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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浪匯聚成洪流,順三途河滔滔而下,沖刷忘川兩畔漆黑蒼涼的巨石。寒鴉驚飛四起,撲棱棱遮蔽了陰霾血灰的天空,將黃泉籠罩在黑暗中。
“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回響此起彼伏,直上九霄,大地在可怕的共振中劇烈搖撼。
“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骷髏大張齒骨,眾鬼如癡如醉。鬼判官好似已渾然忘記一切,癡癡向后倒去,海面般的陰火搖晃閃爍,驟然幻化為無數(shù)緋紅花瓣,巨浪般層疊掀起。
——是殮房那二十八名死者魂魄消失時出現(xiàn)過的桃花!
明明是緋云漫天的奇景,此刻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吊詭陰森。下一刻,桃花掀起吞天巨浪,一波更比一波兇猛浩瀚,鋪天蓋地吞噬了整座鬼垣!
宮惟啪地抓住身前巖石,但無濟于事。他就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眼前發(fā)黑耳膜轟鳴,遽然向后摔去,颶風從耳邊呼嘯刮過——
撲通!
他跪倒在堅硬的地面上,膝蓋撞得生疼,眼前天旋地轉,一陣陣想嘔的欲望直沖腦髓,突然只聽頭頂傳來一道噩夢般的聲音:
“誰在那里?”
宮惟削瘦的脊背一下繃直,慢慢抬起頭。
眼前果然已經(jīng)恢復成了昏暗的醫(yī)莊殮房,二十八具棺槨還打開停在那里,不遠處徐霜策目光似霜雪,正自上而下地盯著他,說:“出來。”
“……”
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宮惟膝行向前磨蹭了兩步,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fā)著抖:“宗、宗主饒命,我只、我只是……”緊接著哇地一聲干嘔起來!
這番表現(xiàn)起碼有五分真——宮惟的身體一向很皮實,這要換作前世沒死的時候,陰曹地府三日游都不帶喘一下的。但小魅妖體質(zhì)實在是太弱了,神魂抽離鬼垣時不可避免受到了沖撞,近距離靠近不奈何更是讓他心口急劇抽搐,因為喘不過氣而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其實吐不出什么來,只喉頭痙攣干嘔,突然咽喉一涼,被不奈何劍柄抬起了下巴。
徐霜策略俯下身,宮惟被迫仰頭直視他那雙沉冷的黑眼睛,頓時什么嘔吐的欲望都沒了。
——徐霜策有潔癖,性極嚴苛。
他要敢吐在不奈何劍鞘上,小魅妖這具肉身今天就能死得碎尸萬段。
“向小園。”徐霜策一字字道。
宮惟維持著這個姿勢,白金劍鞘映出他因為驚恐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那鬼修追著你,是想得到什么?”徐霜策盯著他的瞳孔,緩緩地問:“如果它是法華仙尊,那你是誰?”
“……宗、宗主饒命……”“向小園”懵懵懂懂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顫抖的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宗主饒命……”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但徐霜策置若未聞,瞇起眼睛問:“你剛才跟我下鬼垣了?”
“我……我……我什么都沒……”
徐霜策加重了語氣:“你剛才看見了什么?!”
砰!
門被大力推開,尉遲驍快步跨過門檻,迎面撞見眼前的景象,失聲道:“徐宗主饒命!向小園肩上有傷,難以行動,所以剛才被我等疏忽留了下來,不是故意忤逆您的!萬請宗主高抬貴手!”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被打破了。
徐霜策意義不明地瞥了尉遲驍一眼,終于深吸一口氣,直起身松開了對“向小園”的鉗制。
宮惟啥都顧不上,立馬拔腿撲向尉遲驍,傷口帶血瑟瑟發(fā)抖,把尉遲驍嚇了一跳,趕緊使眼色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后去。
徐霜策問:“你有何事?”
尉遲驍其實是走到半道發(fā)現(xiàn)丟了小魅妖才找回來的,但他哪敢再提這茬,只得趕緊想辦法岔開徐霜策的注意力:“稟……稟宗主,晚輩聽聞鬼哭,猜想是徐宗主開了黃泉之門,因此匆匆趕來,不知宗主在鬼垣中是否有所發(fā)現(xiàn)……”
“沒有。”
“啊?”
