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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蘿衣頷首。
她心里莫名有點兒憂慮,怕趙術不僅違背盟約豢養(yǎng)鮫人,還私下養(yǎng)妖物。南越到底也是自己和母親的故土,若走上亡國之路,或成天下公敵,未免令人唏噓。
他們二人談話時,卞翎玉便在一旁喝藥。
藥是師蘿衣今日清晨,按照涵菽的吩咐令人煎的,卞翎玉知道沒用,本來沒想喝。
但是師蘿衣談話時不時盯著他的藥碗,他沉默片刻,還是喝了下去。
師蘿衣坐在桌案那邊,見他好好喝了藥,眉宇舒展,連和符邱說話,都帶上了幾分笑意。
卞翎玉喝藥并不像旁人那樣困難,神情就像飲水飲茶那般平靜。
丁白在一旁看著都覺得苦,可他眉頭都沒皺。
符邱匯報時,也偶爾看一眼卞翎玉,想起自己懷里,兒子符蒼讓自己交給師蘿衣的望月蠶,默默嘆了口氣。
昨日師蘿衣成婚,他就讓夫人把符蒼關了一日。
符蒼自小就喜歡小姐,可小姐一直不知道。符蒼當初有多么不肯說,不敢說,如今心里就有多痛苦懊悔。
符蒼更氣的是,師蘿衣選了一個病弱的凡人。
符邱拗不過兒子幾乎自殘般的折騰,才同意帶上了他養(yǎng)了許久的望月蠶,得空交給師蘿衣。如今看見師蘿衣對卞翎玉的態(tài)度,符邱只能選擇當望月蠶不存在。
小姐和道君一個脾氣,歷來快刀斬亂麻,別說她本就不喜歡符蒼,就自己兒子那種討人厭的性子,也沒幾個人看得出來他喜歡小姐。
符邱雖然不知道小姐為什么會和一個凡人結為道侶,但能看出來,小姐并非不在意卞翎玉。
符邱告辭,一直沒開口的卞翎玉突然出聲:“你要回南越掃墓?”
師蘿衣沒想到他會關心這個:“你方才在聽我們說話呀?”
“嗯。”卞翎玉道,“你若回去,我同你一起。”
師蘿衣愣了愣:“你想要去祭拜我母親?”
按理說,她父親沉眠妄渡海,自己成了婚,理當攜道侶去祭拜母親的。可兩人畢竟是假道侶,師蘿衣不會要求卞翎玉去做這些,他自己主動提出來,師蘿衣意外極了。
卞翎玉聽她這樣問,也反應過來自己像是要隨她一起回門。
他其實并非這個意思,他先前聽師蘿衣和符邱討論趙術,總覺得像帝王星異變,他擔心是從自己手下逃竄的朱厭問世。
朱厭主戰(zhàn)亂,殺伐,暴虐。
趙術是帝王,還撕了盟約豢養(yǎng)鮫人,若他再要對鄰國開戰(zhàn),不異于滋補朱厭,因此朱厭很有可能在南越,蠱惑了帝王。
面對師蘿衣驚訝的目光,他卻不能解釋朱厭墮天,一時只能沉默。
師蘿衣也沒想到他竟然不辯解,一室沉默中,她干巴巴道:“那等你養(yǎng)好身子,我們一起回南越,不急在這一時。”
卞翎玉頷首。
師蘿衣又看了他幾眼,她摸了一本冊子,在桌案邊看起來,有些走神。
卞翎玉并不知道師蘿衣的腦回路多奇怪,他以前做了那么多事,桃木小劍,神血丹,陶泥兔子,擋不化蟾毒……她都以為自己是陰差陽錯,別有居心,或者為了卞清璇。
而今卞翎玉自知活不了多久,根本沒奢望和師蘿衣做真的道侶,他心里除了這點偷來的安謐日子,只剩誅殺為禍眾生的朱厭。
他自知不能去沾染師蘿衣,提出要去南越時,根本沒以師蘿衣道侶的身份自居。
他也沒想過師蘿衣會想到奇怪的地方去。
可師蘿衣的想法不一樣,她翻開一本記載不夜山瑣事的冊子,良久都沒看進去。
她走神地想,卞翎玉為什么要去祭拜她母親啊?
這次沒有卞清璇,卞翎玉也不可能是因為他妹妹。他們大婚早就過去,演戲都不必演到這一步。凡間男子只有愛著自己的夫人,才會重視回門之儀。
他害怕自己走了,他在不夜山不安全?不可能,卞翎玉住了這么些時日,一定能明白,不夜山比外面安全多了。何況他疼成那樣都冷靜如斯,不是害怕危險之人。
她找不到卞翎玉非要和自己回門的理由,又莫名想到他抱著自己走天階、喝醉后堅持要掀她蓋頭,以及他留在新婚夜才拿出來的女兒紅、他落在自己發(fā)間的,繾綣的吻。
雖然很有可能是喝醉和熏香的影響,但有的東西,他本可以不做,比如抱著她走天階,那對他并無好處。
師蘿衣眨了眨眼,震驚地想,卞翎玉……該不會喜歡她吧!
