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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然看著她,沒有回答,但答案彼此都清楚。
“舍不得是吧?自小生長在這里,視師長如家人?”秋瞳嗤笑一聲,朗聲道,“我想要你永遠不回三清山,也不要再靠近衛常在。這份大禮收下后,便下山去吧”
淡色字符自她掌中凝練而出,升在空中,字符拆解重組,演化作一個法陣。
“這是我族秘法,為了把印記藏入長老閣,我可吃了不少苦頭,這份心意,你就多多笑納罷。”
話音剛落,陣法微亮,其間隱約傳來一道人聲,初時帶有回音,漸漸的便清晰起來。
林斐然很熟悉,這是太徽長老的聲音。
*
“……首座,你終于出關了,林斐然這邊怕是勸不住,這婚約必然要解了。”太徽起身行了道禮。
來人須發皆黑,神色平和淡然,眉心一道金紅長痕貫下,威嚴而慈悲,他越過眾人行至上座,袍角拂動間仙風陣陣
正是道和宮首座張春和。
他沒有過多情緒,只輕點頭:“解便解罷,原本就是給那孩子的補償,她不要,我們也不必強求。”
清雨眉頭微蹙,緊握手中玉如意,十分惋惜:“斐然這孩子,太意氣用事了,不知自己丟了什么機緣。”
座中另一人歪頭欣賞自己新染的丹蔻,緩聲道:“諸位說話怎么云里霧里的,我可聽不太懂。”
這人云鬢花容,穿著金烏袍,長發盤起,斜簪了三枝梅釵,隨意靠在椅背上,正是新晉的醫道長老農月。
自從尋芳境界大跌后,長老一位便空缺出來,補上的人正是農月,所以,她也是在場中唯一一個不知情的人。
太徽看向她,皺起眉頭,胡子微動:“既已晉為長老,尊者還是注意些好,癱坐椅上,實不端正。”
農月嗤笑一聲,沒理,一旁的清雨反倒一改端莊之色,皺眉撇嘴,揚聲譏諷道:“與其說別人,不如多看看自己。首座,昨日太徽貪心大起,竟擅自搶了兩粒三元天子丹吞下!”
張春和靜靜看去,太徽頓時慌張起來:“那、那時斐然對藥起疑,不愿服用,我才吃給她看的,并無其他想法!”
張春和收回視線,眉目微垂,腕間拂塵換了個方向:“此事若成,除了先前允諾之事外,諸位一人還可得一瓶三元天子丹。”
太徽頓時喜上眉梢,雖未有大動作,卻也掩不住那股喜意。
清雨一聲冷哼,神色卻好看許多。
反倒是農月不甚在意:“哎呀,首座好大的手筆,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張春和向她微微頷首:“農月尊者博學多聞、醫道大成,此番相請,是為了讓尊者幫忙。”
農月意味不明地開口:“首座醫術也并非泛泛,什么病,竟連您都無法醫治?”
張春和倒是十分謙虛:“并非疾病。我雖擅丹方草藥,但論起動手,還是尊者更為技熟。”
農月開口:“什么手術?”
“取骨。”張春和看向農月,緩聲道,“即將滋養而成的,劍骨。”
農月坐直身子,扶正發上梅釵:“人生則靈骨生,首座是要我取活人骨啊。這可不是小事,前因后果,總得告知一二。”
“今日讓你來便是要告知你此事。”張春和抬眸,神色清正,“同為乾道修士,你該知道靈脈靈骨俱有者,才算是資質上佳。
“常在這孩子,靈脈之佳,悟性之高,我平生未見,只可惜沒有伴生靈骨,否則,他要至天人合一境界,便如探囊取物。”
農月揚眉:“靈骨難得,道和宮弟子中卻也不是沒有,裴瑜不就有一身么,啊,不過不是劍骨,首座所指,莫不是他那總低著頭的小未婚妻?”
張春和點頭:“十多年前,太徽下山時碰到林將軍,見到了年幼的斐然,尚巧,太徽彼時正修習無上清心訣,修出一副‘識珠慧眼’,一眼便看出了她有劍骨之根。”
“你也知道,靈骨難得,這劍骨卻又是難得中的難得。天生劍骨之人,自然天生劍心,有劍骨劍心滋養,再輔以靈脈,必得大道。”
農月似笑非笑看他,卻并未言語。
“因這孩子,我們便與林將軍交好,想她以后能入宮修行,若悟性足夠,可拜入我門下,做關門弟子,只可惜,她破至坐忘境后,不知為何,靈脈竟堵塞不通,聚靈困難,怕是再難破境。”
農月了然:“劍骨萬里挑一,但需要慢慢滋養生長,你們想趁劍骨長好之時移給常在?”
