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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蘿衣已經做好準備接住他,可是卞翎玉沒有昏睡過去,而是緩緩支起了身子。
那個時候師蘿衣并不知道神族哪怕虛弱如凡人,身體也到底是不同的。她刺入的地方,和被卞清璇神器洞穿的地方剛好吻合。
她看見卞翎玉怔了怔,卞翎玉望著她始終清明澄凈的眼睛,沉默下來。
少年神族終于在這一痛中清醒,這并非是他真正的新婚夜。心口被洞穿,與步搖帶來的痛,綿綿密密交織,卞翎玉褪去了方才的輕狂,肆意,喜悅和急切,緩緩松開了師蘿衣。
“對不起。”他低聲道。
師蘿衣十分不解,剛剛站直身子,就看見卞翎玉唇角溢出獻血。
他捂著心口,吐出一大口血來。
師蘿衣連忙上前,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她無措道:“怎么會這樣,我明明沒有傷你……”
她的確沒有撒謊,本意也不是傷害卞翎玉,卞翎玉卻已經昏厥過去。
她連忙把卞翎玉扶去床上,拔足狂奔去找山里的藥師。
師蘿衣紅色衣角在夜里翻飛,藥師半夜被人從洞府中拖出去,師蘿衣二話沒說,就把他拎到了卞翎玉床邊。
“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老藥師見小主人都快急出淚,也不敢怠慢,連忙給卞翎玉檢查身體。越檢查,他臉色越凝重。
此人經脈紊亂,氣血翻涌,身上明明偏偏看不出有任何的傷痕,卻已是瀕死之兆。
他如實相告,連忙拿出幾瓶保命的丹藥遞給師蘿衣:“蘿衣小姐先給他喂幾顆,我這就去明幽山找涵菽長老。”
師蘿衣被塞了一瓶丹藥,連連點頭。藥師不敢耽擱,從不夜山往明幽山走。
師蘿衣小心把卞翎玉扶起來喂丹藥,就算是得知自己生出心魔,她也沒有這樣慌張過,她無措道:“卞翎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卞翎玉全身發冷,再沒有一點兒熱度。
這具身體本就是強弩之末,滌魂丹反噬,卞清璇的神器又穿透了他的身體。
師蘿衣見卞翎玉身體發著抖,過去把所有的被子,都攏過來裹在他的身上。
“好一點了嗎,卞翎玉。”
他鴉黑的睫毛仿佛凝結了霜,師蘿衣又趕緊點炭盆,她上前抱著顫抖的卞翎玉,往他身體里輸送靈力,時不時給他喂一顆丹藥。
就這樣熬了半個時辰,涵菽終于過來了。
她把師蘿衣趕出去,開始救卞翎玉。
師蘿衣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終于等到了涵菽出來,涵菽的臉色也很蒼白。
師蘿衣急急問道:“怎么樣?”
涵菽搖頭,她什么保命的丹藥都用過了,那些東西卻仿佛對卞翎玉沒作用。
他至今還活著,靠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本身的力量。更奇怪的是,他還在努力好轉。
涵菽皺眉說:“他的身體很古怪,我的丹藥對他沒效果。但還好,他有恢復的趨向,你進去陪著他吧,他應該很快就能醒來。這種事我也第一次見,回去翻閱古籍看看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師蘿衣也沒辦法,只能進去陪著卞翎玉。
天光黯淡,卞翎玉一夜又冷又痛。
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在天行澗,母親斬斷自己尾巴的時候。她奪走自己所有的力量,只留給他一具受傷流血的軀體。
天行澗外疾風呼嘯,他走不出屋子。
那個時候,是女子唯一會對他有所憐惜的時候,她憐憫道:“我會在這陪你半日。”
然而半日不到,她就因為幼子呼喚急匆匆離開。從未真正守諾陪伴過他半日。
一開始卞翎玉并不知道世間母子是怎樣相處的,還會感到困惑,后來卞翎玉就習慣了,他也不再對女子充滿感情。
