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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虛之張了張口,做夢般擠出兩個字:“澄風?”
長孫澄風一向是那種非常斯文俊朗的面相,但此刻因為三魂遭受定山海重創,已經全然沒了那種閑適灑脫的氣度,顯得有些狼狽。
但即便如此他面上仍然帶著笑影,只是有點唏噓:“原來應兄早就醒了。你倆唱這一出雙簧,就是為了把我釣出來吧。”
說著他忍不住咳了口血,轉向宮惟問:“——你是怎么發現我不對的,因為剛才你險些摔倒,‘師尊’卻沒有立刻停下腳步查看么?”
宮惟只覺得徐霜策把自己按在懷里的雙手用力奇大,按得他肩胛骨都有點疼。半晌徐宗主才終于緩過一口氣似地,稍微放松了些許,讓宮惟得以回頭露出一只眼睛,上下打量長孫澄風。
“不好意思,魂身替死之后再用化形術對靈力的消耗太大了,最多撐兩刻已是極限,實在沒時間扮演徐兄這等愛徒如命的好師尊。”長孫澄風不知是嘲弄還是感嘆地搖搖頭,又轉向徐霜策:“那你呢,徐兄?你又是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徐霜策簡短道:“金船上。”
長孫澄風頗感意外:“這么早?那為何當時你沒有……”
“當時無法確定,直到所有人被召回岱山懲舒宮。為請幕后主使入甕,只得與應愷配合出此下策。”徐霜策頓了頓,道:“你還有什么話說嗎?”
長孫澄風終于喘過了那口氣,從地上起身,板正地坐直。
“是我的錯,徐兄。”他誠懇道,“度開洵被流放后,我終于有機會看到了他留下的諸多手稿,大部分關于鬼修邪法的鉆研和記錄都駭人聽聞,全然不知是從何處學來的。我特別注意到有一頁提起極北冰川的地裂之下,埋藏著一座威力足以滅世的機關兵人。我對那強大的力量動了心,多年來一直想將它據為己有。”
說著他自嘲地一哂:“我身為鉅宗,對絕世兵人的狂熱追求并不亞于當年企圖偷盜法華仙尊右眼的度開洵。手段卑劣,實在慚愧。”
此番說辭十分誠懇,然而徐霜策無動于衷:“既然十七年前便已看到手稿,為何至今才來尋找兵人?”
“其實當年我千辛萬苦來找過一次,就在升仙臺之變前不久——算算時間那時度開洵應該已經被你殺了。”長孫澄風搖了搖頭:“但實不相瞞,無功而返。”
柳虛之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忍不住問:“為何無功而返?”
“不是誰都有資格從萬丈深淵中將上古兵人喚醒的,柳兄。”長孫澄風向徐霜策一瞟:“不信你問問你身邊這位徐宗主,是不是這樣?”
柳虛之一頭霧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見徐霜策面色如冰,不置可否。
“直到十七年后我才終于找到機會,利用鉅宗身份之便將兵人絲帶進定仙陵,控制住了法華仙尊的遺骨。本想請法華仙尊為我起出這深淵中的兵人,卻未想驚動了徐兄你親自駕臨岱山,不僅快刀斬亂麻砍碎了所有驚尸,還發現了仙尊尸身內的兵人絲。”
“在金船上被各位仙友公審時,我心里其實是很驚慌的。”長孫澄風長長嘆了口氣,道:“所幸還有一個孽障弟弟可以為我頂缸,也算是盡了他最后的一點價值。”
柳虛之終于將事情的前前后后串聯起來,頓時一股怒火直沖心頭:“在蓬萊殿令我身中鏡術的人是你?”
長孫澄風道:“抱歉,柳兄。”
“屠戮我數名弟子,險些令云飛喪命的人是你?!”
“……”
長孫澄風神情頓了頓,才低頭道:“實在抱歉,柳兄。其實我也不想那么做的。”
柳虛之勃然大怒,鏗鏘一聲青藜出鞘,但還沒來得及上前,就突然被半空一道強硬氣勁擋住了:“——徐宗主?”
徐霜策左手略微抬起,并未看又驚又怒的柳虛之,只盯著地上的鉅宗:
“十七年前度開洵被流放后,你曾隱瞞所有人,獨自一人親身來到此地?”
明明是剛才他自己親口說過的話,長孫澄風的眼神卻微微閃爍,片刻后吐出一個字:“是。”
徐霜策說:“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什么?
