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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師兄?”
溫修陽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更晦澀久遠、更復雜難言的往事,半晌輕聲說:“我曾經為十六年前升仙臺上的結果感到慶幸,近年卻越來越覺得,那其實是個可怕的錯誤。”
宮惟眉頭一跳。
“還不如一切都尚未發生的時候。”
——他是什么意思?
宮惟來不及細思,只見溫修陽已經越過他,走上一級級白玉臺階,直至大殿緊閉的正門前,才俯身長拜了下去,沉聲道:
“稟告宗主!”
下一刻宮惟終于明白了溫修陽讓自己留下的原因:
“謁金門尉遲驍攜劍而至,求見宗主,請您示下!”
片刻安靜后,殿門突然大開。
徐霜策迎風跨出高高的門檻,面色看不出絲毫情緒,伸手向宮惟一招。
宮惟此刻的心情難以形容,簡直跟當年準備上升仙臺時差不多。他深呼了口氣,順著白玉臺階一級級行至頂端,情真意切道:“師尊……”
突然他肩頭一沉。
徐霜策一手按在宮惟肩上,似有千鈞重量,但又好像只是那么輕描淡寫、從容不迫地一搭,隨即拉著他按在了自己身側。
兩人就這樣比肩而立,然后徐霜策轉向溫修陽,聲音也是不疾不徐地:
“所為何事?”
溫修陽低著頭,對這一幕視若無睹:“他說,他來送禮。”
第25章
“聽聞徐宗主收徒,
乃是滄陽宗后繼有人的大喜事,因此特來道賀,略備下了幾樣薄禮。”
尉遲驍放下茶盞,
一招手。堂下四名謁金門弟子立刻低頭上前,
為首一名佩劍弟子躬身將紫檀木禮盒呈到了案上。
“……”
滄陽宗外門前堂,
幾位真人面面相覷,少頃一貫為人和氣的靜虛真人終于咳了聲,
委婉道:“尉遲大公子怕是有些誤會,我們徐宗主從未收過入室弟子。且宗主收嫡徒,代表為門派立下繼承人,
是一經確定便天下皆知的大事,
怎么會無聲無息地傳出流言?我看這禮物你還是帶回……”
“是徐宗主親口告知晚輩的。”
靜虛真人的話音戛然而止。
尉遲驍伸手打開紫檀木禮盒,
不疾不徐道:“真人將晚輩的賀禮呈上璇璣殿,
不就自然見分曉了?”
那竟然是一道深紅繡金線的腰封。
那腰封折起后寬窄僅二尺,以金線繡云鶴紋,雖然已經舊了,
但質地光滑精密至極。整個仙盟中敢在衣袍上繡金線的人屈指可數,所有人第一反應都覺得這是謁金門哪位嫡系女眷的東西,當下有人勃然作色:“尉遲大公子這是何意,
竟將自家女子舊物充作賀禮?簡直是——”
開玩笑三字未出,那人卻被靜虛真人一把攔住。
靜虛臉色非常不好看,
但不知為何竟然強行克制住了:“如此,
就請大公子稍坐片刻吧。”
那人愕然:“靜虛你?”
但尉遲驍完全無視了眾人的反應,微笑道:“那就麻煩真人了。”
這幸虧來的是謁金門少主,三宗嫡系開罪不得。否則哪怕換作六世家八門派的掌門宗師,此刻都已經被毫不留情送下山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靜虛真人竟然沒去多久,堂上半柱香未盡,
只見他從璇璣大殿方向遙遙御劍而回,將那華貴的禮盒原樣放回案前,客客氣氣一拱手:
“大公子,完璧歸趙。”
尉遲驍眼皮一抬。
“宗主說,舊衣舊物當年極多,時常在各處遺漏,不足為奇。”靜虛真人抬手作送客狀,“請回吧。”
這話是什么意思?
