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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師蘿衣十分不解,后來見多了人間滄桑,故人心變,她方知,那一盒元寶,意味著什么。
錦兒八歲賣藝,堅守初心整整十年,以為終于遇見如意郎君,但最終,她在那人心中,到底只是個妓子。
一個只配用銀錢打發的低賤之人,她之絕望,在于世人輕她賤她,自男子毀諾那一刻,錦兒一生便永遠只能做個妓子。
師蘿衣又想到了卞翎玉,她便隱約明白卞翎玉為何會生氣。
對于有的人來說,義氣與自尊遠比生命重要,你辱他氣節,如要他的命。
哪怕個中曲折大相徑庭,可是當事人能品出的侮辱感覺大同小異。
盡管事實并非如此。
師蘿衣拿起地上那把如意鎖,拭干凈灰塵。
掌中被卞翎玉扔掉的如意鎖,是師蘿衣的母親,南越綰蕁公主親自找人打造。當年,得知幼時的師蘿衣與衛家大公子定親,公主深知自己只是凡人,身子病弱,怕等不到女兒成親生子那一日。
她找了人間最好的煉器師,筑了一把如意鎖。
公主與道君說:“將來有一日,衛小郎君將靈玉交予蘿兒,這把鎖,便作為回禮。大祭司會讓它承我南越供奉十年,得天下人祝福,護佑衛家那孩子平安多福,愿我孩兒姻緣圓滿,死生不棄。”
公主死后,如意鎖師蘿衣便一直戴著。
后來,師蘿衣搬出不夜山,一身倔強的傲骨錚錚,沒有帶走父親的寶庫,身上只戴著玄鳥如意鎖。
對少時的師蘿衣來說,那鎖就是她的所有,是她長大后,贈予道侶的信物,是她要親手交給衛長淵的東西。
而杏林那日,衛長淵永失衛家靈玉。他的靈玉,已經給了他的心上人。
那一刻,在師蘿衣心里,他們的婚約已然作廢。
傾國之力來祝福的如意鎖也沒用,一半出于心魔,一半出于貧窮,她順手給了卞翎玉。
反正沒人要了,就像母親所說,至少這把鎖,能護佑他此生平安多福。她當年窮得很,只剩這點東西。
至于血靈芝,師蘿衣竟也記得由來。
那是她搬出不夜山,第一次出任務辛苦換來的。少女不識愁滋味,她為了一株血靈芝,背地里流了不少血與淚。血靈芝不舍得留給自己治傷,一并給了卞翎玉。
盡管鮮少有人敢信,對于當時的師蘿衣來說,這兩樣,是她僅有的全部身家,她窮得很。
哦不,師蘿衣想起院子里,還有一株尚未成熟的百年芍藥。
兒時母親與她一同在院中種下那盆芍藥,后來移植到仙山,師蘿衣辛苦照顧許久,可惜就在昨日,被卞清璇一句“這花開得好美”,天真折去。
師蘿衣怒而對她動手。
而今,過去種種暫且不提,師蘿衣不想讓卞翎玉認為自己在羞辱他。
她思前想后,把血靈芝撿起來,鎖揣進懷里,打算追出去說幾句,信不信只能由他。
大雪紛紛揚揚,師蘿衣受了傷,走得不快,看見少年艱難獨行的背影,她才舒了口氣。
還好卞翎玉沒走遠,她才要叫住他,就看見另一個橘色衣衫的少女朝卞翎玉奔去。
師蘿衣皺眉,停下腳步。
卞清璇收到小弟子報信時,正在給宗門弟子療傷。
她紅著小臉,軟聲道:“師兄的傷口,回去以后需要好好休息幾日,兇獸爪內有毒,師兄最好服用一些清心丹,防止魔氣入體。”
男弟子耳根微紅,忙不迭點頭。
修士們的修煉方向各不相同,但人緣最好的往往是丹修。
卞清璇便是一名丹修。
三年前她上山拜師,天機閣長老盛贊她的命格,彼時連高坐堂首的宗主,都垂眸向她投來了目光,她卻毅然成為了一名丹修,從此為宗門的同門治傷。
弟子們出任務多少都會受些傷,因此幾乎大大小小都承過她的恩惠。
加上她不若她的師尊涵菽長老那般高冷淡漠,弟子們受了傷,都愛找卞清璇為他們醫治。
卞清璇往往活潑伶俐,妙語連珠,久而久之,小師妹的美名愈顯。
前來報信的小弟子叫丁白,丁白對著卞清璇耳語一番后,卞清璇點了點頭。
她趕往明幽山時,遠遠便看見師蘿衣從院門出來。
