管,怎么為夫人報仇!”
“我聽說城主修的是問心道,只要于心無愧,就可成仙,有仇不報,心死卻不能死,如何能算于心無愧呢?”
蕭起在東方朔書房里找到了很多卷軸,甚至還有復活人的功法。作為一個知天命之人,他明知那樣是逆天而行,依然不能放棄這想法。
況且,他與他女兒并不親近。她才幾歲,就已經能窺破道中玄機,那么小就教她自保了。
東方朔這才開口:“我本以為,找到恩人,或許可以救我夫人一命。這數年,我一直這樣以為。”
只有這樣告訴自己,他才能強迫自己讓她繼續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然而,他見過她活著的樣子,怎么會不明白活下來的究竟是人還是尸體傀儡呢?
她已經幾乎做不了自己的主,能讓她解脫的唯有東方朔。他已經找不到強留她的理由了。
穆輕衣沉默。
“所以你知道寒燼死了,那一刻在你心里,你夫人也已經死了。”
東方朔聲音嘶?。骸澳碌烙巡槐刈载?,我心里也對恩人并沒有怨恨,想來如果不是他承擔了詛咒,我夫人會直接變作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