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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這筆交易你做不做?有時候,一線生機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斐然并未立即應下,凈澈的眼細細掃過他,那眼神不存在絲毫侵略性,帶有幾分難言的直白與通透。
“你很會談判?!?
先事無巨細、十分耐心地告訴她何為咒術,何為天行者,又以二十則歿的咒言逼近,要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渾身是傷遁逃至妖界,如何尋求一線生機,再以所謂命數同她扼腕嘆息,最后告訴她,只要同意交易,一切便有解法。
他很會拿捏人心。
可他說的也句句屬實。
她問道:“如何定約?”
如霰彎起唇角,他早便知道她會同意,在他問她是否信命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
她絕不是信命之人。
“結契之法,你這么愛看禁書,必然知曉,用了此法便不必擔憂欺瞞哄騙,更無人敢違約結契之法霸道,你也可以不同意,我從不強迫人。”
“成交?!?
最后,林斐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之前到底發生過什么事,我確實全無印象?!?
如霰彎身抓起那只碧眼狐貍的脖頸,漫不經心開口:“自己想,想不起來最好,那便是我得了便宜?!?
言罷,殿門轟然而開,他抬眸看去,翠色眼瞳瀲滟流光:“現在,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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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卓絕(四)
“現在,你可以走了?!?
如霰回身向玉座走去,背影寫明了“慢走不送”之意,但林斐然并未離開,只開口道:“尊主,還有一事尚且不明?!?
如霰停下腳步,略略回首側目,秾長的眼睫泛著點金,透下半點倦怠的陰翳:“何事?”
林斐然見狀一頓,但還是問了出來:“尊主方才說我的劍骨之憂未曾過去,不知此話何解?”
如霰聞言竟將身子全轉了過來,細細打量她,目光奇特,好半晌才開口:“現在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林斐然:“……”
她無言,默了一會兒竟向他點了點頭,坦誠道:“其實我記性挺好的,書看過一兩遍就都能記下?!?
如霰笑了一聲。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確然會笑出來。
他可以理解,人族壽命太過短暫,于是只能留存那些深刻的回憶,拋棄不重要的瑣事,但他不會認同,如他這般世間無二的風姿,竟也在“瑣事”中。
“以后不準再提。”
他一字一句開口,得到林斐然的回答后,他才抬起手,霎時間,門窗俱合,室內陷入幽暗。
倏而,四周亮起細塵般的光點,似是腐草化螢之光,卻又更加溫和易碎,它們四處浮游,看似快哉,但須臾之間,螢光轉暗,又不甘地閃爍片刻后消散而去。
浮光碎影中,一只玉白的手探出,指尖接住一粒光塵,隨即送至她眼前。
“本尊在大宴之上見到的,便是此等微光。”
他緩緩走近林斐然,越靠近她這個光源,他的輪廓便越清晰,甚至在這明滅的爍金之光下透出幾分驚人的綺麗。
在這方暗室中,林斐然身上那逸散出的瑩潤之光堪比皎月,直刺得他瞇了眸子。
“看得出嗎?純如金屑,透如水玉,這個,便是你正在逸散的劍骨?!?
“……逸散。”林斐然突然覺得喉間干澀。
她曾在書中看過,劍骨的奇特之一,便是這滋養與逸散。
其余靈骨都是天生而成,或長或短,不一而足。唯獨劍骨不同,它初時微末,需要一點點滋養長大,直至完全與人的脊骨重合。
如霰見她神色微斂,心底不由得劃過一抹訝異:“我以為你該知道的,到了一定境界,便能看穿這些逸散之光,怎么,你的宗門師長沒有告訴過你?”
林斐然松了脊背,脖頸微垂,些微嘆息:“……沒有人告訴過我。”
如霰這才恍然想起。
是了,她逃山便是因為剔骨之事。試問烹羊宰牛之前,誰又會同牛羊多說呢?
他垂眸,輕涼卻又不留情面地再度戳穿:“或許,正是你劍骨逸散太過厲害,他們才會這樣早動手?!?
