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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從身后伸出手,按在白將軍緊攥著新娘不放的手上,語調里有一絲天真的慫恿:“只要你逃走,就能破情障了。你不是一直很想飛升的嗎?”
時空仿佛凝滯了,許久才傳來白將軍恍惚的聲音:“我不想破情障。”
“為什么?”
“我喜歡她。”
宮惟眨眨眼睛,沒聽明白:“你喜歡她什么?”
“……我不知道。”白將軍喃喃道,“我從第一眼就喜歡她,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可喜歡這種感情,到底算什么呢?
人真的有可能愛上一個自己看不見也聽不到的對象嗎?
宮惟更加困惑了,凝神思索片刻,越發肯定地道:“所以你是真的墮入情障了。”
“是嗎。”白將軍疲憊地回答,“沒關系,就讓我們一起死在這地底吧,我已經覺得……沒關系了。”
宮惟卻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把他傷痕累累、緊握新娘不放的手一點點硬掰開,說:“雖然你有一天要死,但死在幻境里也沒用呀。”
白將軍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么意思,突然周遭靜止的一切都開始動了——窮奇的咆哮伴隨烈焰沖出喉嚨,小山似的巨石當頭而下。宮惟抓著他的手,力道堅決不容抗拒,干凈利落向前一刺!
指尖陷入血肉的同時鮮血飛濺而起,映在了白將軍瞬間緊縮的瞳孔里。
“……不,”他猝然發出怒吼:“不!!”
宮惟死死攥著他的手,生生掏出了“新娘”的心臟,隨即在被萬鈞巨石碾成肉泥的前一瞬飛身退后,拽著白將軍退出山洞,狂風迎面而來,將兩人手上的鮮血呼地揚起!
“你在干什么!”白將軍發瘋地掙扎咆哮:“你是誰!你到底要干什么!!”
半座大山塌了,大地在顫抖中龜裂,無數熊熊燃燒的石塊冰雹般填進地底,將兇獸窮奇與新娘的尸體都永遠埋在了里面。宮惟從身后攥著白將軍的手臂,俯在他耳邊認真道:“情之一字,未必成障,但你喜歡上的只是個幻化出來的虛影而已。你殺障已破,醒來吧徐白。”
白將軍僵硬地、慢慢地回過頭,眼底如有風暴凝聚,那是屬于徐霜策的那部分靈魂正從沉眠中尖嘯著復蘇。
“你是什么人?”他嘶啞地問。
遠方天穹正塊塊塌陷,火焰從地底深處噴涌而出。徐霜策的魂魄掀起了巨浪般恐怖的靈力,甚至將千度鏡界沖擊得搖搖欲墜,幻世眼看就要塌了。
宮惟說:“冷靜點徐白,你根本不是喜歡她,你只是……”
轟隆!
天空終于碎裂,大地陷入硝煙,颶風將烈焰撕成爆發的洪流。白將軍一掌鉗住了宮惟的脖頸,整個世界終于在他的暴怒中坍塌: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
“想起來了嗎?”婚禮堂上張紅結彩,宮惟在紅紗下仰頭看著徐霜策,認真地道:“徐夫人已經死了,她從來就沒存在過,醒來吧徐白。”
天空已經完全黑沉了,無臉賓客們無知無覺,仍然在興高采烈地搖頭晃腦,與喧天鑼鼓聲一齊化作了詭異而渺茫的背景。
突然陰風夾雜著妖獸的氣息從天邊拂來,遠處山林倒摧,樹海翻騰,遮天蔽日的鳥群驚飛——
“吼!”
一頭狀若巨虎、鉤爪鋸牙、高達三丈的兇獸從山澗沖上高空,背上雙翼掀起颶風,赫然正是窮奇,向著祠堂俯沖而來!
“是么?”徐霜策淡淡道,“如果徐夫人從未存在過,那你是誰?”
宮惟不答。
徐霜策仿若對周遭的混亂毫無覺察,只看著面前華麗的蓋頭,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你是什么,嗯?”