意識朦朧間,他以為自己的尾巴又一次被斬斷了。
卞翎玉心里很平靜,只要痛過去,熬過了,很快就能好起來。
然而這一次他睜開眼,看見的不是惡鬼呼嘯,而是燭火籠罩的屋子。
他在一片暖意中醒了過來。
入目一片大紅,卞翎玉首先感覺到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并不冷,背上還出了一層薄汗。屋子里不知道點了多少個炭盆,他的手掌被人握住,源源不斷的靈力被渡過來。
卞翎玉轉過頭,看見了額上沁著細汗的師蘿衣。
兩人對望一眼,她唇色蒼白,擔憂道:“你醒了,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昨夜昏過去前的記憶,也如潮水般涌上來。
卞翎玉沒有騙師蘿衣,昨夜是他第一次飲酒,少年神族沒了神魂,也會受傷,也會喝醉。他念及那些失控的動作,心里發澀,更是難堪,他也沒想過自己不僅對著她求歡,還不愿放開她。
那就像一個夢,而今破敗的身體,走向衰亡的現狀,將他拉回應當面對的現實。
聽師蘿衣問話,卞翎玉點了點頭。他看著她汗濕的頭發,半晌道:“我沒事,把炭火熄了吧。”
她搖搖頭:“你會冷。”
“不冷。”那些低落的情緒,在這一刻不知道為什么淡了些,他低聲道,“有點熱。”
她笑了笑:“好。”
師蘿衣只留下一個炭盆,又打開了窗戶。
卞翎玉看見還沒有天亮,外面依舊是黑漆漆一片。夜風吹散屋里的血腥氣,少女蹲在他身前,給他蓋好被子,她小心翼翼道:“對不起,卞翎玉,我沒有想過傷你,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不是因為你。”他說,“是我先前就受了傷。”
見她臉上仍是帶著愧疚,卞翎玉頓了頓,補充道:“和卞清璇發生了沖突。”
師蘿衣驚訝不已,但是聯想到之前卞清璇都氣得任由卞翎玉流放荒山,似乎也很合理。
他見她就這樣坐在塌邊守著自己,開口道:“我沒事,你去睡一會兒吧。”
話落才想起來屋子里只有一張床,而天沒亮,此時的不夜山幾乎都在修真界大能的掌控之下。
她給他輸了一夜的靈力,確實很累很困。
卞翎玉抿唇,想把床讓給她。
師蘿衣卻率先從柜子里拿出兩床被子,在他塌邊鋪好:“我在這里陪著你,你要是難受,隨時和我說。你睡好,別動。”
她當真在他身邊躺下。
紅紗翻飛中,師蘿衣偏頭看著他。見卞翎玉終于好許多,她緊繃一夜的心,終于安寧不少。
卞翎玉身體虛弱,但他睡不著。天還未亮,他也不想就這樣睡過去。
他一直看著她,卻不料她也抬起頭,兩人對上眼神,卞翎玉看上去蒼白又安靜,半晌,他微微移開了視線,但是仍然面朝著她,沒有轉過身子。
師蘿衣惦記著熏香的事,怕他心里有疙瘩,連忙解釋道:“昨夜狐貍點的熏香有問題,你別放在心里去,我怕你醒來生氣才扎你的。”
卞翎玉應道:“我知道,你沒做錯。”
師蘿衣見他確實不像生自己的氣,也沒生他自己的悶氣。她心里也松快了些,見他臉色蒼白,因為忍痛額上青筋微微凸起,她從懷里拿出如意鎖。
“有一個東西,我本來昨晚就想給你,可那時你喝醉了,我只好現在給你,卞翎玉,手拿出來。”
卞翎玉伸出手,掌心被放上一枚如意鎖。
他覺得眼熟,蹙眉看向師蘿衣。
師蘿衣枕著胳膊,沖他微笑道:“是你還給我的那把如意鎖,你當時誤會了我的意思,我給你如意鎖,沒有折辱之意。它原是我母親打造,給我未來道侶的。”
“我只愿你長命如意,一生歡喜。”她輕輕說,“我沒從不夜山帶出去什么,那時一無所有,只有這個能給你。”
“或許之后很多年,直到你想離開前,你都不得不做我道侶了,因為你,我才能回家。我現在有很多可以給你,但說起來,它才是我最珍貴的東西。它曾舉國之力祝福,或許能護佑你快快好起來。你愿意收下它嗎?”
卞翎玉握緊了鎖,醒來之前,他覺得自己又痛又悲涼。
醒來之后,他憶起自己昨夜的任性和失控,只帶著低落和難堪,然而所有種種,此刻都被掌心小小的鎖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