徐霜策淡淡道:“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
尉遲驍硬著頭皮道:“是嗎?那看來查清此事非一日之功了。那晚輩……晚輩這就先告退了?”
徐霜策連答都沒答。
尉遲驍唯恐惹他不快,趕緊一拉宮惟,拽著他向屋外溜。
宮惟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殮房結界之外天光大亮。他被尉遲驍提溜著后衣領,扭頭向門里一看,徐霜策正站在一排排棺槨的包圍中,側影如劍一般挺直孤拔。
“宮惟,”突然他開口道。
宮惟心里一緊,卻只見徐霜策正望著自己面前昏暗、沉凝的空氣,像是在對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幽靈說話,每個字都極其冷靜清晰:
“要是你再騙我一次,我就讓你后悔自己當年竟敢去死。”
咔噠一聲雕花門關上,將殮房留在了濃郁的黑暗中。
·
“你是怎么想的?你不趕緊出來留在那屋里干嘛?那么想找死是不是?”尉遲驍拎著宮惟的后領訓斥。
宮惟有氣無力地捂著頭:“我受了傷,我走不快,你又自己先跑了不等我……哎喲!”
尉遲驍敲了他個爆栗:“再這樣我就真不管你了!徐宗主的命令你也敢違背?活膩歪了是吧?”
兩人回到客棧,已是傍晚時分。宮惟又渴又累,本想頂嘴說本來就沒敢指望少俠你罩我,瞧你把我罩得這病那痛全身是傷;但轉念一想,還指著尉遲少俠把他親叔叔劍宗召來,救自己一條小命于徐宗主魔爪之中,于是立馬可恥地變了副嘴臉,滿面感動說:“少俠你可真是個好人,千萬別跟我這非人之物計較,你就是我的情深義重再生父母……”
尉遲驍被他感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住口!太假了!”
宮惟:“呔!挑三揀四!”
尉遲驍突然站住腳步,高大身影堵在客棧走廊上,一瞥周圍沒人,才正色道:“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問你。”
“什么?”
“臨江王府外與那鬼修正面相抗時,你是怎么控制‘肅青’的?”
宮惟裝糊涂:“什么肅青?”
“一門二尊三宗四圣,名門世家年輕一代的子弟當中,論戰(zhàn)力我忝居前三,我之下是徐宗主的外門大弟子溫修陽,溫修陽之下便是孟云飛。云飛的‘肅青’劍雖然不如他舜弦古琴之威,但也是這天下有名號的仙劍之一。你一個剛筑基的小魅妖,是怎么把肅青劍從他手里奪來的?”
尉遲驍比宮惟起碼高一個頭,劍眉濃密,目若寒星,微蹙眉頭直直盯著他。
“……”
宮惟沉默片刻,閉上眼睛說:“你看錯了。”
尉遲驍皺眉道:“你背地里到底有什么古怪?我不可能看——”
他話音戛然而止,只見宮惟睜開眼,右眼珠赫然殷紅如血!
“你看錯了,”宮惟柔聲道。
聲、光、意識都被迅速抽離,尉遲驍像突然跌進了沒有盡頭的深淵,下墜讓他大腦空白,唯有無邊無際的狂風從耳邊掠過,宮惟那張微笑的、秀美的面孔在頭頂越來越遠,直到一發(fā)無聲的巨響——
嘭!
尉遲驍猝然趔趄,被宮惟單手一把扶住:“公子?你怎么了?”
眼前仍然是客棧走廊,時值晚膳時分,小二跑堂聲從樓下傳來,咫尺之際是宮惟關切的目光,雙眼黑白分明。
尉遲驍神智微微恍惚,似乎剛才突然丟了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沒發(fā)生;他已經(jīng)渾然忘記臨江王府門口發(fā)生過的事,下意識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只見宮惟微笑起來,少年風流輕裘緩帶,那面容渾然不似凡間能有。
他戲謔道:“公子,你小心呀。”
尉遲驍猛地心擂如鼓,猝然掙扎退后半步,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他急促道,“你干什么靠那么近!”
兩人距離一下被拉開了,宮惟也不介意,無辜地負起手:“扶你呀。”
他行止時袍袖間飄出若有若無的芬芳,像照進世間的第一縷春曉。但尉遲驍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能下意識強迫自己撇開目光,倉促一揮手:“我回屋了,你趕緊回去歇著吧。”
宮惟笑瞇瞇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