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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自己一知道蕭起是心魔時第一反應也是想殺了他,可他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像在意師兄那樣在意他。因他甚至不能算一個獨立的人。
他們這樣前赴后繼地赴死難道只是因為穆輕衣嗎?難道不正是因為他們知道一現身,如自己這般的人,這世俗也容不下他嗎?
越靠近便越想起更多。
蕭起剛出現時便偽裝年輕氣盛為穆輕衣申辯。說他們什么都不懂。
寒燼死時他一臉冷漠,目光總是停留在穆輕衣身上。
還有下山時他們請蕭起和他同行,他平靜地看著他們,仿佛在說他們根本不知他的生活是何樣。
他雖非真正半妖,可身為心魔,也是躲躲藏藏,哪怕有了蕭起身份,也不敢真正出現在穆輕衣面前。
他本可以強行不承認,但穆輕衣喊他師尊時,他還是僵住。
“.......”
柳叁遠聲音嘶啞,隨風飄散在他們之中:“其實我心里從未將他真正當做祝衍。”
他們相識不久,可是誰也很難料到他并非一個真正的人。他并非身世悲慘的蕭起,從頭到腳都是被另一個人身份所掩蓋的,見不得光的幻影。
萬起:“我們必須搶在仙盟之前,先保住他性命。就算要死也不能是這么死!”他轉頭,眼眶發紅,咬字卻堅定:“師妹也一定希望我們這么做。”
她背負不起再一條人命了。
況且蕭起她也已認識這么多年。不論是作為仙尊,還是半妖。她不會希望他死。
一群人率先抵達山門,果然看見蕭起,或說祝衍心魔更合適,站在那什么也沒做,只是他眉心的紅蓮太過妖異,叫人看到他也不會錯認他和穆輕衣的關系。
萬起拔高聲音:“蕭起,你又想故技重施為穆輕衣而死嗎!”
洞府里的穆輕衣手一抖。乍一聽到還真有種被戳穿所有秘密的心虛感。
但蕭起只是垂著眼睫,舉起劍:“我要找的是祝衍,既然你來攔我,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罷他要出招,沒想到萬起還真迎上前了,穆輕衣只是想唬住他們來著。她骨子里不是那么喜歡打打殺殺。
但萬起既然出手了,她也不能完全不出手,兩人斗起法來,穆輕衣掌握著分寸,不料被符修困住。
柳叁遠竟突然出手,咬牙:“我們走!”
穆輕衣:“?”
萬起在蕭起身邊咬牙:“你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手下留情,既然你是祝衍的心魔,因師妹而生,你死不死,要這兩個人說了算!”
看起來是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人的穆輕衣:.......啊。
她有點搞不懂了。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但蕭起已經被靈符困住,掙脫不開,柳叁遠先帶著祝衍御劍,其他人和仙盟竟然打了起來,遠遠還能聽見鄒其怒聲:
“你們想干什么!”
柳叁遠在旁邊啞聲:“你是仙君心魔,可修為也不怎么樣。”
蕭起:“.......”
他被帶到飛舟之上,楚玲瓏只是看了一眼,便驅動了功法徑直離開,而穆輕衣已經麻了。
她本來是想轉移仙盟的注意力,最好讓仙盟全去查心魔不要查萬象門,連犧牲仙君馬甲的準備都做好了,誰知道裘刀他們把她馬甲綁了,啊?
裘刀也在洞府外:“師妹!長階之上蕭起他......”
飛雪漸起,祝衍站在洞府外,白衣綴地,抬眸看向裘刀。那一眼滿是百年風雪。
裘刀忽然明白蕭起和祝衍的本質不同。蕭起雖是祝衍的心魔,可并非只有身量似少年,他的眉眼也更朝氣蓬勃,充滿生氣。
眼前的仙君再瑩白高潔,也只是一捧將化的雪。
裘刀身后其余人:“你將師妹怎么了!”
祝衍必須想辦法將這鬧劇鬧大,必須讓仙盟意識到萬象門不是最大的問題,于是垂眸,飛舟上的蕭起也忽然暴起,掐住萬起喉嚨。
祝衍:“吾好奇,你為何要阻止它露面?”