柳虛之滿頭霧水,卻見徐霜策薄唇微勾,現出一絲冷笑:
“十七年前獨自前來尋找兵人的長孫澄風,就是在這里被你殺而代之的嗎,度開洵?”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不好意思!這周末在家修改,結果把徐宗主對法華仙尊那驚世暗戀(bushi)道破情節挪到第五十七章
去了!要怪只能怪文中這個世界觀和時間線要解釋清楚太費字了,第五十六章碼了整整一萬字!
第56章
柳虛之呆住了,
隱隱有所察覺的宮惟也不由屏住呼吸,周遭一下陷入了安靜。
良久才見長孫澄風愕然道:“你說什么,徐宗主?”
“魂身替死。”徐霜策俯視著他,
再一次緩緩重復了這四個字。
“十七年前極北冰川,
你提前在我守著的那條路上放出了兵人替身,
同時將自己的天地人三魂附于其上,因此足夠以假亂真。當替身的項上人頭掉落深澗之后,
我以為你已經死透了,但實際上你只是三魂受到重創,隨后脫離替身回歸本尊,
如此便完成了一次金蟬脫殼。”
“等我離開極北冰原后,
你不知用什么辦法也跟著逃離了那片死亡之境。其后長孫澄風看到你流放前寫下的手稿,
也許是想掩蓋世家嫡親鉆研鬼修邪法的丑聞,
也許是怕滅世兵人與鉅宗一系扯上關系,總之他決定獨自一人秘密前來,結果在這里遇到了等待已久的你。”
徐霜策瞇起眼睛打量鉅宗,
聲音輕而若有所思:“當時你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年,境界淺薄,身受重傷,
逃出極北已屬萬幸。你是怎么殺死當世鉅宗的?”
“……”
“你是如何將其取而代之,十七年來天衣無縫的,
度開洵?”
周圍靜得可怕,
“長孫澄風”一動不動回視徐霜策,連瞳孔都好似被陰影凍住了。
良久,一絲笑容慢慢從那張斯文俊朗的面皮下浮現出來,仿佛堅固的外殼終于裂開了條縫,露出了內里桀驁陰邪的真容。
“我早該知道你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徐宗主。”他就這么笑著說,“想知道嗎?那就來做個交易吧。”
巨大的寒意頓時從脊椎攀上頭頂,柳虛之下意識退后了半步,顫聲道:“你竟然……你還真是……度開洵!”
真正的鉅宗竟早已喪命,頂替者不僅瞞天過海還持續作惡,十七年來竟無人發覺絲毫異常,這是怎樣荒唐而又令人發指的重罪?
此等喪心病狂之徒,整個仙盟史上都前所未聞!
徐霜策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仍然一手從身前環著宮惟的肩,把他嚴密地按在懷里:“什么交易?”
剛才“長孫澄風”臉上逼真的誠懇和愧疚都變戲法一般消失了,度開洵掌中緊握不器劍,笑著站了起來。他明明正處于絕對的下風,但不知為何竟完全不顯頹勢,反而有種氣勢凌人的鎮靜:
“這深淵下的機關巨人已然半毀,但它的顱腦中樞里埋藏著一件東西,我要你把它取出來給我。然后你想辦法封住樂圣大人和這小弟子的口,讓他們不要回了仙盟就到處亂說。最后你送我離開天門關,因為黑虹貫日的天象就要來了,外面很快會被致命的寒潮淹沒。”
“等離開天門關之后,我會自行離去,仙盟那邊由你來解決。”度開洵放緩語速,一字字清晰地道:“從此你們永遠也不會在這個世界上找到我了。”
這三個要求堪稱匪夷所思,更別提是從仙盟史上第一罪大惡極之徒嘴里說出來。果然徐霜策反問:“你打算用什么來交換呢?”
度開洵語氣竟然還很溫和有禮:“如徐宗主所見,我如今已身無長物了。”
柳虛之實在忍不住:“那我等為何還要與你交易?!”
度開洵眼底似有種耐人尋味的神情,道:“你真的一點也不好奇嗎,徐宗主?”
“……”
“翻越那座冰川的流放之路只有一條,我是如何預先得知你正守在前方準備殺人,從而提前用秘術放出傀儡替死的?深淵地心中埋藏著滅世巨人,我又怎么知道長孫澄風會獨自前來,甚至準確斷定他出現的時間、地點,能從而偷襲成功,將之一擊斃命?”
度開洵已經從徐霜策的眼神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應。