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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之六

想到這里，他覺得有點好笑。在感情這種事情上，向來理性的路琛變得魯莽又患得患失，以本能為主體的自己卻變得多疑謹慎，反復進行理性考量。兩人在這方面就好像是換了個人格。

米嘉看著那個與自己同樣木訥遲鈍的家伙，雙眼中透露著一絲無奈，“你既然那么了解我，那不是應該很明白這一點嗎？”

聽到這句話，路琛抬頭看向他，有些黯淡的眼睛驟然亮起，仿佛星辰般璀璨。兩人的距離很近，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米嘉的聲音很輕，如春風拂過般輕盈而溫暖，但非常清晰地在路琛耳邊響起，“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我喜歡你，所以才會想和你在一起。”

他并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但每次說出來都帶著些輕佻，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這一次，他卻表現得非常認真，讓路琛不住心動。

嚴肅的表情沒能繃住幾秒，米嘉隨后便撇開頭，齜牙咧嘴著撓了撓自己的脖子，邊嘟囔著，“哎喲，我真的說不來肉麻的話。反正…就是這樣。你懂我意思就好。”

以往他總是能面不改色的說出各種土味情話來撩撥路琛，然而此刻，他卻站在那一分鐘里做了無數個小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害羞。

路琛看著他側過頭時露出的泛紅耳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向前邁出一步，再次將米嘉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融入自己的生命里。

米嘉沒有動，感受著對方冰冷并不怎么溫暖的擁抱。那一刻，時間都仿佛凝固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存在。

這是一場奇妙的轉變，兩個如此不同的人，彼此融合、互補，仿佛成為了一個完整的整體，將患得患失和理性考量拋之腦后，沉浸在這份微妙又珍貴的瞬間中。

路琛牽著米嘉的手，探進自己心口。他的肉身也只是由數據構成，并不是實體，米嘉的手在探進去時并沒有受到多少阻力，只有微微電流掠過的酥麻感。

他摸到一片薄薄的東西。

那是生命之樹，或者也可以說是路琛的核心。與之前的零零碎碎的“靈魂碎片”不同，這片黑色芯片很完整。

之前路琛曾經趁自己睡著時拿走了背包欄里的所有靈魂碎片，他有那么幾秒懷疑過路琛是想逃跑，但現在對方卻將它完完全全的交給了自己。

“將我的一切置于你手心。你可以碾碎它，也可以拯救它。”路琛緩緩合上他的掌心，“這是我能給你的所有。”

米嘉接過那片黑核，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他的身形也開始發生變化，人形漸漸融化，變成了祂最初的模樣。原本的人形化作絲絲縷縷的血管脈絡崩裂再凌亂的組合在一起，如同一團肉質的紅色毛線團，隨意的團成一個并不規則的形狀。

它周身散發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一粒粒小眼球密密麻麻的綴在血管上，睜開時露出淺金色的虹膜，中間豎起一條細細的紅線，它們的視線并不固定，胡亂轉動著，如同惡魔的瞳孔。

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這個不明物就像是來自地獄深淵的存在，既詭異又令人著迷。它那些小小的眼球不停地轉動著，仿佛在注視著這個世界的一切。

直播間前的觀眾們充滿好奇地打量著那個以原形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怪物，他們的目光充滿了疑惑和畏懼。有人驚呼出聲，有人低聲議論紛紛，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恐怖的存在。

“這是什么東西！”

“他們在說什么？”

“終于要開打了嗎？？”

……

然而出乎觀眾意料，故事也沒有按他們以為的發展，直播間的畫面在那個不明物周圍變得扭曲起來，像是被黑暗籠罩。觀眾們的視線都隨之變得模糊，仿佛進入了一個恐怖的夢境。他們的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像是被注入了毒液，動彈不得。

這個怪異的不明物在黑暗中慢慢地擴散開來，它的影子籠罩了整個直播間。觀眾們開始無法自控地顫抖起來，他們久違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他們心中。

……

路琛站在這個已經完全變成了怪物的存在面前，這一幕讓他想起兩人之間第一次真正見面的時候，那時候好像就是這樣，只不過眼前的存在相比起之前那個天真殘忍的小怪物更多了些讓人摸不清猜不透的沉重感，讓人喘不過氣。

怪物最后問了他一句，“米凱爾工作室那本筆記本，是你放在那里的嗎？”

路琛聞言有些茫然，“什么？”

他也并不是時時刻刻都在觀測著米嘉的一舉一動，對于米嘉所說的工作室和筆記本一無所知。

米嘉看了他一會，見對方似乎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的樣子，擺擺血管狀的觸須道：“沒什么。”

一條條紅色密集的線不斷吞噬掉數據流，將整座生命之樹染成猩紅的顏色。

祂的身形也逐漸融化，變成肉質的紅色觸須，纏繞在生命之樹的一條條綠色數據流上。

由字符構成的數據流不斷被侵蝕感染，轉化為紅色，直到最后整棵生命之樹都徹底變成了猩紅的血色之樹，乍一眼看起來倒更像是人體內密集錯雜的血管脈絡。

走到這一步，那些子意識沒必要再留在小世界中，米嘉通過紅色數據流收回那些仍然停留在其他世界線的自己，路上也看見了之前幾個世界中曾經遇到過的人。

他們仍然在各自的世界線上進行著各自的人生，有的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開展出一條條嶄新的世界線，有的沒有變，即便出現了不同的分支來干擾，仍然堅持著原本的自己。