它?它再糾纏邪惡,不還是源自于你嗎!可是裘刀竟詭異地理解了祝衍這番話背后的含義,悲道:“你以為,將蕭起獻祭,一切就會結束嗎?”
誰要結束這一切了,我只是想茍一茍。
但祝衍沉默,裘刀只能怒聲:“你修行百年,不過和她認識數年,就控制不住生出如此龐大逼真的心魔,如今她縱容你,知道你心魔暴露仍然愿意和你回洞府,你敢說,你不會再生任何非分之想嗎!”
“你敢說今朝師徒相得的戲碼,不是為你日后也可能得到穆輕衣許可的序幕!你敢說你的心魔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膨脹嗎!”
這劈聲厲吼,可真算是將一層遮羞布撕開。
祝衍雪白的睫羽輕顫,竟是不知道該回什么。
但裘刀咬牙:“仙君,你入門不久,可為萬象門揚名四海,我們敬佩你,我們心里也從未將你當做只是在萬象門停留數年的路人,入門那年你為我們新弟子講經,說到道最重要的是承認自己的內心.......”
“夠了。”祝衍清淡渺遠的仙人之音打斷。
他竟然轉過身去,逶迤至地的白色長發稍稍散落,他輕聲:“那孽種可尋隙逃走,伺機壯大,都是因為吾。”
他抬頭,不知道在看著哪個方向:“修道百年太過寂寞,我離人間也太遠,所以看到穆輕衣,便輕易以為是世間的微光一束。”
不,不是這樣的。
裘刀從他神色里便能看出來,這樣的鬼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怎樣的輕易,會讓他甘心閉關數年也不肯出關,來壓制心魔。怎樣的輕易,會讓他的心魔化身蕭起默默無聞跟在穆輕衣身邊。
怎樣的輕易,會讓他發覺被她厭惡,即使惡行披露天下,他也要讓她的無情道更上一層?
修無情道的是穆輕衣,可是真正煉化參透這情愛的,難道不是師兄不是寒燼和祝衍嗎!
他不能這樣否認自己的內心,明明是想送她好風借力,卻狡辯說是自己道心不穩。
可是穆輕衣已經出來了。
她就像從前每一次站在洞府門口,目送寒燼目送祝衍一樣,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但是祝衍說:“既然是由我起的冤孽,便由我來了結。”
這時飛舟突然出現,驚動眾人。
蕭起掐著萬起立在飛舟之端,和祝衍遙遙對視。兩個人眼中都是一樣的平靜。
萬起喉嚨被掐緊,艱難吐字:“就算,你,死了,也只會留給她無盡的痛苦。”
這個世界上痛苦的根本不是為誰而死,而是他人為你而死你卻無能為力。
但蕭起是真的不能共情萬起此刻的想法,他甚至垂下眉眼,認真地看著他,神色里是只有他們熟悉的蕭起才會有的冷漠平靜。
“我也算是人嗎?”
他就這樣平靜地反問:“我的死,也算是大事一樁嗎?”
萬起心臟猛縮,然后抽痛起來。
可蕭起反而看向穆輕衣,淡淡笑了下。蕭起這樣的神色,哪怕是從前,萬起他們也沒見過,于是柳叁遠死死地捏著符紙,咬牙幾乎落淚。
他該如何做,他也不知道了。
但蕭起只是說:“都說心魔起的時候,人會無知無覺,不知道心魔由何而產生,又該何去何從。”
蕭起松開了萬起,將他扔給柳叁遠他們。聲音更低:“但她找我為寒燼尋墓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他垂著眸。似乎是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萬起才想起,入門時似乎每一個弟子都會有一把木劍。那是蕭起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過的證據。
也是他是人的證明。
只是可惜。作為半妖穆輕衣能力排眾議容下他,作為祝衍的心魔卻沒有人能容下他。
同樣作為蕭起他可以什么都做什么都說,甚至懷藏私心地,讓他們遠遠滾開。但是作為祝衍,他才是最該去死的那個人。
蕭起:“我因她而生,但不愿因她而死。”
他忽然揚聲:“祝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