太徽激動地接過話頭:“劍骨豈止萬里挑一?這么多年,我也就見過她這一個。劍骨將成未成時移走,傷筋骨而不傷命,長成后再移可就沒這么簡單了。”
似乎是覺得自己這話說得無情,他又補上一句:“我也不愿斐然為此喪命。即便斷了筋骨,道和宮總愿意養她的。”
農月掃過眾人:“這事知道的人多嗎,她自己知道嗎?”
張春和正色看她:“此事只有我們幾人知曉,也只能我們幾人知曉,至于斐然,她不必知道。取骨不傷命,加之她本就喜歡待在三清山,成婚后,我等自會護她一世無虞。
“到時一杯生辰酒下去,再醒來便是新的人生,如此,又何必告知她,徒增煩憂。”
農月扶額佯裝嘆息:“看來這孩子是跑不了這遭了。”
清雨卻反對道:“依我對她的了解,退婚后,斐然或早或晚要生出下山的念頭,她不會再待在道和宮。”
“倒是個烈性的孩子,不過”
張春和淡淡開口,神色平和,“直到取骨之前,她下不了山。”
……
天際泛白,一絲晨光乍起,燦金色灑下,為這落了一夜雪的園舍鍍上一層亮色金邊。
商討了一夜,幾位長老終于散場。
大門關閉的聲音猶在耳畔,正咚咚敲擊耳膜。
林斐然坐在桌邊沒有動作,整整一夜,她都這般坐著,如同木偶,只除了那雙眼,曜石般的黑瞳映著燭光,明滅不定。
秋瞳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她,生怕她受不了這個刺激,一時發瘋對她拔劍相向。
她往后退了一步:“這可不是我編的,也不是故意刺激你,只是要你知曉實情后離開此處,離衛常在遠些。”
林斐然沒有回應,低著頭,秋瞳看不清她的神情。
這種事聽了難道就沒點反應,一點不痛苦嗎?
據她所知,太徽和清雨對林斐然來說可是頂頂的親人。
她看向林斐然:“你……”
“多謝。”
林斐然聲音很低,若不是這屋里靜得落針可聞,秋瞳都聽不到這兩個字。
秋瞳眨眼看她,一時心緒復雜:“不客氣?”
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林斐然,她心中反倒沒有自己預想的那般開心暢快。
林斐然沒有再坐,她撐著桌沿起身,在聽了一夜如何將她剝皮剔骨后,她好似并無異樣,只起身往外走。
嘩啦幾聲脆響,天青色的碎瓷從她掌間落到光潔的木地板上,混著點點血色,倒映出淺淡的影子。
一同灑出的,還有滿地散著清香的藥丸。
那是一瓶沾了血的三元天子丹。
林斐然沉默著走出門,背影筆直,行了幾步后便突然彎身扶著廊柱,一手攥住心口,腥甜的血猛然從口中噴灑而出。
院中純凈的雪上頓時沾滿了污痕。
天旋地轉間,她倒在了皚皚白雪中。
眸中映著的湛藍天色依舊純凈溫和,紛揚而下的細雪潔白輕柔,可離得近了,便又看見它其間暗藏的冰棱,足夠鋒利,足夠尖銳,直直劃破視線中的一切,割出雪下掩藏的爛泥。
眼中的一切好像都慢了下來。
九歲時,父親去世,她孑然一身坐在將軍府中,年幼弱小,又無親眷,是太徽和清雨趕到將軍府,將她帶回三清山,悉心安慰。
他們一同陪著她度過了此間十年,鼓勵她從過去走出來。
幼時的林斐然很聰慧,他們這批弟子里,她第一個入定成功進到心齋境,就連衛常在都慢她兩個月。
她天生對劍敏銳,又練得勤奮,劍技進步最快,又因心境開闊,一年后便突破至坐忘境。
她白日里同薊常英、衛常在一起修行游玩,累了就去清雨長老那里吃晚飯,整日悠然閑適,沒有煩擾。
那時她還不懂,修道之人終究也是人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