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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院子里一路過去,隱在樹上的一個藍衣少年卻瞪大了眼睛!師蘿衣她……她怎么來了?
他是先前那只蒼吾獸,在這里已經待了好幾日。蒼吾守了幾百年的妄念,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一個神族,雖然不知卞翎玉在神域地位如何,不過已經是蒼吾最后的期盼,他生怕卞翎玉死了。
蒼吾賴在這里,卞翎玉也不管他。只要他化作人,不嚇到旁人就好。
蒼吾心想,卞翎玉當然不會管他。
師蘿衣回了不夜山多久,這宅子就死氣沉沉多久了。
卞翎玉每日就在那個破院子里煉丹,連話都不和他說,一副平靜等死的樣子。
昨日蒼吾還問他:“要是師蘿衣來了,你同她回去嗎?”
銀白衣衫的少年冷淡往丹爐中加火:“她不會來。”
“萬一呢?”
卞翎玉沉默良久:“她不愛我。”
她又不愛他,得知他已經離開不夜山,選擇不再和她走這段路,自然不會來。卞翎玉知道,自己一開始就和衛長淵是不一樣的,衛長淵能引得師蘿衣追逐入魔。而他……他只是她回家路上的一塊石頭,能讓她站得更高些,卻無法讓她駐足。
他說師蘿衣不愛他的時候,平靜到漠然。
蒼吾心想,那……那確實有點可憐啊。
以至于他訕訕的,不敢再說話,想打自己嘴巴,他就不該問。蒼吾明白,這世間,兩情相悅是很難的。他曾經耗盡修為送主人飛升,她卻從未回眸看過它一眼。
他至今記得主人冷冷地說,畜生就是畜生。
蒼吾驟然覺得自己和卞翎玉同病相憐。
然而此刻,他看見了什么!卞翎玉的夫人,竟……竟然來了!
他沒看錯吧!
院子外的杏樹在雨中搖搖擺擺,傘下的少女撐著油紙傘,她粉頰纖腰,烏發垂落,一路朝著卞翎玉所在的院子走去。
她走得很快,比引路的柳叔還快。以至于看上去像一只翩飛的蝶。
縱然卞翎玉還無知無覺,蒼吾看見這一幕,卻忍不住先咧開了嘴,笑得傻乎乎的。
蒼吾替屋檐下那人感到高興,這世間真心不總是被錯付,縱然飄泊再久,他們都會有自己的歸屬。
第54章
驅逐
師蘿衣沒有注意到樹上的蒼吾,她跟著柳叔到后院角門,一眼就看見了屋檐下的少年。
卞翎玉原本守著一個小巧的紫砂丹爐,往日是在后院里面煉丹,今日下著雨,雨水滴落在青瓦上,匯聚成一串晶瑩的珠子,次第落下。
卞翎玉便將丹爐挪動到了屋檐下,他垂著眸,在處理一味靈材。做著煉丹這樣的活,他銀白衣衫仍舊纖塵不染,像誤入煙火的清雋公子。
師蘿衣的腳步很輕,倒是柳叔的腳步很重,因此卞翎玉聽見了,也一直沒有抬眸。
師蘿衣一月沒見卞翎玉,驟然看見他,才發現卞翎玉比分別前清減了許多。
她從荒山把卞翎玉帶回來的時候,他身子不好,后來被她養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長了些肉,現在一朝又回到了從前。
卞翎玉淺色的唇微微抿著,很認真地在做事。
師蘿衣看見他清冷蒼白的臉色,想起茴香先前說過的話:“他找到我的時候,全身都是血,看上去很嚇人,應該受傷不輕。”
師蘿衣卻并未在卞翎玉臉上看見半分痛色,他就像天地間的一場春雨,落入人間,平靜地碎裂,也學不會痛吟。
見卞翎玉這個樣子,她心里泛起淺淺的疼,然而伴隨著這點疼的,還有另一種看見他的喜悅。
卞翎玉聽見柳叔的腳步聲,低咳了兩聲:“飯菜先放著吧,我晚些再用。”
柳叔想要出聲,告訴他小姐來了,師蘿衣搖了搖頭。
她站在角門處,眉眼含笑,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笑著叫他:“卞翎玉!”