見人還垂著頭,如霰抬手,掌中出現一個瓷瓶,他并指而起,一滴圓潤如墨的香露從瓶中浮出,然后被他慢慢推入林斐然的眉心,那周身逸散的光芒頃刻間便停滯下來。
他傾身,如綢的雪發滑落身前,冷香幽隱:“林斐然,站在本尊身側的人,不必低頭,也不能低頭所以,抬起頭來?!?
如霰并未觸碰到她,但林斐然仍舊感覺眉心拂過一點細癢,于是抬頭,撞進一雙眼中。
“劍骨之所以逸散,是因為道心有損,繼而無法滋養劍骨,凝香露可以暫且幫你穩固,所以無須心急。”
他抬起手,縷縷金光游移,將那逸散的、沉暗的光塵匯在一處。
“我不知你過往,但有些事、有些人,沒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尚未消散的光塵凝作一粒芳珠,大如杏李,輕輕墜入林斐然掌心,仍有微光。
……
林斐然踏出殿門,手中除了芳珠外,還有一串被塞入的白玉鈴。
如霰并未言明用途,他好似十分困倦,自顧自抵榻臥眠,雪發散了滿榻,再無動靜。
眼前倏而壓下一抹長影,她抬頭看去,正是立在高欄之上的荀飛飛,他身后還跟著她稍微熟識的幾人。
他看著她手中之物,抱臂挑眉,緩聲道:“或許我們該說句,?!?
視線掃過,人人腰間都懸了一串白玉鈴。
*
風雪蒼涼,旭日東明。
三清山道場中央升有一座三丈高的石臺,其上列次坐著幾位長老。張春和居于其中,神色平和安寧,他注視著場中神情激奮、摩拳擦掌的弟子,微微含笑。
數日過去,林斐然叛逃之事或許聲勢浩大,但終究只是消遣,在今日即將宣布的大事前,沒人會再去討論一個無足輕重的弟子。
周炎長老終于站起身,他身材健碩,一頭沖天黑發更是十分顯眼,一動身便吸引了眾人視線。
“今日將諸位聚于道場,自是有重要之事宣布,不過想來大家都已知曉,某便不多廢話。”他聲如洪鐘,響徹每個角落。
“朝圣大典將于十月開試,屆時,行飛花會,開朝圣谷”
話音剛落,道場中爆發出一陣塵埃落地的歡呼,弟子們再抑制不住內心激動,大聲討論起來。
“十年了,朝圣谷里的師祖們終于愿意再開山門,此次我定要進去薅把靈劍!”
“算了,想入劍山取劍,得先過飛花會,再在朝圣大典比入前十,不說其他宗門,光是咱們道和宮便還有衛師兄、裴師姐他們頂著,輪不著你我?!?
那弟子卻并未失落:“但谷里還有老祖宗們坐化時留下的其他寶物,撿著一樣都算賺了!”
看著臺下興奮的弟子,周炎不由朗聲大笑:“為了助各位取得好名次,除了平日教習之外,我們幾人這幾月都會在道場坐陣,有不懂的,隨時來問!”
弟子高呼:“多謝長老!”
張春和也含笑而視,頗有長輩慈和,他側目看向身后:“常英,怎么不見常在?”
薊常英嘴上嘆氣:“我們與師弟分了兩路,不知他尋到何處去了?!?
張春和斂眉:“可有給他傳信?”
“師尊的信鳥傳了七八只,卻并未有回音,大抵是還未收到?!?
“不是沒收到,他只是不想看。”張春和淡笑,一只朱紋信鳥浮現掌間,他竟啟唇道,“常在,此間事了,不必急歸?!?
薊常英眉梢微揚,卻壓下心中疑惑,未曾開口詢問緣由。
張春和望著紙鳥遠去,忽而感嘆:“我總是不懂你這個師弟在想什么,從前不懂,現在更加。因為不懂,好些事便只能我親自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