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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這時推門聲突然再次響起,光帶從門縫中延伸向屋內。度開洵去而復返,在白霰驀然亮起的視線中鉆進屋,背著手繞病榻踱了一圈,才停下腳步笑吟吟道:“別聽我哥的。”
“二公子……”
“你活不了啦。”度開洵毫不留情打斷了他。
也許是早已心知肚明,白霰并沒有太大反應,只是眼底的神采漸漸黯淡下去,半晌抿起蒼白幼嫩的嘴唇。
度開洵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居高臨下地觀察著他,似乎透過那殘缺不全、狼狽不堪的外表,發現了內里更加有趣的東西,突然問:“你想活下來嗎?”
白霰茫然抬起頭。
“你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嗎?”
“……”白霰眼睛里尚未斷絕的光,又一寸寸地亮了起來。
度開洵的笑意更深了。他探身貼在白霰耳邊,仿佛玩伴之間分享不得了的秘密,尾音中帶著興奮的顫栗,輕輕地、一字一句地說:
“等我凝出兵人絲,就把你煉成兵人吧。”
“這樣你就不會痛,不會死,永遠陪伴在我身邊,對我忠心耿耿。”
“你會一直喜歡我,永世不變。”
……
那愛意將絕不能違背,就如同主人對兵人的命令一般至高無上,永世不變。
“——你不是說喜歡我,發誓永遠也不離開我的嗎?”
刑懲院前堂上,陽光慘白得耀眼。已經長大成人的度開洵身形輪廓更加舒展,但笑容中的戾氣卻更加難以掩藏,他背著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踱了一圈,在白霰驚駭的注視中停下腳步,笑道:“那你就把心臟剖出來給我看看吧。”
所有人都驚呆了,東首座上刑懲院宮院長起身喝止:“度開洵!”
“怎么了?”度開洵俯視著白霰毫無血色的臉,笑容中帶上了越發兇戾的暴躁:“讓你把心臟剖出來,沒聽見嗎?”
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樣。
心臟是我最后的血肉,剖出心來我會死,求求你不要這樣——
然而命令代表著絕對控制,代表著無從抵抗。白霰眼睜睜看見自己的手一寸寸舉了起來,顫抖著伸向左胸腔,巨大的絕望和難以置信讓他耳朵里嗡嗡響。恍惚間他聽見堂上有人在喝止、有人在呵斥,宮院長大步流星而來,一把攥住他要掏自己心臟的手,但竟然無法完全阻止,白霰的手仍然在角力中一點點伸向胸腔!
“一定是言靈!”有人明白過來:“這小子敢對家奴用咒術言靈強迫他挖心!”
“太過分了,怎能如此過分?!”“不行的宮院長!得想辦法讓那姓度的小子停下!”“快快!”
有修士再顧不得許多,拔劍直指被眾人按倒的度開洵:“還不快解開?!”
但下一刻度開洵笑起來,他就這么任由咽喉對著好幾把森寒的劍尖,仿佛這一幕激發了他更加瘋狂的嗜血欲。
“不,我就是要看他的心臟。”度開洵一字一句笑著說,“殺了我也沒用,來啊。”
四周人聲仿佛炸翻了的油鍋,憤怒的指責與怒吼幾乎掀翻了房頂,然而白霰什么都聽不見了。宮惟光憑蠻力無法掰開他的手,也不敢用靈力直接震斷骨頭或干脆一刀砍斷,用力之大甚至指甲縫里都滲出了血絲,回頭急道:“過來幫我把他的手掰開,快!”
我不值得您弄傷自己,宮院長。
沒有用的。
白霰指尖已經壓進胸膛皮肉,最后一點力氣只能讓他蒼白地闔動了幾下嘴唇。就在這時只聽——哐當!
大門轟然洞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御劍而入,強大的氣勁將眾人震得紛紛趔趄,有人失聲:“鉅宗!”
白霰覓聲望去,瞳孔驀然縮緊。
年輕的長孫澄風面色肅寒,落地收劍起身,來不及多說一個字,便快步而來摁住白霰,一手指尖靈光閃爍,探進機體如探進虛影,直接沒入了他后脊椎。
剛才還游刃有余的度開洵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掙開眾人:“住手!”
但話音未落,所有人都只見長孫澄風手腕一轉,與此同時從白霰體內后心處發出一聲清脆的——喀拉!
度開洵暴怒:“不!”
