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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妄渡海的路上,不是沒見過別人來尋親人,他們都被罡風撕碎了。最后只剩她一個人,和撿回來的兩只小獸。
一開始是她護著它們,后來反而是他們主動給她引路。
為了給自己和它們喘息的機會,她觀察了半個月,才硬著頭皮在這里搭了個屋子。
屋子里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用來清洗傷口的隔間。
蒼吾自覺得很,它總算想起來師蘿衣是要來做什么的,一行人是迫不得已進入妄渡海這樣危險的地方,它羞赧道:“我去隔壁,你放心,我封了五感,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
“……嗯?!睅熖}衣也有點尷尬。
所以說她一開始不愿意來妄渡海,這確實不是個合適的地方。不僅外面隨時會要命,還另一種程度的要命。
一墻之隔,蒼吾還在隔壁,她搭的那個床,也小得只能容下一個人。
這屋子動作大些都會散架。
她記得當年就散過一次,當時她才把小赤蛇洗干凈,結果屋頂突然就塌了。
她愣愣站在遍地狼藉中,看見卞翎玉望著那扇破門,不太敢看她。
師蘿衣知道,他在屋子里本就很局促,頭上的角不小心勾到了什么地方,屋子就垮了。
那時她嘆了口氣,無奈道:“沒事的,我再修一修就好了。是我沒弄結實,修好就過來給你清洗傷口。”
如今的小破屋,已經被加固過,可是師蘿衣半點兒都沒信心。
她心里還在愁這件事怎么開始,就見卞翎玉睜開了眼睛。
他如今是一只麒麟的模樣,沒了神珠,被她縮小一大截,結結實實地禁錮在床上。
師蘿衣原本想直接用那個強行化人的法器。
可是當她看見卞翎玉的雙眸,那雙冰冷的銀瞳。她一時險些分不清十年前的他,和現在的他。
他們眼神是一樣的。
同樣冰冷,毫無感情,帶著審視的淡漠。正如因此,十年前,師蘿衣捫心自問,比起卞翎玉,她更喜歡那條親近人的小赤蛇。
小赤蛇生動極了,會生氣,還會故意盤她手腕,卻又會在罡風靠近前,拖著她躲開。
不像卞翎玉,她靠太近,他會退。讓他喝符水,他緊緊閉著嘴巴。
以至于師蘿衣從來就沒敢想,卞翎玉竟然能在那個時候就愛上她。
過往的記憶盡數涌上腦海,師蘿衣看著卞翎玉的眼睛,忍俊不禁道:“你可真好哄?!?
可不是嗎,她什么都沒做,就讓一個懵懂到什么都不懂的神,把最珍貴的神珠給了她。偏偏她當時還什么都沒看出來。
“那我再哄你一回,你也別怪我,好不好?”
麒麟能聽懂她的話,但他現在誰都不認得,只剩最簡單懵懂的意識。
他發現自己被綁住,心里彌散著被冒犯的殺意。禁錮住他的東西,只是一套普通的子母環。他若弄碎了,師蘿衣手中的另一個能控制他的,也會碎去。
他冷著銀瞳,正要掙碎的時候,臉被一只溫軟的手碰了碰。
麒麟下意識后退,他印象里,是沒有人會這樣碰自己的。
“哎哎哎,這屋子可禁不住你折騰,我不碰你了行不行?”師蘿衣連忙道,“你不是想養兔子嗎,你看看我,像不像你走丟的兔子?”
她點了點自己的臉和眼眸。
師蘿衣見卞翎玉打量自己半晌,嫌棄地把頭扭了過去。麒麟眼中,她只是一顆充滿威壓的神珠。
她不禁氣笑了。
“怎么劉小姐懷里的就是,我就不是?卞翎玉,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我這么多年對不住你???”