在座的幾位真人資歷不如靜虛,此刻都一頭霧水。卻見尉遲驍并不動彈,甚至好像也不驚訝,只“哦?”了聲:“真人別急,晚輩不止準備了這一件賀禮。舊衣舊物當年極多,那么這一件呢?”
又一名謁金門弟子手捧禮盒上前,只見這次盒子較小些,咔噠一聲打開之后,里面竟然是兩枚金光燦爛的小錢幣!
尉遲驍也很客氣:“煩請真人再去問問,如果連這件舊物也不需要,那我就一并帶回去銷毀了。”
——那兩枚小金幣由一條深紅絲絳系著,非常精巧,像個腰墜,但從靜虛真人的眼神來看,跟兩張浸透了劇毒的催命符也沒什么分別。
靜虛的臉色已經陰沉至底,但畢竟是前輩元老,還是涵養太好了些,只重重哼了聲,拿起禮盒拂袖而去。
這次卻比剛才足足等了多過一倍的時間,尉遲驍泰然自若,低頭喝茶,堂上幾位前輩卻不由心下微沉。正當氣氛漸漸凝固之時,遠處璇璣殿方向終于有人御劍而來,但這次除了靜虛真人之外還有另一道身影。
堂外眾弟子一時涌動,響起壓低的驚呼:“——啊,溫師兄?”
來者正是溫修陽!
守殿弟子在滄陽宗內地位極高,幾位真人紛紛起身見禮。然而溫修陽顧不上還禮,一落地便大步上前,當地一聲響,將禮盒按在了尉遲驍面前:“大公子。”
尉遲驍拱手:“溫兄。”
溫修陽冷冷道:“宗主說,這兩枚錢幣當年是他親手所贈,但并無任何特殊之處,只是普通黃金鑄成的罷了。滄陽宗內庫中這類金幣尚存許多,大公子若是想銷毀這兩枚,拿回去銷毀便是,請吧!”
堂上一片安靜,除靜虛外其他幾位真人都不明所以,緊張地來回盯著他倆。
卻見尉遲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少頃突然問:“徐宗主原話當真這么輕描淡寫?”
溫修陽反問:“不然呢?”
“沒什么,只單純好奇而已。”尉遲驍頓了頓,哈哈地笑了起來:“真這么輕松寫意,怎么最后是身為守殿大弟子的溫兄你親自把東西送出來?”
溫修陽怒道:“你!”
溫修陽克制地閉上眼睛呼了口氣,才俯身靠近,每個字都冰冷得像是從齒縫間出來的:“我不清楚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出個大概。尉遲大公子,向小園生死都是我滄陽宗的弟子,勸你見好就收吧。再拿那位仙尊生前之物出來發瘋,我可不保證你今天還能——”
“溫兄息怒。”尉遲驍笑著打斷了他,說:“最后一件賀禮,是徐夫人的。”
只見他當空一招手,那是個千里傳物的法訣,緊接著白光一閃而過,第三個一模一樣的紫檀木盒出現在了桌案上!
“……”溫修陽久久地瞪著他,半晌終于道:“話本看多了吧尉遲兄,你夢里的徐夫人?”
“念奴嬌傳遍大江南北不假,但我也是從臨江都幻境里出來之后,才大概明白了貴宗主多年來的心境,實在是佩服。”尉遲驍向后靠進椅背里,做了個請的手勢:“溫兄只管呈上給徐宗主看,是與不是自見分曉,請。”
從溫修陽的表情來看他應該是很想強行端茶送客的,足足數息后才終于勉強按捺住了:“那你就等著吧!”
說著也不等尉遲驍回答,便拿著最后那個紫檀木禮盒御劍而起,轉瞬工夫便越過茫茫滄陽山脈諸峰,至桃林邊落地。按宗門規矩,一進桃林地界便不可御劍而行,然而溫修陽修為深湛、腳程也快,一盞茶工夫便來到璇璣大殿前,跪地呈上木盒:
“稟宗主,尉遲驍獻上最后一份賀禮,稱是徐夫人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