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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聽說過,寒燼的軀體就是如此被焚毀的。
俞裊卻說:“然而此界卻還有另一種傳說,叫仙人詛。他們說天道如果想要磨礪一個人的意志,淬煉她的行為,必然要她受遍世上苦楚,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白妍喃喃:“師姐被這個謊言騙了。”
她以為只要她經受住天道的考驗,只要她盡可能地保住其他人,天道就會承認它是錯誤的。它會讓其他人不再無辜死去。
她以為只要她潛心修她的道,她可以不負俞裊的囑托,可以接受她殺了俞裊后不得不背負的神女命運。
但是。
俞裊:“或許這條路太難了。”
“不是!”
萬起幾乎瘋了:“是這條路根本就是錯誤的!憑什么道可以隨便決定他人的生死!憑什么神女死了穆輕衣就不能死!憑什么她身上背著那么多人的命,她卻不能——”
周渡的聲音攜著風雪而來,讓溫度瞬間冷卻。
“什么那么多人的命?”
周渡一襲白衣,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抬眸輕聲問:“你們在說誰?”
眾人渾身僵硬。
俞裊卻只是在這時拔出劍,橫在他們面前。
她依然面無表情,聲線都沒有波動一下,但是穆輕衣維持她的存在,維持了那么多年,這個俞裊的修為原來甚至比穆輕衣還高。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穆輕衣的心血。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有他們代替之人的神魂。
可終究不是他們。
柳叁遠視線模糊:“穆輕衣。”他的尾音抖了一下:“她本來沒打算求死的,可當她活不下去時,生而不死就成為詛咒。”
俞裊:“她不是不死,是獻祭不死,自戕不死,神魂不死。”
柳叁遠眼睫顫了一下。
俞裊:“她的軀體,就是此界神女的容器。她的軀體不能死。否則,此界崩塌之后,我們也將無歸身之所。”
裘刀想開口,才發現自己手指在顫抖。聲音也在抖:“你存在這么多年,有自己的意識嗎?”
俞裊只是仔細思考過后,才問:“若我說,我是完整的俞裊,那死亡又有什么意義呢?”
所以她說:“我不是俞裊。”
“當年的俞裊和穆輕衣,已經相互依偎死在陣中,活下來的只是堅持不死的神魂。”
俞裊放下劍:“出去吧。你們打擾到她做個好夢了。”
他們僵硬地退出去。
洞府關閉前,他們看到抱著穆輕衣的仙尊緩慢地抬起頭來看他們一眼。那一眼里面好似有萬千風雪,但又好似什么都沒有。
周渡馬甲一號其實很想進去,但是裘刀他們佇立在雪中,誰也沒說話,他只能保持沉默。
直到雪埋到劍履一半時,裘刀才聲音嘶啞顫抖地開口:
“她不能向任何人求助,不能向任何人說明。因為她殺死俞裊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代替她的準備。她決心留在這個世界時,就已經明白,她是這個世界唯一沒有歸處的人。”
所以她不懼。
可是天道用的是她更懼怕的東西,是她或許從來沒有見過的手段。
是她站在山門,默默看著其他弟子解蠱時,依稀聽到師兄那句,她沒做錯。仙尊也說她沒做錯。
可是在穆輕衣眼里,她應該是做錯了。所以才受到這么嚴酷的懲罰,所以,她才永遠不可能留住任何一個人。
白妍還想開口,風雪灌進她口鼻之中,她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打開防護法陣。
可她想說他們還留在師姐的洞府里。他們是不祥之物,是傀儡,被天道察覺肯定會招來更大的災禍。
但是有人啞著嗓子,眼睫潮濕地說:“她已經不在乎了。”
眾人心一酸澀。
她在乎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所以。她寧肯那些傀儡在洞府之中,像絲線一樣,緊緊地將她纏繞,切入骨髓,直至絞死,也不愿意再奔赴,相信天道的命運。
她就是那些傀儡生命的來源。
也是那么多傀儡之中,唯一一個還活著,卻空心的人。她已經不是人了。她是任天道擺布的傀儡。
但至少這一刻,空心的穆輕衣和他們在一起。她和他們在一起,才覺得自己像真正活著。
洞府內穆輕衣蹭了蹭馬甲的臉,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剛剛本來是裝睡,結果俞裊馬甲說完,把他們趕走之后,自己就好像真困,真的睡著了。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天馬甲這么齊。她看了眼還沒捏完的仙尊馬甲,捏了捏他的臉,然后躺到床上去,打了個哈欠想繼續睡。
結果寒玉床好似都往下沉了沉,不堪重負似的,爬上來一連串的人,各個都用穆輕衣熟悉的神情默默地注視著她。
穆輕衣一會兒想和這個睡一會兒想和那個睡,糾結來糾結去的,最后選擇本體睡床,其他人趴旁邊休息一會兒得了。
今天實在是太累了。吸收妖氣好像也會消耗她的能量,穆輕衣現在只想繼續睡一覺,于是她閉上眼。
馬甲一個人伸出一只手拽著她的衣服,被穆輕衣啪啪啪打了幾下之后,改為給她掖著被子。
仙尊馬甲還沒捏完,都很堅強地靠在本體身邊,雖然閉眼之前還模模糊糊想他今天寄了,怎么想都應該他陪睡才對,但是。
經歷了這么多事,馬甲好不容易齊聚,還是睡覺吧。
第62章
和死一樣永恒
萬象門的這場雪下得非常大。雪壓松枝,甚至能聽到松樹枝條內里崩裂的忍耐聲。那是一個生命不堪嚴寒的重負,依然堅強地挺立著。
弟子經過時,甚至能聽到雪堆積的脆響。
可是少宗主峰上的穆輕衣,好像承受不住這樣的重壓,已經六日沒有出洞府了。
原定要舉辦的宗門大比也推遲了半月,裘刀他們放心不下,處理完宗門的事務,總是會站在穆輕衣洞府外,想等她出來。
偶爾應荇止也會來。
他也不會走進去,只是默默地在外面看一會兒,然后轉身離去,有一次裘刀喊住他的時候,他居然扯扯嘴角,以一種厭煩疲倦的眼神看著他們說:“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我也死了。”
裘刀心口一窒。
應荇止:“至少這樣她還可以光明正大見我,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見她。”
裘刀還想說話,他直接拔劍將他揮開,然后離去。
裘刀他們沒有辦法讓穆輕衣出來,更沒有立場沒有資格要求穆輕衣不去沉湎于那場美夢,只能去找元清。
然而元清也不見他們。
真正讓他們見到元清的反而是佛宗的一封信。
裘刀低頭將信仔細看過,然后抬起頭。
元清:“修仙界自從知道妖族有異動,卻被仙尊以道獻祭,攔下后,就一直在緊鑼密鼓,敲定防御事宜,如今佛宗要來萬象門,實屬正常。”
裘刀喉嚨發緊:“仙尊已經隕落,他們仍然不肯放過萬象門!還要來查?!”
元清看他一眼:“阻攔妖族是萬象門之功,紅蓮教眾也是萬象門所剿除,他們知萬象門積累功德,這次名目不會是為清查萬象門而來,但,萬象門也確實是仙盟的眼中釘。”
裘刀咬牙:“佛宗是正道宗門,怎么可能聽信仙盟的三言兩語?!我們一定會為宗門攔住佛宗的盤查。”
元清卻沒有說話。
直到裘刀喊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
裘刀握拳,明知道問他沒有用,還是咬牙開口:“元師兄,少宗主已經閉關六日,閉關前,你已經看到她心魔的情狀,如果還不讓她出來,恐怕,她會一直瘋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