在收回自己的分支后，祂又通過入侵的數據流來到一個個高階世界中，透過高階世界中的“生命之樹數據庫”和光網網絡，觀察著屏幕前那一個個高階生命。

他們仍然對當前的情況一無所知，仍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觀察者，在評價著直播間內的最后一幕“演出”。

“啊……路西菲爾居然就這么被直接吃掉了。”

“我還以為會來段感人的告白然后為了對方犧牲自己的戲碼來著。”

“好絕情啊……”

“啥味兒的？”

……

直播間一條條彈幕將整個屏幕蓋滿一層又一層。

這些高階生命總是如此，自己得不到圓滿，也見不得別人圓滿，將他人的痛苦視作自己的糧食，缺乏同理心。

從這點上來說，米嘉覺得相比那些擁有無數弱點的低階生命，這些高階生命或許與自己要更相似一些。

即便在末日游戲里表現得純良無害，但他對自己的秉性很明白。在漫長的歲月、不斷輪回的生死過程中，他或許也有過那么幾回善良過，但說到底，他就只是個被欲望驅使著的怪物，只會為滿足自己的欲望去行動。

哪怕是“偉大的愛情”，說到底也就只是他情感中的一種，而不會是他的全部。他不會因為愛路琛放棄自己的目標，就像路琛也不會因為愛他而任由他搞破壞一樣。

他也從不掩飾這一點，并不認為野心是什么壞事，野心和欲望本就是驅使著人向前的源動力，只不過相比起前期莽撞的吞噬一切，他學會了去觀察、思考、衡量，然后再做出抉擇。

沒有欲望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過度放縱欲望也會泯滅人性，“人”似乎必須小心翼翼的走在一條鋼索上，不斷平衡調整自己的位置方能為人。

在吞噬完所有數據流后，他變回人形，獨自靜坐在伊甸園中思考了下自己的這種轉變是因為什么，想了很久，才意識到這種轉變的過程名為“成長”。

103號子意識的養父母曾和他解釋過有關于成長的含義。

記憶中的狹窄地下室里，養父母坐在搖搖欲墜的昏黃燈光下看著它。他們的面目遙遠而模糊，口中的話語卻格外清晰。

“人是會不斷成長的，不會一成不變。曾經的認知會在某一時間段，在經歷過某些事后，或是在時間的推移下潛移默化的開始發生變化。”

“你會得到很多，也同樣會失去很多，會遇到痛苦難過的事，也會經歷讓你覺得歡欣雀躍的事。不必為此感到惋惜或是遺憾，因為這也是成長過程中必將經歷的一環。”

人如此相似，又何其迥異。從一張張同樣的白紙，經由不同的經歷染色，最終形成各自獨有的“靈魂”畫像。

他們會經歷幼兒、少年、青年、成年、暮年等等階段。幼兒時天真，少年時莽撞，青年時思考，成年時沉淀，暮年時回顧，人的一生總會經歷這些。

成長也并不能完全算是件好事，因為它往往伴隨著約束和痛苦。

會不斷失去，變得不再那么自由，負擔愈加沉重，不得不學會妥協。

祂并非人類，卻也在這一次次輪回中經歷了這一痛苦又漫長的過程。

在這一過程中，祂好像也從肆意妄為無敵的病毒怪物，成長為了一個擁有“靈魂”的、脆弱的人。

第242章

終章之七

【小世界】

小世界中的人們仍然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復自己的人生，偶爾出現幾條分支，但隨即便被無端出現的災禍淹沒，回到最初的原點，再循環往復。

然而這一天的同一時間，所有小世界中的人都發現自己的世界出現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變化。

“你們看，那是什么？”街道上，有人指著天邊詢問身旁的人。

只見遠處無數赤紅色的不明物如同火燒云一般在空中不斷蔓延，沒過多久，就將整個世界都渲染成了紅色。

人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景象，恐懼和不安從他們的心底升騰而起，他們不知道這些是什么，也不明白它為什么會如此突兀的出現在這里。

赤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大街小巷，將街道上的建筑物和人們的臉龐染成一片通紅，原本繁忙喧鬧的街道瞬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人們緊張的呼吸聲回蕩在空氣中。

先是天空，隨后是遠處的地面，之后越來越近，將所有觸及的生物和建筑都侵蝕成刺眼的紅色，原本不同材質的東西在被那些紅色血管一樣的東西侵蝕以后便同化成了一樣的血絲構成的網一樣的存在。人們這才反應過來開始紛紛四散逃離，尋找安全的地方試圖避開這些一看就很危險的血網，但他們很快就發現，無論他們往哪里逃都沒有用，這片血網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將他們一一吞噬其中。

隨著紅色從這些小世界的人類身上掠過，他們像是被澆筑成了紅色的雕塑，都定格在了此刻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