師蘿衣身著嫩綠色的羅裙,深色的鵝黃披帛掛在她的臂彎。迎著風雪,她發間唯一那支杏花步搖,叮鈴作響。
雪中,她是唯一那抹絢麗的色彩,她受了重傷,臉色蒼白,走得并不快,但仍能看出她是要去追前面那個孤零零的影子。
卞清璇快步上前,蹲下扶住了卞翎玉的輪椅扶手。眼尾余光,果然看見師蘿衣停下腳步。
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師蘿衣退了回去,“啪”地關上院門。
果然,還是那個惹不得的脾氣啊。
許是卞清璇的目光太過異樣,卞翎玉也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去,只看見一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在雪地中,如開出的俏麗紅梅。
他又望見院門前的淺淺少女腳印,微不可查地抿緊了唇。
卞清璇心中一緊。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上,那里如今不僅被凍紅,還布滿了傷痕。外門弟子住得離明幽山很遠,他來到此處,走了多久的路,又吃了多久的苦?
“哥哥來明幽山做什么?”她告訴他,“昨日我不小心折了蘿衣師姐的花,她還在生我的氣,師姐遷怒你怎么辦?”
“遷怒”二字,往日無異于是卞翎玉的逆鱗,然而今日,他仿若充耳不聞,只盯著那串腳印不語。
卞清璇見他這幅模樣,起初覺得心慌煩躁,兩人在雪地中站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師蘿衣開門。
三月前發生的那件事,令卞清璇想起來都冒火。她被氣病了兩個月,更令她氣悶的是,卞翎玉失神的時刻變多了,她好幾次叫他,卞翎玉都沒聽見。
卞清璇養好了身子,在前幾日,偶然看見了師蘿衣在小心照顧一株芍藥。
少女悉心地給芍藥松土,捉蟲。她衣裙迤邐,眉宇清麗美好。
那日黃昏,卞清璇親手摘下了那朵粉白的芍藥。
“這花開得好美。”她欣喜贊嘆。
那是如何一只驕傲易怒的小孔雀,卞清璇再清楚不過。
想到這里,她緊繃的心情驟然放松下來,緊閉的朱紅大門此刻也不再具有威脅。
怎么可能呢?她心想,師蘿衣有多討厭自己,便理應有多厭惡卞翎玉。
師蘿衣方才追出來,不說幾句羞辱怒罵的話便是極限,怎么可能說出卞翎玉想聽之語。
果然,不僅她知道,卞翎玉也漸漸想通。
他垂下眸子,轉身離去。
卞清璇連忙跟上去,她的手才碰到輪椅。卞翎玉冷冷說:“放開。”
卞清璇咬了咬唇,雖不甘心,卻只能松手,不敢再碰他的東西,一步步跟在他身后走。
少年身姿青松,眸若寒雪,孤冷得如一頭獨行的狼。
他的生命力明明在一點點地走向衰敗,然而卞清璇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幾乎如癡如醉。想起他與師蘿衣漸行漸遠,卞清璇彎了彎唇。
沒關系,只要師蘿衣一直厭惡著他,或者境況越來越糟,她有很多很多時間,不是么?
她有耐心,等到卞翎玉完全死了心那一日。
師蘿衣覺得挺晦氣。
一見到卞清璇,她厭惡不已,心中燥郁。她怕自己真的與卞清璇動起手來,索性閉門,從長計議。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茴香走時添了爐子,屋子里暖融融的,她被凍傷的地方,也開始微微發疼。
她又摸出那塊鎖來打量,心中有些慶幸卞翎玉雖不知這塊玉意味著什么,還是給她扔了回來,而不是隨意將它丟棄。
人在世間活得越久,越珍惜以前的物什。
一塊傾盡母親與整個南越國祝福的鎖,她實在不該輕易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