卞翎玉驟然抬起頭。
角門暖黃色的迎春花零落成泥,天地間的春景在一片雨中,呈現枯敗之色。
然而從淤泥和泥土中盛開在他眼眸中的,卻是另一道瑰麗的影子。
少女撐著一把青色的傘,站在幾步外的角門沖他笑。師蘿衣的眼眸明亮,發上的步搖換成了垂絲海棠,正偏頭看著他。
卞翎玉失神地望著她,就像在看著一場不可能的夢。
他還維持著往丹爐燒火的動作,卻連火星燎了手指都渾然不覺。
昨日蒼吾還在問他,若師蘿衣來了會如何?
卞翎玉聽見這話,心中卻沒半點兒希冀,平靜得像一面冰湖。
能如何?不如何。
這本就是個可笑的問題。
她怎么可能會來呢,曾經在院子里枯敗的幾年,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走了再遠的路,也永遠走不到師蘿衣身邊去。
縱然他們后來做了短短時日的道侶,卞翎玉知道師蘿衣在補償他。
不愛就是不愛。
凡人的命,對于修士來說,朝生暮死。
奢望她的愛,光是想想,便會令他變得更可笑。是他主動離開的,她又怎么會再來?
卞翎玉早已習慣了不動妄念,此間種種,不過一場易碎的鏡花水月,他料定師蘿衣也沒把這場半路夫妻當真,他近來已經想師蘿衣想得很少了,比十年來困在院子中還要少得多,也就真的不再疼。
竹人已經把祛除心魔的靈藥找全,他這幾日,每日按時煉丹,按時睡覺,卞翎玉以為自己徹底平靜,終于能放下,但眼前雨簾中,望著他笑的少女,輕而易舉碾碎了他這些時日所有堅硬冷淡的外殼。
猝不及防把他的平靜撞得七零八落。
卞翎玉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比起綿綿密密的喜悅,這更是無聲劇烈的痛。十年人間,他用一個破敗的身子,遍體鱗傷的心,終于換來了師蘿衣一個回眸。
他一直像一顆石子,讓師蘿衣踩著他往前走。可這一刻,少女終于愿意停下來看看他,把已經快要化作灰燼的他捧起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他的影子。
卞翎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幾息之間,少女卻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把他的手抓出來:“你做什么,手被燙到,不知道痛嗎?”
他的手指被燙到起了泡,被她小心放在掌中查看。
油紙傘不知什么時候落在了角門,指尖清清涼涼,院子里縈繞著雨水落入泥潭的聲音。
卞翎玉閉上眼,眼眶溫熱,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沒事,你怎么來了?”
師蘿衣一聽他這樣問,輕輕哼笑道:“當然是接你回家啊,我雖然給符邱說過,若我回不來,就問問你要不要去人間生活。可我不是回來了嗎?你怎么連一個月都不等我啊,比皮影戲里的負心漢都無情。”
她說著譴責他無情的話,眉眼卻漾著溫柔的笑意,并沒有責備他的意思:“你想自己下山生活,恐怕還得再等上幾十年,我活得好好的呢。”
卞翎玉垂眸,看著自己落在她掌心的手。
消瘦,蒼白,沒有一點兒血色。冷淡而殘酷地昭示著他的結局。
丹爐的烈火噼噼啪啪,他原只會屠魔,不會煉丹的。可十年來,他學會了很多本該一生都不會的東西。
人間的墮魔浩劫已經過去,他的使命也會在這里結束。卞翎玉沒有立刻把手抽出來,放任自己在她兩只柔軟的手心停留了片刻。
他們雖然有過更親昵的事,但這是師蘿衣第一次主動親近他。
師蘿衣面上鎮定,耳朵卻帶著淡淡的粉。
見卞翎玉不吭聲,也不辯解,師蘿衣的治療術法對他沒用,她無奈,只得輕輕地搖了搖:“你怎么不說話?到底要不要和我回去啊?茴香說你受傷了,我看看傷哪兒了,咱們回去讓涵菽長老給你治治。”
卞翎玉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他只敢握一會兒,如今師蘿衣體內的神珠不穩,他怕神珠靠近自己,破體而出,卞翎玉淡聲說:“你走吧,我不會和你回去。”
卞翎玉把這點屬于他的暖意攥在掌心,這樣就很好,這樣就夠了。
師蘿衣來的時候,就沒想過卞翎玉會不跟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