確實對不住他,哪怕曾經更喜歡小赤蛇,也不喜他的清冷淡漠。追逐師兄一輩子,也不愿看他一眼。
師蘿衣表面佯怒,心里卻松了口氣。她沒想錯,就算卞翎玉變回了最初什么都不懂的狀態,但他能交流,并非徹底成了暴虐殺人的兇獸,只要她不對他動手,他也不會本能地傷害他們。
能交流那就好辦了,不然她怕這事沒法成。
師蘿衣這次做足了準備,狐貍離開不夜山前,她還找狐貍要了一本秘籍,她這才知道,要是男子真不想,這種事是不成的。
換句話說,至少那次她愧疚不已的事,那么簡單就成了,還真不完全怪她。
眼見漫天黃沙,妄渡海在另一端,那里封印著她的父親。
師蘿衣心想:這都是什么事啊。
她總有種在父親眼皮子底下,騙人和她廝混的錯覺。
而銀白色的麒麟,還在用那雙警惕而冷漠的眼睛四處打量這個困住他的屋子。
師蘿衣輕輕咳了一聲,她告訴自己不急,這次卞翎玉也會愿意的,她壓住窘迫,盡量讓自己臉皮變得和上輩子后來一樣厚:“那個,我先帶你去洗洗?”
沒道理十年前沉默著都愿意清洗一下,現在不愿意吧?
第63章
貪心
但如今的卞翎玉,還不如十年前。
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是個什么,他尚且僅存的,只剩本能。
世間萬物,最早的本能只有活命。
卞翎玉隱約知道自己是個沒有“內丹”的妖怪,就快魂飛魄散。
在師蘿衣靠近的前一刻,卞翎玉掙脫了子母鏈,骨刺拍打了一下榻沿,那本就不結實的床榻,頃刻散了架。
師蘿衣看著被他弄散架的床榻,很好,這下……連張床都沒了。
隔壁的蒼吾還沒封閉五感——
他原本想著,他就聽一耳朵,神族的艷事,這誰能不好奇??!
高高在上的神族,就像傳說中冷冰冰的佛像。寡情淡漠,無情無欲。便令人難免會想,他們那樣的人,也會為女子動□□么?
沒成想耳朵才貼過去,就聽見床榻散架的聲音。
蒼吾:“……?”
這、這么厲害的嗎?
好半晌,連屋子都塌了,三個人站在一片灰燼中,面面相覷,蒼吾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離譜。
師蘿衣切齒看向卞翎玉:“你和這屋子有仇嗎?”
卞翎玉當然不會回答她。
師蘿衣暫時擱置給卞翎玉清洗的事,只能手忙腳亂先縛住卞翎玉,再修葺屋子。蒼吾認命過來幫忙,兩個人都不是修建房屋的料,琢磨半晌,只能馬馬虎虎還原。
妄渡海夜晚的溫度驟降,冷得令人發指,若沒有法器所筑的屋子容身,不僅冷,還會在魔息中流散修為。
月亮懸在天上,兩個人逃了一天的命,又不得不修了半夜的屋子,簡直累成狗。
然而這還只是個開始。
麒麟是何其不屈的種族,上古神魔大戰時,他們種族戰到最后一滴血流干,都沒后退一步。
師蘿衣這時候也并不知道,卞翎玉曾被母親關了七百年。
麒麟睜開眼睛,沒了神智,卻隱約記得幼時刻在骨子里、那種漫長的折辱和惡意。
卞翎玉感知到神珠,再看眼前的少女,會很狂躁。
他不記得那是自己給師蘿衣的,以為那是師蘿衣奪走的,而現在,他們還要從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他望著那個少女,少女沒有毛發,也沒有鱗甲。
——在現在的“它”眼中,這一點兒都不好看。甚至沒有劉小姐的“兔子”氣息令他感覺到安全。
他的本能告訴他,久遠的記憶里,似乎也有誰囚禁他,摧毀他的尊嚴,將他曝于天火之中。斬斷他的長尾,焚盡他的雙翼。奪取他的力量,最后還想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