“……他是法華仙尊……”不遠處終于響起尉遲驍的聲音,他緊握勾陳劍站起身,艱難地道:“您還是快點從幻境里醒來吧,徐宗主。您面前這新娘……是法華仙尊啊!”
轟隆一聲巨響,窮奇前掌拍碎山腰,閃電般順著山巖攀援而上,身后無數巨石碎成齏粉摔進深淵。無臉賓客們終于遲鈍地反應過來,四處驚慌竄逃,卻紛紛在它利爪下爆成了飛濺的血肉。
一切都仿佛二十年前的場景再現,周身長滿刺甲的兇獸一頭撞翻祠堂屋檐,瞄準堂前的新娘,咆哮張開巨口罩了下來!
“——都是假的,徐白。”宮惟緊緊盯著徐霜策:“只要你現在醒來,萬物終將消失,一切皆成泡影,還是來得及的。”
徐霜策閉上了眼睛。
從天而降的陰影越來越大,窮奇血腥的吐息已經噴在了宮惟后頸。就在那閃電間,徐霜策雙眼一睜,瞳孔神光凝聚,不奈何拔劍出鞘——
寒光鋪天蓋地而來。
剎那間宮惟閉眼做好了以魂魄狀態硬抗一擊的準備,但下一刻,他頭頂的窮奇被當空攔腰斬斷。
鮮血瓢潑而下,暴雨般灑了徐霜策一身!
“我知道,”徐霜策轉向尉遲驍,居高臨下地道。
噗通!噗通!數聲重響,窮奇幾塊沉重的殘尸砸在臺階上,但沒人能作出任何反應,周遭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徐霜策一身白金衣袍被鮮血染透,看起來如同穿了件新郎的吉服。他一手收劍回鞘,另一手還牽著宮惟的手腕,眼神波瀾不驚,連半點意外都沒有:
“吉時已至,為何還不拜堂?”
第17章
完了,
徐霜策這是氣瘋了。
宮惟一股寒氣直沖腦頂,條件反射就要掙扎,但徐霜策捏著他的手突然一緊。
他冰冷的五指蘊力大得可怕,
就像沉沉的鐐銬一般掛在血肉上,
把宮惟疼得抽了下,
當即沒能掙脫,只聽尉遲驍愕然道:“您是……從什么時候知道……”
徐霜策沒回答,
眼梢向他一瞥而過,目光深處竟然閃動著一絲半嘲不嘲的光芒,然后打了個手勢。霎時宮惟只覺一股無形的力道壓上了自己的后頸,
如山海般磅礴沉重,
壓得他硬生生彎下腰——
一拜天地!
周圍遍地是沒有臉的賓客尸體,
窮奇碩大猩紅的內臟骨骼噴了一地。陰霾蒼穹下彌漫著濃厚的鐵銹味,
而徐霜策一身鮮血染就的“喜服”,押著他這么個死人在這里拜堂,這場景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宮惟用力掙扎:“徐……”隨即嗓子一堵,
被迫消音。
徐霜策下了噤術。
“——他從最開始就知道。”這時身后突然響起了孟云飛不悅的聲音。
他脾氣從來都很好,罕見有這么強壓怒火的時候,說:“徐宗主,
您一直是清醒的,根本沒有中鏡術!”
徐霜策正躬身行禮至最低處,
動作頓了頓,
才直起身不咸不淡地:“哦?”
隨著他這個動作,宮惟感覺硬壓在自己后頸上的力道也消失了,立刻抽了口涼氣站起來,只見孟云飛面色怫然:“鬼修利用千度鏡界神器才能游離于時空外,所以您將那塊碎鏡片從它心臟里掏出來的瞬間,
其實就已經制服它了。之后您清醒自愿地進入幻境,因此元神從一開始就沒有附在境主身上,造成的結果就是幻境中出現了一虛一實兩個徐宗主。”
“等等,兩個?”尉遲驍突然反應過來,追問:“那另一個呢?”
“還記得婚筵前夜消失在山谷里的迎親軍隊嗎?”孟云飛冷冷道,“他將幻境中的自己殺而代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