她幾乎要被這個大膽的揣測逗笑,怎么可能呢,幾個月前,他見到自己還恨不得要掐死自己,而且自己以前對他那樣壞,他怎么可能心悅她?
但是不喜歡吧,好像也不對,他為何要跟著自己回門?
她百思不得其解,若換個對象,她早就問了。可眼前之人是卞翎玉。
她好不容易才哄好他原諒自己,如今二人還抬頭不見低頭見。萬一他說不是,還惹怒了他,覺得這是對他的羞辱,那就前功盡棄了。日后二人還如何相處?
師蘿衣心里藏著事,來來回回翻著冊子,沒看進去。
午膳后,卞翎玉去養(yǎng)傷睡覺,她把狐貍叫了過來。
狐貍以為自己是來領賞的,笑容蕩漾:“怎么樣,仙子,昨夜過得不錯吧?”
師蘿衣被它的自信給氣笑了:“何止是不錯,簡直是驚心動魄!”它險些害死卞翎玉了,嚇得自己一整夜都沒睡。
師蘿衣想到這個就生氣,但她還有事問狐貍,暫時忍著沒發(fā)作。
“你昨日點的香,是什么香?會讓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與人做親昵之事嗎?”
狐貍怕師蘿衣誤會自己弄心術不正的東西,連忙解釋道:“那是歡情香,這可是好東西,不會傷身,也不能控制人,還能強健體魄。我聽說公子生病才拿出來的,頂多些微助興,不會影響人的神智。”
師蘿衣低聲道:“這樣啊,那你說,若喝醉了,會對不喜歡的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嗎?”
“多奇怪的事?”
“比如說,求、求歡?”
狐貍狡黠一笑:“若他喝醉,還能認得出來眼前之人是誰,會向人求歡,絕對是心悅此人。”
“……”師蘿衣不死心地問,“那若醉酒加歡情香呢,會不會使人不理智?”
狐貍這才犯難:“我也不知道啊,誰點了歡情香還去喝醉。”它心里嘀咕,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師蘿衣既松了一口氣,又更為忐忑。見再問不出什么來,狐貍還一副等著領賞的樣子,她哼笑道:“行了,自己去思過崖下,閉門思過一個月!專注修煉化形,別總是想著有的沒的。”
狐貍哭喪著臉,直到被帶走,也沒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師蘿衣問了狐貍,卻還不如沒問。
她更加不知道卞翎玉怎么想的,也不知道這種局面該如何處理。
如果卞翎玉不喜歡她還好,他們繼續(xù)做一對假道侶就行,但若卞翎玉心悅她,她該怎么做?
凡人壽命短短數(shù)年,她前世今生,唯一虧欠的人就只有卞翎玉。
前世她入魔,到死也沒找到真心愛她之人,以至于在這樣的事情上,師蘿衣很是茫然。
她當初追逐衛(wèi)長淵之時,僅憑偏執(zhí)和愈重的心魔,兩情相悅對自己來說,已是遺忘了很久的事。
夜色愈深,師蘿衣發(fā)現(xiàn)比起糾結自己該怎樣做,更快來臨的是今晚的相處。
昨夜他們大婚,卞翎玉又喝醉,她折騰了半夜,擔心他出事。可是今晚卞翎玉好轉了,自己還得回到這個屋子,兩個人都非常清醒。
對于刀修來說,未解之事沒想明白,如同抓心撓肝,她心里存了試探之意,打算干脆試一下卞翎玉的態(tài)度。她先看看他到底如何想的,再決定自己怎樣應對。
她回房后,卞翎玉已經(jīng)休息了一下午,卻因為傷重,剛剛才醒過來。
對上卞翎玉的目光,師蘿衣偏過頭,囑咐精怪們:“去打些水來,我要沐浴。”
師蘿衣強自鎮(zhèn)定,看著精怪們進進出出,將浴桶填滿。她這才去看卞翎玉的反應。
卞翎玉也沒想到她會在房間沐浴,他沉默半晌,也跟著她看向那些忙碌的精怪,等著師蘿衣想起來自己也在房中。
然而水都滿了,師蘿衣仍然沒改主意。他略微蹙眉,又等了一下,她脫衣裳之前,總能意識到這樣不好,或者讓他先回避也可以。
精怪們行了禮,退出去。
一燈如豆,房里溫馨安寧,師蘿衣對上卞翎玉灰墨色平靜的眸子,他好像沒異樣,見自己看他,他還回望過來。
他若真對自己有意,不會完全沒反應吧,至少應該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