仿佛某個禁制的開關終于被閉合,白霰應聲松手,頹然向后傾倒,滾燙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度開洵還在大怒咆哮著什么,周遭人聲鼎沸,都褪成了遙遠的背景。
他聞到鉅宗懷抱里清淡的木香,腦海中突然特別安靜,就像大雪后茫茫的平原,整個世界都從身側越去越遠,直至化作渺茫而不清晰的光點。
“你不再屬于他了,”長孫澄風溫和沉定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他不配。”
“你跟他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白霰睜開了沉靜的眼睛。
金船天空閣大廳,鏡面般的地板廣闊錚亮,將巨大的紫光法陣映得瑰麗無比。他盤腿入定于法陣之上,不遠處長孫澄風立刻大步上前,皺眉問:“如何?”
穆奪朱正將最后一縷用來探測的靈力從白霰后頸處收回,直至那濃紫色光芒凝成的細線完全消失后,才起身道:“白真人體內所有靈脈、骨骼、關節處的兵人絲都完好無損,且數量無缺。看來法華仙尊尸骨內抽出的兵人絲與白真人無關,應當是后來又煉制出來的。”
他不由皺起眉,狐疑道:“那個度開洵竟然真沒死,此事甚為古怪。”
長孫澄風望向面前的白霰,表情復雜。
“應盟主等人還在外頭等結果,那我先去了。”穆奪朱客客氣氣地一拱手:“白真人,今日多有得罪,切勿放在心上。”
白霰禮貌地一欠身。
穆奪朱離開后,天空閣的大廳里恢復了靜寂。圓形法陣散發出盈盈輝光,將鉅宗的神情映得昏暗不清,良久他終于長出了口氣,單膝跪在白霰面前,撿起他身側垂落的那只右手。
那只手僅剩一根絲線與斷腕鏈接,長孫澄風親手將它接了回去。斷口處傳來細微的機械運行聲,破損的皮膚上僅剩下一條淺淡的紅色印記,少頃那紅痕也漸漸消失了。
傷害沒有在兵人表面上留下任何痕跡,只要閉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憶,就好像那千刀萬剮的慘烈往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下次別再損傷自己了。”長孫澄風低聲道,“我不是幫你制作這具軀體的人,沒法將骨骼機體完全復原。”
白霰靜靜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長孫澄風俯身撿起地上的外袍,就著這個單膝半跪在地的姿態,仔仔細細披在白霰身上,神情溫柔、認真而專注,像裹住了某件稀世的珍寶:“不要害怕,白霰。”
頓了頓之后他又道:“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了。”
白霰輕輕地說:“沒關系的……”
淡紫色的光芒飄散微渺,如夢似幻。白霰秀麗的面容在這輝光中仿佛不真切,就這么深深地望著長孫澄風,好似透過他看見了更加久遠和渺茫的歲月。
“沒有關系,是我自己想要這么做的。”
他閉上眼睛,聆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中一下下跳動的聲音,小聲道:“……鉅宗大人。”
·
“白真人體內兵人絲完好無缺?”應愷加重語調又確認了一遍。
穆奪朱拱手道:“確實如此。白霰除一顆心臟尚是血肉外,骨骼關節、靈脈肺腑已經全都兵械化了,全身兵人絲沒有半寸短缺。看來種植在法華仙尊遺體內的兵人絲,確實是度開洵后來才煉制出來的。”
他轉向徐霜策,神情帶上了三分揶揄:“萬里赴冰原都沒弄死一個度開洵,徐宗主?你竟然也有失手的時候?”
誰料徐霜策沒有回答他,應愷也沒有。
金船緩緩前移,天臺風聲呼嘯。兩位大宗師憑欄而立,應愷皺起了濃密的眉角,緩緩道:“身首分離,一劍貫心,絕不會有生還的機會了,哪怕他把自己煉成兵人都不可能。”
說著他頓了頓,問:“霜策,你還記得臨江都那名鬼修嗎?”
徐霜策問:“怎么?”
“你把度開洵的頭扔下了懸崖,那鬼修兜帽之下便沒有頭;度開洵生前想要宮徵羽的右眼、死后想要宮徵羽的尸骨,而臨江都的鬼修也是到處殺戮與法華仙尊有關,能夠成為他奪舍重生提供身軀的人。”應愷眉頭皺得越發緊,“種種聯系,實在蹊蹺,已經不能簡單用‘巧合’二字來解釋了。——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度開洵死后,把自己煉成了臨江都的那名鬼修?”
穆奪朱訝異道:“鬼修?”
誰知徐霜策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唯有生前境界高深,死后才能煉成鬼修。此子雖天賦驚人,但死時不及弱冠,煉成鬼修的可能性不大。反倒是……”
他突兀地停下了話頭,穆奪朱問:“反倒是什么?”
徐霜策默然不言。
應愷有點無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仍然堅持臨江都那名鬼修是法華仙尊還魂,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